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翊背著少女如一只猿猴在密林中跳躍穿梭,他終于明白這山為什么叫寡婦山了,那寡婦說的不就是那鬼宅里的東郭夫人嗎,久居紅塵的趙翊,哪里知道這方外之地的妖魔鬼怪之事,今天碰上了算是長了見識。
他父王似乎是知道這些事情的,那位白胡子老頭應(yīng)該也知道,但卻從未對他說起過,在趙翊十三歲之前,他就如養(yǎng)在王府中的一朵名貴鮮花,被王府里的所有人細(xì)心呵護(hù)著,一點風(fēng)雨也不讓他沾著。
之后的一年流浪三年軍旅生活,不但洗去了趙翊身上的那股嬌氣,也讓他面對生活時,有了一些適應(yīng)的能力。
只是若要面對整個紅塵世界,那他需要成長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盡管被身后的巨蛇狂追,兩人命懸一線,但少女依舊不忘嘲諷趙翊:“臭小子,終于裝不下去了吧,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br/>
都這個時候了,趙翊也不再裝得小心翼翼,大聲說道:“狐貍尾巴我沒有,倒是有一條該死的長蟲像尾巴一樣在后面緊追不舍?!?br/>
趙翊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后面那條蛇長什么樣,不過從看到的蛇頭可以推測出,那是一條大到讓他無法想象的巨蛇。
幾個人才能圍抱得過來的大樹,被那巨蛇一撞便給撞斷了,那是有多么大的蠻力。
以他現(xiàn)在的實力,還不敢掉以輕心,何況背上還有個少女,雖然脾氣古怪,說話陰陽怪氣,但是畢竟人家姑娘曾對他好過,面對他的走投無路,盡管他是裝出來的,人家姑娘還是好心要收留他,就沖這一點,趙翊也不能讓少女喂了身后的巨蛇。
周身氣機(jī)急轉(zhuǎn)之下,趙翊感覺氣海中的那團(tuán)灰朦霧氣運轉(zhuǎn)得快了一些,溢出的一道道“清流”,滋養(yǎng)著他的周身竅穴和經(jīng)脈,讓他感覺渾身力道更盛以前。趙翊縱躍的幅度越來越大,到最后,趙翊背著少女也能跨山越嶺,飛渡大河。
只是那條巨蛇也不似凡品,無論趙翊速度如何快,如何機(jī)靈,總是能咬住兩人的身影不放。
在一處斷崖邊上,趙翊剎住了狂奔的腳步,斷崖外云霧繚繞,不知深淺,聽到身后叢林中的響聲越來越近,趙翊在心里虔誠地默念一句,也不詢問少女的意見,只喊了一聲:“抱緊了!”
然后一步垮出崖外,沖入云霧中,毫無懸念,兩人急速往下面墜去,只聽到耳邊風(fēng)聲呼呼直響,不知道這崖底有多深。
下墜的過程中,趙翊看到崖壁上有一棵樹,樹干彎曲,往外伸出了一丈多長,他看準(zhǔn)時機(jī),伸出一只手在樹干上一搭,兩人下墜之勢頓時被阻,只是兩人的下墜力道實在太大,這股巨力壓在這顆樹上,頓時將樹干壓斷了,“咔嚓”的一聲,一截樹干連同兩人又往下摔去。
這一系列驚險的過程中,趙翊居然沒有聽到少女出聲呼叫,她只是一雙手如鐵箍一般緊緊勒住趙翊的脖子,整個人貼在趙翊的背上。
云霧中終于現(xiàn)出地面的影子,趙翊在空中連翻兩個筋斗,最后以雙腳著地。
“砰!”
斷樹以及趙翊撞地的聲音響徹峽谷,打破了荒谷的寂靜。
趙翊的兩條腿如兩根鐵柱插入了長滿藤蔓的地里,這一刻才真正顯示出他的實力,為了不使少女受傷,他承受了下墜的大部分力道。
吐出了胸口中憋的一口濁氣,趙翊除了因周身氣機(jī)運轉(zhuǎn)猛烈使得臉有些紅外,倒是沒有受什么傷,當(dāng)然這得多虧了那棵不惜斷肢來救他們的樹。
“放我下來!”一直沒作聲的少女突然說道。
趙翊見前面不遠(yuǎn)處有一塊平滑的大石,便走過去將少女放在大石上,轉(zhuǎn)身去看少女,頓時整個人呆住了,臉上露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喉嚨如被人掐住了一般,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坐在大石上的少女,還是一身碧綠長裙,婀娜挺拔,只是那張臉卻是趙翊不曾見過的。
這是一張鵝蛋臉,黛山眉,一雙細(xì)長的眼眸,眼尾微翹,鼻子小巧精致,紅唇水潤性感,橢圓的下巴撐起了一張似水含春的臉,如云夢水澤,似洞庭煙沙。
見趙翊直呆呆地盯著自己,少女心中頓時不喜,瞪眼呵斥道:“你看什么!”
