天已拂曉,一片稍顯迷蒙的晨色之中,刀劍鏗鏘的戰(zhàn)斗聲戛然而止,唯有還未間歇的雨聲和著陣陣雷音于這曠野回響。
金光閃閃的龍淵劍還插在衛(wèi)空腹部,鮮血自其被貫穿的傷口不斷涌出,雨水夾雜著鮮血四散著流去,于雨中泥濘發(fā)散出刺鼻的血腥氣息。
一片雨聲之中,衛(wèi)空雙足跪地,金色的半靈器大刀斜插在其身旁,顫動的雙手無力的垂落泥地,卻又偏偏五指顫抖著扣住掌心血泥。
衛(wèi)空已然渙散大半的目光牢牢地鎖定著身前三尺之外倒地的青衣身影,直至體內(nèi)生機盡消,低垂的眼瞼這才無力地閉合,掌中黃泥和著雨水緩緩散去。
“咳咳!”
衛(wèi)空跪地所在的不遠處,仰天躺在泥漿之中的姬皓似是喘息了許久,方才在百草丹的助力下恢復(fù)了一點體力。偏頭輕咳兩聲,姬皓以右手緩緩按在泥水之中,撐著自己于雨中坐起。
剛剛直起身子,腰間刀傷便傳來隱隱痛意,然而不等姬皓皺眉,衛(wèi)空臨死前最后一掌留下的傷勢便又如那水中蛟龍突然而起,胸口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夾雜著無邊痛意一齊涌上心頭,姬皓隱有幾分剛毅的臉不自然的一縮,旋即張嘴噴出一大口猩紅的鮮血。
一口逆血噴出,姬皓直在原地喘息良久,這才強撐著身體的虛弱自泥地之上站起,從一片血色泥水中撿起離欒和龍淵兩劍。
將劍身之上血水擦干,姬皓順手將衛(wèi)空身旁金色大刀收入儲物戒指,旋即冷眉一豎,自衛(wèi)空氣息全散的身體上搜索片刻,確認衛(wèi)空并無儲物戒指后,從其懷中拿出一枚玉筒和幾章銀票,這才轉(zhuǎn)頭向南而去。
似是因為秋冬時節(jié)天亮的格外的早,不過卯時初至,天地之間已然夜色全無,只是因為烏云遮擋著天幕,這才使得天色略有幾分昏暗。
與衛(wèi)空拼死一戰(zhàn)后,姬皓自知身體早已到了極限,但身后東石城追兵隨時都有可能殺來,為了不死在南行半途,姬皓卻也只能再吞下一顆百草丹,以靈丹藥力強撐著身體繼續(xù)逃竄。
約莫大半個時辰過去,雖是身有重傷,但填海境武者的腳力卻也超出尋常人太多,自與衛(wèi)空搏殺處一路南行,目光已然有些飄忽的姬皓眼中總算出現(xiàn)了落楓城的巍峨身影。
卵時過半,落楓城大門自是早已開啟。姬皓強打起精神,于城門遠處換下已被鮮血浸染大半的青衫,以恢復(fù)不多的靈氣調(diào)動氣血蒸干頭發(fā),旋即跟在一伙形似獵妖隊的武者身后朝著城門挺近。
“趙老哥,此次我等獵妖收成不錯,等你有閑我們一起喝點小酒如何?”
