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東京安靜地瀏覽網(wǎng)頁,電話那頭的張慧慧屏息凝神,也靜靜地等著。
估算好時間,張慧慧試探著開口:“東京,沈氏這丑聞,你怎么看?”
張慧慧這人溫婉賢淑,平日里繪畫、打毛衣,閑暇時候逛街散步。時政新聞從不關心自不必說,娛樂新聞也是不在意的,更別說商場的這些個熱點消息了。
她這會兒能問出這么個問題,姚東京乍聽之下,頓覺奇異。但她按捺著疑問,四兩撥千斤地回應:“這類新聞中,不乏些捕風捉影的,也有些是空穴來風,因此不好判斷真假。你問我怎么看——我也說不上來?!?br/>
聽了這話,張慧慧立刻道:“這消息該是真的吧,你不在x市不知道,但我倒是看見警方都介入了。警察都來了,能不是真的么?”
姚東京沉吟半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說實在的,沈氏與她并不相干,沈孫義不過是她“曾經(jīng)”的訂婚對象,況且現(xiàn)在因為沈孫義的私生活問題,她對他再無好感。這樣說來,沈氏丑聞到底是真是假,于她而言,是且僅是一則事不關己的新聞而已。
讓她在意的是此時張慧慧對于此事過分熱衷的態(tài)度,就好像這些話是她早準備好的,之后還有后話要說給她聽。前頭這些,都只是鋪墊而已。
果不其然,張慧慧后面又說道:“東京,我也是擔心你受牽連。你和沈家當家是……那種關系,沈氏出了這么件大事,我害怕你也……”
姚東京笑了笑,安慰道:“說真的,我和沈氏真沒什么特別的關系。所以那邊出了什么事,也絕對不會影響到我。你安心吧?!?br/>
張慧慧松了口氣,躊躇著道:“外界都知道你和沈家當家是有婚約的,因此我才擔心。我大哥也擔心,還急忙叫我打電話問問你。他也是不知道你對沈家那位的態(tài)度,今天聽你這么說了,我轉告給大哥,他肯定也該……放心了。”
姚東京直覺向來準,張慧慧句尾有可疑的遲疑與停頓,仿佛那“放心”二字是她斟酌再三才吐出口來的,或許她本想說出口的不是放心二字。
望著電腦屏幕上那則措辭嚴厲的新聞片刻,姚東京的心境卻是出乎意外地平和。她頭腦很清醒,態(tài)度也冷了下來。她從不喜歡和人糾纏不清,更討厭曖昧,迫切要斬斷可能衍生的麻煩。
因此她緩慢而真摯地對張慧慧說道:“我和沈孫義的確沒可能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和別人的可能性。這一點你明白嗎,慧慧?如果我真的會喜歡你大哥的話,何必要等到現(xiàn)在才談可能?所以你也別做紅娘了,我很困擾?!?br/>
張慧慧愣了愣,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般,氣氛尷尬起來。姚東京頓了三秒,笑著化解尷尬:“是我多想了?那我跟你道歉。”
這時門鈴響了,姚東京便有了借口,道別后立刻掛了機??蓻]過幾秒,手機又響了。低頭一瞄,是段西安打來的,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
她手握手機跑過去開門,門外是段西安。他見門開了,慢悠悠按掉手機,笑吟吟地問:“我打了你幾個電話,都提示在通話中。你和誰在煲電話粥?聊那么久?!?br/>
姚東京側身讓路:“張慧慧?!?br/>
“哦?!倍挝靼泊蟛竭~進,在屋內(nèi)審視了一圈,笑道,“剛才我去貴賓樓找你,你不在。我猜你是回這兒來了,果然如此。不過我看你這間房也沒什么特殊的呀,怎么又搬到這里來了?”
“那天過來時行李都在這,我住這兒方便?!?br/>
段西安點點頭,視線繞了一圈又落到打開的筆記本上,多看了兩眼,姚東京便笑著走過去,復又坐下,隨手便關了頁面:“你找我有事?”
