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jié)公安縣府又放了一天假，但蔣琬卻絲毫不感到欣喜。
自從春節(jié)日去了劉荊州宴會之后，周圍人對自己指指點點的似乎就多了起來。
而等蔣琬凝神看去，大家卻又相安無事。
此外的另一個變化就是本就不多的工作更加的所剩無幾。
“要么準(zhǔn)備派與我更難的差事，要么準(zhǔn)備遣我回零陵故園？”
對于這兩個可能性蔣琬都不怎么接受，如今書佐這個位置只需沒事抄抄公文，其余時間看鳥賞花坐在門邊看百姓叫賣，悠閑適意的很。
零陵雖是故園，但做事卻頗為麻煩，進出都要逢迎阿諛太守，就是受不得這個才來了公安。
而升遷的話……蔣琬想起來諸葛亮這個名字，痛苦便爬上了他英俊的面龐。
蔣琬公房內(nèi)三名書佐一天的抄錄量，據(jù)說僅是那位軍師將軍半晌的辦公量，如是去了他身邊……
再次嘆了口氣，但上元節(jié)這個假日還是要看的。
據(jù)說許都亦或是洛陽長安等有今日張燈結(jié)彩的習(xí)慣，公安縣一切初定自是沒有這些，倒是有幾個小販自己做了慘白的紙燈，上面歪歪扭扭畫的神荼和郁壘兩位兇惡的門神。
蔣琬目不斜視走了過去，他要去看驅(qū)儺。
縣府前面早已經(jīng)搭好了臺子，周圍民眾密密麻麻圍得水泄不通，蔣琬仗著自己八尺身材視野良好，擠了個視野不錯的地方，放眼望去就“哈”的笑了出來。
他看到了那個宴席上一起交談的馬幼常戴了個歪歪扭扭的儺帽，正滿面苦色和那比自己還帥三分的諸葛亮說著什么。
隨著時間流逝這里聚集的民眾也越來越多，周圍連房頂都站滿了人，全都要翹首以待，沒有絲毫空地。
還好來的早！
蔣琬很是慶幸。
隨著太陽正式隱沒在山后，臺子周圍的篝火火把也被悉數(shù)點燃，一時間周圍亮如白晝，民眾也都肅穆了下來。
蔣琬瞧見那馬幼常憋足勁拉長了聲音大喊：
“侲子備，請逐疫——”
幾十名男男女女肅穆上臺，戴著花樣繁多的面具，赤腳踮尖踩著奇妙的儺步。
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青銅鬼臉人大喊一聲，其他人便也跟著唱：
“……甲作食歹兇，月弗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
“強梁、祖明共食磷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
周圍民眾也小聲跟著唱，蔣琬也輕輕打著拍子一起輕唱出聲。
這是漢朝民眾最為熟悉的驅(qū)儺詞，唱這個是希望能請甲作雄伯騰簡博奇等等十二神獸，分別吃掉十二種災(zāi)疫。
如此唱了兩遍，臺子上戴著十二神獸面具的幾人也在追逐其他鬼臉面具人，最終將帶著疫病鬼面的人都驅(qū)逐到臺下，民眾間也爆發(fā)出歡呼聲。
逐疫畢，臺子上重新爬上來一些戴著面具的男男女女，還是由青銅鬼面帶頭，這次換了一段唱詞：
“……去載劉君發(fā)憤，赤壁火煙連天……遂便安邦定國，漢室永世承前……”
“因茲太保息怒，善神護我江原，荊州一道清泰，天子尉曲江邊……萬性感賀太守，直得前年萬年。”
民眾半懂不懂，但能聽出來唱的是之前劉荊州打了勝仗，讓大家免受曹賊侵襲。
于是也有不少人跟著哼唱。
縣府前，孔明和關(guān)羽站在一起也在看驅(qū)儺，關(guān)羽捏著胡子輕聲道：
“沒想到三弟竟還有此等手藝?！?br/>
“三將軍聲若洪鐘，正是最好的人選?！笨酌鞯?。
兩人看著臺上戴著青銅鬼面的張飛，看得出來張飛玩的也很是興奮。
“僅遣子龍護佑大哥，能成么？”猶豫再三關(guān)羽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孫侯乃是誠心交好，關(guān)將軍放心便是?！笨酌鹘忉尩溃?br/>
“而且子龍將軍的‘雜色馬義從’戰(zhàn)斗力并不下于白馬義從，來去如風(fēng)，主公定然無性命之憂。”
“而且……”或許感覺如此說不太好，但孔明還是說道：
“且，周公瑾以抱病之軀謀劃荊益，然天不假年，嫉英才。如此拼命謀劃，如何成事？”
還有的一些隱藏的話沒說，那便是在孔明看來，收到魯肅密信的那一刻，周公瑾這個謀劃就已經(jīng)不可能成功了。
縱然周大都督才華和謀劃蓋世，但無奈孫權(quán)是個舉棋不定的，缺了如同孫策那般狠辣的梟雄之志。
想到孫策，以及僅四十歲就病逝的魯肅，還有壽命已經(jīng)進入倒計時的周瑜，孔明嘆了口氣。
江東這地方，英才莫非都短命？
“還有一事請關(guān)將軍注意?！笨酌鬏p聲道：“孫夫人初來乍到，定然飛揚跋扈?！?br/>
孔明已經(jīng)在謀劃接下來的事了：
“震懾孫夫人之事，還請關(guān)將軍和張將軍謀劃一二，如此也好讓主公后宅清凈?！?br/>
“嫂夫人這……”關(guān)羽很是遲疑，這不合適吧？
“襄樊之戰(zhàn)孫侯背刺?！笨酌骱鋈徽f起毫不相干的事情：
“十年間孫侯坐看主公取荊益，拿漢中，直至關(guān)將軍戰(zhàn)局襄樊，孫侯才出手背刺?！?br/>
說起來這件事關(guān)羽臉色很不好看，死于英雄之手他絕無遺憾，但敗于此等小人行徑……
“拿下襄樊之后，用祥瑞光幕的話說，就如同將刀架在了曹賊脖頸之間一般。”
“但這柄刀，同樣也架在孫侯脖子上，如此施為才導(dǎo)致聯(lián)盟破裂?！?br/>
“如此看來，更是顯得孫侯畏懼主公頗深?！?br/>
“因此關(guān)將軍盡管放手施為，只要不逾禮就好?！?br/>
近日研究光幕話語，孔明對于矛盾一詞也有了新的見解，對于孫權(quán)的處境也洞若觀火。
即使周瑜是孫策臨終托孤之人，但孫侯也并未全權(quán)相信周瑜，出身江淮，但孫侯行事做派既不偏向于江淮派，也不完全偏向于江東派。
孫侯，似乎誰都相信，又誰都不相信。
孫尚香于孫侯來說僅是一枚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
或許，還有想通過她監(jiān)控公安縣內(nèi)部的意思？
臺子上，張飛起調(diào)唱的詞已經(jīng)換了第三段：
“……舊歲鬼魅，逐出境內(nèi)他川。牛羊遍滿，谷麥似天柱山。兄供弟順，姑嫂相連?！?br/>
“男女敬重，世代父子團緣……兒郎齊聲齊和，皆愿彭祖同年?！?br/>
這一次蔣琬和民眾一起高聲歡呼跟唱，盡量讓神鬼聽見他們對于新的一年的最好的祝愿。
其間也有人小聲啜泣，阿郎阿爹…或能安息了罷？
看著臉上映照著明亮火光的民眾，孔明心底忽然生出一個有趣的疑問：
“孫侯……知道周大都督的傷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