一行人行至城門,為首一位精神抖擻的矮小男子陡然竄出頭去,向著城門口的落楓城守軍頭領(lǐng)遞出一塊不小的碎銀,旋即腆著臉笑道。
“看劉隊長這滿臉喜色,此番收獲定然不小,既然劉老哥邀請,我老趙自然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只是這酒嘛,劉老哥也知道,我老趙一向是非醉楓釀不喝,所以——”
自矮小男子手中接過碎銀,守軍頭領(lǐng)一邊掂著銀子,一邊偏頭沖著矮小男子邪邪笑道。
“趙老哥既然愿意賞面,劉庸自然不會讓老哥失望,就說好了,今夜趙老哥值班結(jié)束,哥幾個楓林晚不見不散?!?br/>
矮小男子聞言,眸子一閃,卻是面露幾分不清不楚的笑意,沖著守軍頭領(lǐng)笑道。
“好,既然劉老哥盛情相邀,老趙今夜定然赴約,到時候,劉老哥記得帶上你那前不久突破搬山境的弟弟,我看看他有沒有加入城衛(wèi)軍的資格?!?br/>
聽到楓林晚三字,落楓城守城軍統(tǒng)領(lǐng)眼中驟然露出幾分精光,沖著劉庸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老趙自是壓著聲音應(yīng)道。
守城統(tǒng)領(lǐng)話落,矮小男子劉庸身子卻是不由自主的一晃,旋即便欲張口致謝。
對落楓城這一畝三分地而言,擁有半個楓家身份的守城統(tǒng)領(lǐng)趙空在城衛(wèi)一塊兒向來影響力不小,既然他金口已開,想來自己弟弟加入城衛(wèi)軍一事已然板上釘釘。
趙空見得劉庸身子已然向下微躬想要行禮,眸子一凜卻是故意咳了咳示意其不要聲張。劉庸見狀,本已半傾的身子頓時一直,再次沖著趙空點頭一笑后,便領(lǐng)著身后幾人向著城內(nèi)走去。
劉庸幾人背后,姬皓本來吊在他們隊伍末尾,但瞥見趙空和劉庸彼此談笑后,卻是故作無意地與劉庸一行人拉開一段距離,待得他們進入落楓城后,這才行至城門。
“等等,你小子身上為何會帶有血腥味?”
城門之前,姬皓駐足片刻,卻是有模有樣地學(xué)著散修的不舍姿態(tài)自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將其遞給城衛(wèi)后便欲進城。然而姬皓前腳剛剛邁出,方才與劉庸交談的趙空卻是突兀地將其攔下,兀自皺著眉頭問道。
“大人有所不知,在下本是落楓城城外散修,昨日大雨來得突然,小子躲雨之時竟是意外遭遇一名賊寇,與其拼死一戰(zhàn)后僥幸未死,但也身負傷勢。
因為擔心賊寇不止一人,這才趁著夜色急忙趕來落楓城,希望能養(yǎng)養(yǎng)傷,順便找找有沒有招人的地方,畢竟小子一個搬山境,想來也能找份活計。”
姬皓聞言身子微微一震,眸中頓時掠過幾分憤懣和無奈,苦著臉向趙空嘆聲說道。
“唔,落楓城四周的確有幾股流寇,你小子能僥幸不死也算福大命大,傷勢養(yǎng)好后,若是你有心在落楓城定居,去楓家搏一搏客卿名頭倒是最好?!?br/>
姬皓身旁,趙空聞言卻是眸子一閃,眼中陡然掠過幾分驚疑,但瞥了瞥姬皓蒼白的面色,趙空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旋即沖著姬皓笑著提點道。
“多謝大人好意,小子記下了?!?br/>
姬皓聞言,蒼白的臉上陡然露出幾分受寵若驚,旋即沖著趙空拱手謝道。
“嗯,既然如此,你且進城吧?!?br/>
見得姬皓姿態(tài)不似作假,趙空笑容亦是親切幾分,旋即沖著姬皓點頭道。
趙空話落,姬皓也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對著趙空微微點頭后,便邁著步子緩緩向著城內(nèi)走去。只是堪堪走出十來步,姬皓卻是在落楓城城內(nèi)微微駐足,旋即故作姿態(tài)地佝僂佝僂身子,以一種傷勢未愈的蹣跚態(tài)勢緩緩轉(zhuǎn)道朝著落楓城主道拐角走去。
而姬皓身后城門所在,一直打量著姬皓背影的趙空眼中卻是陡然泛起幾分莫名神色。城門口與姬皓的一番交談趙空并非全然不信,而是覺得姬皓所說一些東西太過匪夷所思,落楓城外的確有些流寇,但流寇即是流寇,深諳游掠的他們怎會單獨行動去對付一名武者。
況且如姬皓所說,他是與一位流寇死戰(zhàn)后才活著來到落楓城,只是按照落楓城對周圍的了解,城外幾股流寇之中根本就沒有武者存在。
而武者與普通人之間的差距,說是天塹也不為過,姬皓總不可能是被一個普通人擊成重傷,逃亡至落楓城,若是那樣,那搬山境又豈可被稱為以一抵百的大氣力者。
見得姬皓身影已然鉆入拐角,趙空眸子微微一動,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并未繼續(xù)細想。姬皓身份是有些神秘,但在趙空看來,一個身負傷勢的小小搬山境想來在楓家經(jīng)營數(shù)百年的落楓城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況且以姬皓如此年紀晉級搬山境,在普通散修內(nèi)已然算得上天資不俗,若是其背后牽扯不大,將其納入楓家散修也能為趙空記上一功。
心底關(guān)于姬皓的事情被拋之腦后,趙空正欲跟身旁幾位城衛(wèi)說些什么,偏頭的瞬間卻突然看見城衛(wèi)一老一少兩人緩緩走來。
眸光不過打量了老人身旁白衣女子一眼,趙空眸子便掠過幾分驚艷之色。雖然向著城門踱步而來的白衣女子輕紗蒙面,但其三千青絲垂落身側(cè),僅是靈動的雙眸和曼妙的身段便足以讓人想入非非。
“師尊,枯木境真對武道修行裨益那般明顯?”