頁面被唰地關閉,段西安的眼睛甚至來不及適應那片白光猝然暗下去,只好側頭挪開視線,又瞇了瞇眼,才笑著解釋:“下周市的呂總新店開業(yè),邀我過去剪彩,你要不要一起去?”
姚東京思考了一下道:“是做川菜的那位呂總?”
段西安側身靠在擺著筆記本的那張桌子邊,扭頭望著姚東京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邀請陳小姐和她媽媽一起過去,大家都是同行,剪完彩交流起來也方便,更有話題。”
段西安抿了抿唇:“他們是競爭對手,我要她們陪我去,那真是太不上道了?!?br/>
他垂下眼瞼看她,又道:“還是你跟著我去比較好,順便還能蹭頓好吃的——呂的預約已經(jīng)排到一年后了——這么好的機會,你確定不要把握么?”
姚東京笑著搖頭:“說是去蹭吃蹭喝太沒面子了,而且你要怎么向呂總介紹我?。繘]個由頭就跟著你去,既顯得沒誠意,又容易讓人尷尬。”
“你想這么多做什么?我說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你就不需要擔心其他?!?br/>
見姚東京笑而不語,段西安在心底深嘆口氣,細聲慢道:“你不就擔憂身份的問題?這太好解決了。你想要什么身份,我安一個給你便是。同事、朋友,或者偽裝成我的同學,再或許,我也可以向人介紹你是我的女朋友?!?br/>
他笑意盎然,滿面春風。姚東京想,要真依著他的想法去了,那可不是正中他下懷?
況且這段日子她和他走得未免有些近了,此時她是刻意要與他拉出些距離來。
“蘇女士和呂氏雖然是競爭對手,但現(xiàn)在都求雙贏不是?不如你帶陳小姐她們?nèi)?,說不定還能促成蘇呂強強聯(lián)手呢?!?br/>
段西安心下一涼,想這狀況,姚東京是勢必不會陪同他去了。比起促成蘇呂強強聯(lián)手,其實,他現(xiàn)在更想促成段姚強強聯(lián)姻。
雖覺遺憾,但他也不敢勉強她。他將視線落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笑道:“表姐的身體不適合長途跋涉,況且姨媽也不會同意?!?br/>
他忽地從倚靠的桌沿邊直起身,笑著翻了個白眼:“‘黃明渤的小兒子出言不遜傷了小白玉的心,我是帶她來蘇段散心的,得住一段日子。’”
姚東京訝異地看著他,他輕笑出聲:“這是姨媽的原話。她來那日就說了,要在蘇段住著。那她鐵定是不會再跟著我東奔西跑的?!?br/>
姚東京憋著笑,真沒想到段西安還有表演才能,將一女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哦,那太可惜了,你只好自己去了。”
段西安佯裝失落,夸張地嘆了口氣。步履緩慢地踱到窗邊,背手站了一會兒,突然猛地轉回身來:“那你陪我去電視臺做專訪怎么樣?”
姚東京疑惑地蹙眉,就聽他興致勃勃地解釋:“前幾天有個電視臺的記者給我打電話,請求我配合他做個專訪。我剛回國那會兒做了專訪,因此沒什么興趣。本想拒絕他的,可他后來說他是你的好朋友,叫……哦,對了,叫小k。我就答應了——他叫小k,你認識他么?”