少女的聲音沒有變,趙翊頓時安心了些,但猶自驚訝道:“你的臉?”
“我的臉怎么了?”
少女忙用雙手捧著臉頰,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在剛才的逃亡中,自己臉上的化妝掉了,恢復(fù)了本來面目,少女頓時皺起眉頭,目露寒光,向趙翊看來。
趙翊見少女臉色突變,露出一副要殺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裝成一個鄉(xiāng)下少年來接近我?”少女冷冷地道。
趙翊見少女又老調(diào)重彈,對他的懷疑始終沒有解除,哪怕是剛才兩人一同經(jīng)歷了生死,少女竟猶自沒有釋懷。
趙翊心里也有些生氣,不過還是耐心辯解道:“我沒有想接近你,那日是你自己來到我身邊的,還非要帶我走?!?br/>
“你!”
少女被趙翊的話給懟著了,當(dāng)日的情景確如趙翊說得一般,少女眉目含怒,要不是她腿上有傷,行動不便,估計早就要拔劍刺趙翊兩劍了。
正當(dāng)兩人互相對峙,氣氛緊張時,一物沿著崖壁而下,停在離兩人三丈遠(yuǎn)的地方,巨頭瞪著一雙巨眼看著兩人。
這是怎樣的一條巨蛇,墨青色的蛇頭,黑色蛇身,得有水桶粗,三丈長,全身是烏黑的蛇鱗,森森然泛著寒光。
“巴蛇!”少女看著巨蛇臉色也變了。
趙翊后退幾步站到少女的身邊,同時陸清心贈送給他的那把短劍已經(jīng)被他握在手中。
“巴蛇是什么?”趙翊問道。
少女的臉上猶自帶著些驚恐,低聲道:“相傳巴蛇來自幽冥世界,是魔主慶甲豢養(yǎng)的魔物。”
“魔物?那好不好殺?”
少女聞言一愣,用詫異的眼光看了趙翊一眼,嘲笑道:“好不好殺,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誰知趙翊很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是這么想的。”
然后擺出一個隨時出擊的姿勢,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三丈外的巨蛇,口中又說道:“我會將巨蛇往谷內(nèi)引,你找機(jī)會走吧?!?br/>
誰知少女冷哼一聲,并不接受趙翊的一番好心,“你說過要跟我去荊州的,你別想著一個人逃走?!?br/>
少女的蠻不講理,讓少年真的很無奈啊。
趙翊不再去理會身旁的少女,注意力已經(jīng)全部放到巨蛇身上了,他右手倒持短劍,左腳一蹬,人如離弦之箭沖向巨蛇。
那巨蛇見到趙翊竟然主動向它攻擊,一雙如燈籠般的巨眼里頓時燃起怒火,一個螻蟻向它挑釁,極大地傷了它的自尊。巨蛇高舉著碩大舌頭,吐著如劍般的猩紅舌頭,冷眼看著快速奔向它的那只螻蟻。
趙翊一個高高躍起,右手中的短劍對準(zhǔn)巨蛇的一只眼睛刺去,如沙場沖陣一般,直截了當(dāng)。
遠(yuǎn)處的少女看到這一幕,扯了扯嘴,覺得這個愣頭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與巴蛇直接對抗,那可是巴蛇!同時,在少女的心里也不禁佩服趙翊的勇氣,這還是她自出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如此勇敢膽大的人。
就在趙翊離巨蛇只有兩步距離時,一條蛇尾從旁邊橫掃過來,帶著一股強(qiáng)勁的風(fēng)。趙翊隨機(jī)應(yīng)變,一拳揮出迎上那條橫掃而來的蛇尾,拳尾相撞,趙翊如受重錘,只撞得他胸口氣血翻滾,氣息不暢,人也被蛇尾的巨力掃得往一旁的崖壁撞去。
趙翊連手帶腳,四肢并用,好不容易消除了蛇尾的巨力,他一手抓住一條藤蔓,身體懸在崖壁上。經(jīng)過剛才的交手,趙翊知道憑自己的實力無法與巨蛇對抗,既然不能力敵,那就只能智取了。
少年在戰(zhàn)場上磨礪了多年,不但磨礪了他的膽量,也磨礪了他的意志,面對強(qiáng)敵,不退反進(jìn)。
趙翊將巨蛇從頭到尾認(rèn)真觀察了一遍,常聽人說,打蛇打七寸,這巴蛇通體烏黑,一身蛇鱗堅硬似鐵,看來只有眼睛和七寸是其弱點。
趙翊嘴角扯了扯,冷笑道:“不管你是來自地獄的惡魔,還是幽冥的邪神,今天你殺不死我,我就會殺了你。”
巴蛇像是被趙翊話徹底給激怒了,只見它舉著那顆大腦袋,向趙翊猛竄而來,途中張開大嘴,一條猩紅的舌頭吞吐不定,口中傳出一股腥臭味,同時發(fā)出一聲聲嘶啞的聲音,如惡鬼厲叫。
