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些紛紛的議論,我并不曾聽見,也不曾想要聽見。
只是澹然地笑著,緩緩地行過眼前這一株老槐樹,和那座窄窄的三里橋,空余下一道優(yōu)雅的背影,帶著如風的飄逸,也含著一縷似月的寂寞。一樹,一橋,無聲無息,在風中蕭瑟,在濃烈凄艷的晚霞中落落寡歡,靜靜地望著匆匆而來,卻又匆匆而去的過客。
遙遙地,看著墻角旁停駐的馬車,在落日的余暉下,暈開淡淡的金色,如氤氳的云霧,籠著淺淺的愁緒。
上了車,靠坐在掩著車簾的窗口,聽著車轱轆在青石道路上碾出淡淡的印痕,低沉的聲音,像極了老人飽經滄桑的嘆息。
坐在車上,李衛(wèi)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位熟悉而陌生的鄔先生。小晴或許不清楚,但他是知道的,這位先生,是小姐在南巡途中便相識的,小姐雖然只是偶爾地提過幾回,但自己聽得出,那言語中的尊敬和推崇。至于今天的事,不過是小姐和先生預先設定的一個幌子,為的就是讓先生順其自然地進入柳心苑。只是,那副畫兒……
皺眉想了好一會兒,終是耐不住內心的好奇,出聲問道:“小姐,那幅畫兒,真的是合意的畫像?”
閑淡地睜開微瞇的眼,側頭朝他微微展顏,笑謔道:“怎么,你以為我是胡謅著話兒,來奉承先生的?”
“沒,我沒這個意思?!崩钚l(wèi)尷尬地撓了撓頭,飛快地瞅了一眼靜然無話的鄔思道,見他臉色如常的凝然,并無半分不悅,這才松了口氣。小姐曾經說過,要讓先生教自己識字,若是一開始就惹先生生氣了,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好笑地看他這般情態(tài),明白他心里的擔憂,我不禁莞爾道:“先生學識淵博,你可要多跟先生套套近乎,也好多學些道理?!?br/>
“怎么,還未遞一杯敬師茶,便開始使喚我了?”鄔思道離開了閉目養(yǎng)神的狀態(tài),笑道,“有你在,想來我也可以清閑些才是啊?!?br/>
“我是散漫慣了的呢。”笑睨了李衛(wèi)一眼,我閑閑地倚著車壁,語氣輕快:“至于你的清閑與否,那要看徒弟的造化了?!?br/>
李衛(wèi)本就是心思伶俐之人,被我這樣點撥著,便明白了其間的意味,一臉期冀地對鄔思道說:“先生,您這副畫里,究竟藏著什么意思啊?”
鄔思道的笑意略深了幾分,似在贊賞李衛(wèi)的通透靈敏,又似在感慨一眼便知曉自己未言之意的女子,想了想,就打算依著那人的性子,替李衛(wèi)解釋這畫中之話。
剛欲開口,卻見一直低著頭,不曾說話的小晴突然抬起眼,閃著亮晶晶的光華,像極了凌晨的夜空中才有的啟明星,低聲問我:“姑娘,池子邊上對著月亮的柳樹,襯著你的名字,應該是你的投影。那么,畫里的玄機,是在那句詩里面么?”
“呵呵,心塵,你還真是不尋常啊,竟然連貼身的侍女,也是這般聰慧靈敏之人。到底是怎樣的環(huán)境孕育出了如你這般的女子,思道真是越來越好奇了?!蹦抗庠谛∏缟砩陷p輕一頓,鄔思道笑著感嘆道,“水底月是天上月,月圓月缺,月盈月虧,世事無常。那日你感嘆突如其來的春雨,今日,便由我來感嘆京城的繁華之下,掩藏著的無可奈何吧。”
“畫中人是眼前人,無奈之后,就該看你的抉擇如何了,是選擇期許,還是失意;是當一片偶然投影的浮云,還是一株柔韌如絲的蒲草?!蔽乙饕鞯匦χ?,聲音如天邊的浮云一般輕柔淡然,卻隱著一種執(zhí)著的堅定,“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br/>
鄔思道怔了怔,那清淺淡然的眉眼間,蘊著的那抹倔強,讓自己動容。記得那一日,籠著紅彤彤的柴火,也是這般清澈澄凈的眸子溫和地看著自己,帶著點點細碎的期待,竟讓自己不忍,也無法拒絕她的要求。事后回想起來,總會不自禁地笑嘆自己,自恃穩(wěn)重凝和,那經歷了無數變幻浮沉之后方有的心境修為,竟會在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面前轟然坍塌。那日應允來京相助,有著救命之事的還恩心思,然而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更多的原因,卻是為了這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卓然不群的心性,還有那般靈犀的兩心相依。
只是,細細想來,那一日的眼,與這一刻的眸,卻是似是而非。這些日子,她究竟經歷了什么,明白了什么,竟然褪去了眼底的自嘲和惘然,那如水的淡然,甚至是漠然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被束縛枷鎖的不甘,與不愿。那淺淺的眸閃著點點星華,就像是平靜的山下,那隱隱涌動的火焰,終有一日,會迸射出灼燒天地的熱度。
然一想到,這樣出塵的一對人,卻要陷入政治的漩渦里,鄔思道有些不忍,但也明白,這是兩人僅存的希望,只得深深地嘆了口氣:“心塵,你決定了么?”
小晴和李衛(wèi)靜靜地聽著,雖然似懂非懂得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我的下一句話,下一個決定,是極為重要的,甚至關系著車內幾人的未來。并不太相熟的兩人,似是有了些許默契,相互地對視一眼,皆是含著笑:小姐,只要是你的選擇,便是我們的選擇。
盈盈一笑,清淺如月光粼粼,透澈如青蓮綻放,聲音清越如風吟陣陣,又似信手撥弄的琴音悅耳,清麗的面容上流露出慎重的神色:“是的,還請先生助我?!?br/>
“好?!编w思道溫和地笑道。心里卻是隱隱有些歡喜,心塵,你終究是選擇了這條路,不再擔心和畏懼,也不再排斥和躲避,像是從淡然旁觀的身份,全心地融入到這個角色,這個世界。
想起那個清竹般瀟瀟然的男子,又對上眼前這清風柔云般飄飄然的女子,鄔思道的心中又升起一縷擔憂:如此相知相依相配的兩個人,究竟會有怎樣的命運呢,是相濡以沫,還是相忘于江湖呢?
希望思道,真的能幫到你們一些什么吧,也希望,老天能憐惜,能眷顧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