“當然,老夫此次來東域,其一的確是被前幾日的變故吸引而來,其二嘛,便是為了帶你去這秘境撈撈好處,畢竟東域幾大勢力每十年便開啟一次的秘境,其裨益絕非尋常功法傳承之類可比。”
白衣女子身旁,一位身著青衣的老者雙目滿是慈祥,兩人并行著一路交談,卻是不知不覺間便于落楓城城門跨過。
“等等,姑娘,在下乃是落楓城趙空,入落楓城每人需繳納——”
目光一路跟隨著白衣女子,趙空不由得輕輕咽了咽口水,直至兩人從身旁掠過,香風(fēng)拂過,趙空這才微微回神,一臉倨傲的說道。
只是趙空話未說完,一枚漆黑色的長刀令牌便于青衣老人手中拋出,直直砸在趙空胸前。
伸手接過令牌,趙空先是一愣,緊接著眼中驟然一驚,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趙空心中火熱頓時全部消散,甚至于眸子都不敢再窺向身態(tài)玲瓏的白衣女子。
自城門踏出落楓城,青衣老人似是察覺到了趙空動作,左手伸出朝后一樣,漆黑令牌便自趙空手中脫手而出,慢搖搖地飄到老者手心。
城門所在,趙空眸子見得凌空飄著的令牌,眼中神色愈發(fā)凝重,額間更是隱有冷汗滑落。
直至青衣老人和白衣女子兩人身影消失在城門大道盡頭,趙空這才壓抑住心底的震撼,以微微顫動的手臂擦了擦臉上的冷汗,旋即急忙轉(zhuǎn)身向著落楓城內(nèi)最大的院子疾馳而去。
東域西境,刀崖為尊,崖內(nèi)長老以黑刀刻紋為身份象征,其中一紋最低,為外門執(zhí)事,九紋最高,為崖內(nèi)太上。而剛剛青衣老者隨手拋出的黑色令牌,其上足有七列刀紋。
亦是因此,身處西境的趙空見得如此令牌,才會心緒大亂,急沖沖地趕回楓家,只因為他知道,刀崖真正的大人物,到了。
落楓城內(nèi)突生變故,而城外十里開外,一道跪地的中年男子身前,卻有一位黃衣青年背著大戟,滿臉寒霜。
“族叔戰(zhàn)亡,說明那小子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陰狠手段,但即便他殺了族叔,想來也應(yīng)當受傷不淺,我等盡快趕往落楓城,借楓家之力搜尋方圓百里,此仇必以其頭顱為報。”
衛(wèi)空尸身之前,自烈城方向急忙趕來的衛(wèi)訣等人見狀,眸中皆是泛起幾分莫名神色。
確認衛(wèi)空死在追殺姬皓的途中,即便桀驁如衛(wèi)訣,心底也有幾分震撼,畢竟空空山內(nèi),差一點就是自己與姬皓死戰(zhàn),雖不知姬皓依仗什么斬殺了衛(wèi)空,但衛(wèi)訣自知,以自己尚不如衛(wèi)訣的實力,姬皓斬殺衛(wèi)空的手段自己應(yīng)當也接不下。
眼中幾分沉重掠過,衛(wèi)訣眸子一閃,卻是揮手示意身旁武者背起衛(wèi)空尸體,沉吟一聲后,領(lǐng)著虛荒門眾人向著落楓城迅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