認識是認識,但不至于到“好朋友”的關系。小k是張慧慧的同學,有點自來熟,人倒是挺熱情的。
姚東京點點頭:“那你就配合下人家唄?!?br/>
段西安快步走近,在姚東京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這種專訪很累人,我本身空余時間也不充裕。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同意的?!?br/>
言外之意便是:我配合你朋友做專訪——這種累死人的活,我只要求你陪著一同去。于情于理,你都得滿足我這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姚東京聽出這層意思,可她實在不愿意去。要是這個人是nicolas,或許她便懷著崇拜的心情去了??蛇@人不僅是nicolas,還是段西安,那就另當別論了。
她為難的樣子看在段西安眼里,又是令他一陣失落。從宗以文嘴里聽到沈孫義出軌的事,他興奮得很,甚至以為他和姚東京或許就能這么成了。可現(xiàn)在看來,那都是他想當然耳。
女人是這世上最堅韌的物種。平素柔情若水,關鍵時刻又能鍥而不舍。一個女人倘若真心,刀山火海都愿意陪同。更何況是他那一場小小的專訪。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可真是倍覺挫敗,甚至不知道這個“努力”的盡頭在哪里。
這種失落又失意的情緒像蛛網(wǎng),密布在他身體每個角落。
他想,他這輩子所感知到的所有怯懦的、落敗的、難堪的感情,都來源于此。他栽在一個女人手里,仿佛要萬劫不復,卻偏甘之如飴。
難以抽身,更舍不得抽身。
他苦笑著,不發(fā)一言。
這難捱的沉默耗盡了姚東京全部的耐心,她心里煩躁,卻弄不清楚這煩躁緣何而起。于是她跺了跺腳,又用手捋了捋發(fā)。這是她焦慮時的小動作。
捋發(fā)的手臂抬起,一不留神便敲在桌角,挪開手臂之時,將桌面上的手機帶到了地上。
啪地一聲巨響,像禮炮一般,在靜謐的時空中爆炸。
她更心煩意亂,剛要彎身撿起手機,余光內(nèi)便闖入一大片灰影——段西安先她一步彎下腰、蹲下/身。他替她撿起了那只手機,又輕輕擺回桌面。
可他依舊保持下蹲的動作沒有起來。
姚東京一低頭,便撞進了他的眼里。他單膝跪地,微微仰著頭,一瞬不眨地望著她。
“你曾經(jīng)告訴我,你很崇拜nicolas,對嗎?”
不等她回答,他繼續(xù)說道,“就算是為了現(xiàn)場觀看nicolas的專訪,你也不愿意陪我去嗎?”
這次他預留了很長的時間等她的回答,她囁嚅著唇,卻遲遲給不出答案。
他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淡,就好像他心底的黑一厘一厘地蔓延。
最終,他像敗北的公雞垂下了腦袋:“之前我那么希望,對你來說我更是段西安而不是什么nicolas,可現(xiàn)在、此刻、這一瞬間,我又是那么希望,對你來說我就是nicolas,是讓你愿意推遲所有,就為了聽一場演講的nicolas?!?br/>
他的頭頂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干凈的發(fā)被從窗闖入的微風吹得飄起,像蜉蝣似的。他的難過那么明顯,遲遲不肯抬頭,也不愿起身。
姚東京猛然覺得自己是多么殘忍,仿佛她是持刀的劊子手。愛與被愛的差距這么大,段西安只能任她宰割。
她心有不忍,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在半空停頓——她甚至不明白她伸出手來是為了什么。是想要安撫他?或者是想要推開他?
整顆心好像被塞進卷成一團的毛線球里,被粗又絨的毛線纏啊纏,綁縛得緊緊的。有點悶,有點難受。
不知過去多久,段西安終于站起身來。他蹲得久了,小腿有些麻,站起來后的短時間內(nèi)有些顫。
姚東京的目光順著他起身的動作一起上抬,尋到他的臉。
奇怪地是,他剛才陰云密布、悵然低落的神情無影無蹤,只是面色淡然,全然尋覓不到之前那起伏情緒的蹤跡。他甚至是微笑著的,薄唇微微上揚,眉心也舒緩著。
只是眼中沒有光。
他在偽裝自己。
姚東京恍然想起在駱金銀面前的自己。也是這樣套上面具,假裝欣喜、快樂和無慮。因為她很在乎駱金銀,她想照顧她的情緒。
所以……他也很在乎她,對嗎?
她木然望著他沖她微笑、擺手作別、推門離開。她緊緊收著拳,長指甲陷進掌心的肉,疼得她輕叫了一聲,這才猛地松手。
她很不安,很內(nèi)疚。
同時很想補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