走翊瞧準(zhǔn)時機(jī),往上一個縱身,往崖壁上方攀高了一丈,躲開了巴蛇巨頭的撞擊,趙翊還剛剛穩(wěn)定身體,見巴蛇的尾巴又向他拍來,緊急之下,趙翊一只腳在崖壁上一蹬,手抓住一條藤蔓,整個人又往左邊蕩開了兩丈遠(yuǎn),堪堪躲過了巨蛇首尾結(jié)合的連環(huán)一擊。
轟隆聲連響,被巴蛇尾巴擊中的巖壁,掉落了好幾塊大石頭。
少女看著遠(yuǎn)處一人一蛇大戰(zhàn),一顆心也吊到了嗓子眼上。
趙翊一只手抓住藤蔓,穩(wěn)定住身體,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地上的巴蛇。
巴蛇一擊未中,怒火更盛,仰著巨頭鼓著腮幫沖趙翊狂怒咆哮,那情景似要把崖壁上的趙翊撕碎吞下才能解恨。
突然,一道黑氣自巴蛇口中吐出,如一把黑劍朝崖壁上的趙翊刺去,威勢凌厲,趙翊沒料到這巴蛇居然還有如此神通,手依舊在巖壁上一按,整個人又往旁邊橫移了兩丈遠(yuǎn),躲過巴蛇這突然的一擊。
那道如劍的黑氣,擊中了巖壁,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碎石四處飛濺,掉落谷中。
巴蛇像是知道趙翊會故技重施,先是一顆大腦袋跟著竄過來,張開大口想一口吞掉趙翊。趙翊以手中的短劍做刀,對準(zhǔn)巴蛇的大腦袋揮出一刀,而他整個人又向往一旁的崖壁退去。
這次,趙翊的人還蕩在空中,一條粗大的黑色尾巴就席卷過來,趙翊只覺得如遭雷劈,巴蛇的巨尾擊中了趙翊,如拍蒼蠅一般,把趙翊給拍飛了,趙翊先是撞在巖壁上,然后又掉落到地上,只摔得他五葷八素,胸口劇痛。
巴蛇的一擊非同小可,好在他一身筋骨似鐵,周身竅穴中的“清流”及時護(hù)住了要害,饒是如此,落地后的趙翊也是一口鮮血噴出,渾身酥軟,氣息不暢。
原來巴蛇的殺招,是尾巴的那一擊,前面的口吐黑氣,張嘴吞食,都只是用來迷惑趙翊的幌子。
看到趙翊落地,巴蛇竟不給他喘息之機(jī),又扭動著巨身朝趙翊奔來,張開血盆大口準(zhǔn)備一口吞掉躺在地上的趙翊。
這一口如是咬實了的話,趙翊就得去見他父王母后了,而那王圖霸業(yè)、嬌妻佳人的美好愿望,也全都化作了如夢云煙。
都說人在生死瞬間,會激發(fā)出最原始的本能,往往也是最強(qiáng)的本能,只見趙翊在匆忙中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在巴蛇低頭來咬他的一刻,突然將手中的短劍往上一刺,正對準(zhǔn)了巴蛇的七寸處,聽見噗嗤一聲,直沒劍柄。趙翊見刺中巴蛇,當(dāng)下豪不遲疑,握住短劍的手用力一劃,短劍往巴蛇腹部方向劃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在巴蛇劇烈的掙扎中,趙翊拔出短劍,和身往一旁滾去,然后翻身起來幾個縱躍,遠(yuǎn)離了正在垂死掙扎的巴蛇。
這突然的變故,不但連勝券在握的巴蛇未曾料到,遠(yuǎn)處觀戰(zhàn)的少女未曾料到,就連趙翊本人也未曾料到。
剛才的那一幕,只能用千鈞一發(fā)、死里求生來形容。
巴蛇被開膛破肚,生機(jī)已斷,最后的幾下掙扎也不過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待到巴蛇的巨身徹底癱在地上不動后,趙翊緊提著的一口氣才松下來,他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短劍,劍身通體烏黑光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質(zhì)鍛造,竟然會如此鋒利,劍柄處刻著兩個字:明蛇。
這一次能僥幸活下來,多虧了陸清心送給他的這柄短劍,看來冥冥之中,自己與那位孤冷的少女聯(lián)系,并沒有斷絕。
趙翊收起短劍,拖著傷體蹣跚著走到少女身邊,一屁股坐在少女身邊的石面上,露出一個嬉笑的表情,“這魔物還真不怎么好殺?!?br/>
少女卻沒有被趙翊的俏皮話給逗笑,而是關(guān)心道:“你怎么樣?傷得重嗎?”
趙翊頓時眉開眼笑,開心不已,不過面上不敢表現(xiàn)得太得意忘形,“傷得不重,謝謝關(guān)心?!?br/>
“誰關(guān)心你了,你的賬我還沒有跟你好好算呢。”少女翻臉比讀書人翻書還快。
少年心里很憂傷,很憂傷的那種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