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堀山只是昶州與卉陽交界處茫茫群山中的一座，說不上高大秀麗，卻是曲道盤嶺、岔路繁多，倘若有人不熟悉地形而擅入，十個有九個要迷失在深山老林之中。
凌云寨依山而建，隱藏在草木叢生的山麓之中，原有主事五人，嘍啰八百，專干有膽無本的買賣、打家劫舍的勾當(dāng)，數(shù)年來聲勢日盛。那些逃了刑的草寇、犯了事的好漢、棄了本的變民紛紛來投，凌云寨人數(shù)日趨壯大，竟也有了近萬人馬，從原來小打小鬧的強盜路霸，擴張成了敢殺官襲郡、開倉劫糧的一大股馬賊悍匪。
朝廷數(shù)次下令剿匪，但地方邊軍卻屢屢受挫，并非令下不行，而是因為馬賊首領(lǐng)邢厲天不是一般人物。此人頗有雄心壯志，又不乏心機手段，以綱紀律令整頓麾下，竟將這伙烏合之眾操練成了彪悍橫勇、雷霆來去的隊伍。
這支隊伍在昶旭兩州盤踞，攔路打劫的老本行照干，奪糧賑災(zāi)的義舉亦偶行。兩州百姓也說不清他們是劫富濟貧的好漢，還是欺霸鄉(xiāng)里的匪徒，聽聞他們殺了貪官惡豪便拍手叫好，一聽他們可能要路過又家家閉戶，懼怕非常。
就是這樣一支州官切齒、邊軍頭疼、百姓毀譽參半的隊伍，誰也沒料到，會在一夜之間做出搶劫朝廷運往邊關(guān)的軍糧輜重這般大事來！也正因此，兩州本就渾濁的水越發(fā)激流暗涌，各股明暗勢力紛紛蠢動，竟隱隱呈現(xiàn)亂世之征兆。
始作俑者卻不管他人評泊，他們只要能腰包鼓囊地過上好日子就成。且今日又做了筆前所未有的大買賣，眼見進賬的黃金車載斗量，凌云寨的馬賊們興高采烈地打算狂歡一番。
然則有人歡喜有人愁，柳麻子“砰”地甩門而出時，那叫一個腳底冒火七竅生煙，罵罵咧咧道：“媽了個巴子，這到底是綁回個肉票，還是請了尊菩薩、供了個祖宗！要不是大當(dāng)家有令，老子非把他砍個十七八刀的，才能解心頭恨！”
他嘴里千殺萬殺罵個不停，旁邊有個嘍啰道：“麻子，這是發(fā)的什么火？上面叫你看管肉票，這么輕松的差事你還不滿，要不咱倆換換，你來洗馬喂馬，我去門口閑坐？”
“屁個閑差事！賀老七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換就換，我去刷馬，你去管那個皮嬌肉貴的公子哥！”柳麻子恨恨然發(fā)著牢騷，“他娘的，存了心就是想折騰老子！一會兒窗戶漏風(fēng)了要糊紙，一會兒紙糊厚了不透光要蠟燭，一會兒蠟燭煙大熏著眼要燈罩。給他飯菜吃，說隔了頓的不要；新做的又說油膩吃不下；換了素菜又嫌沒味道。好容易消停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又說病情轉(zhuǎn)重了要吃藥。煎了藥過去，他娘的直接給潑地上了，說是什么‘庸醫(yī)劣藥’！你說寨里弟兄有個頭疼腦熱的，哪個不是吃草郎中幾貼湯劑就好了？偏生他嬌貴，東嫌西嫌！老子拔刀直想砍他，結(jié)果他袖著手說‘一刀下來，萬兩黃金就沒了，好漢可要想清楚’。他娘的，要不是礙著大當(dāng)家的吩咐，老子早就把他大卸八塊了，給多少錢老子也不受這窩囊氣！”
賀老七幸災(zāi)樂禍地笑：“聽你這么一說，我倒不想換了，你繼續(xù)伺候那公子哥?？蓜e火性上來真給砍了，回頭大當(dāng)家把你大卸八塊了，掛在寨門外的桿子上?！?br/>
柳麻子被他說得臉上有些變色，咬牙忍氣道：“好歹就十天，等水頭到了手，就算大當(dāng)家想放他，老子也要叫他出不了這大堀山！”
不提柳麻子如何惱恨憋悶。入夜后山寨篝火叢燃，眾馬賊以營為聚，圍著火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胡言亂語呼笑吆喝，快意非常。
堂上第四把交椅、寨中人稱四爺?shù)亩s沒心思跟崽子們喝酒，而是在屋中尋那*樂子。原來今日所劫的商隊，商人中有一人卻是女扮男裝的雌兒。按行商的規(guī)矩，本不能帶女眷，但這個十五六歲的小漁娘是在途中被其中一個商人花錢買下，打算帶回去作妾，因而改了男裝跟在商隊里。董四爺乃是色中惡鬼，被他一眼給看穿了身份，一并劫到寨中。
今夜合該他稱不了意，一個人獨霸也就罷了，偏又叫了兩個心腹一齊來享用。那漁娘雖愿作商人小妾，卻沒臉當(dāng)賊匪共姘，羞憤交加之下，竟一頭撞墻，當(dāng)場香消玉殞。
董隆滿心欲念被生生打斷，更是如火焚身，直想找個人來泄欲出火。也不知哪個心腹提的歪議，他想到了那個身價萬金的公子哥，雖說不是女兒身，但勝在貌美絕倫，且出身富貴，越發(fā)令人有糟踐的快/感。他本就是個水陸并行的色鬼，如此一想，哪里還按捺得住□□，把大哥的吩咐也拋到了九霄云外。當(dāng)下胡亂穿好衣服，腳底生風(fēng)地沖到關(guān)押重要肉票的獨院，喝開守門的柳麻子，一頭扎進屋內(nèi)。
其時，印云墨正身披狐裘，狀甚悠閑地斜倚在羅漢榻上，一手支額，一手拿書。
桌上燭燈點了兩盞，但光線還是略嫌昏暗，聽見開門聲，他頭也不抬，手上《南華經(jīng)》翻過一頁，淡淡道：“燈不夠亮，再取一盞來?！?br/>
董隆從未見過如此悠然自得的肉票，一時也有點錯愕。又見燈下容顏若玉，體態(tài)慵倦如春睡懶起，雪衣華服似花團錦簇，滿心欲念就跟澆了熱油似的，火焚焚熾將起來，三兩步邁到榻前，大笑道：“夠亮了！睡覺還嫌夜不夠長，看什么勞什子書！”劈手奪了他的書丟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往榻邊一坐，就去扯他腰帶，“大爺跟你尋個樂子，若是識相，就別掙扎亂喊。大爺下手輕些兒，你也少受點罪，不然硬上來，吃苦的是你自己?！?br/>
印云墨見忽然沖進來個雄壯大漢，覿面便摔了他的書前來拉扯，一驚過后，倒也不做無望的掙扎，咳嗽不止道：“我有病在身?！?br/>
“知道，不就是風(fēng)寒嗎，死不了人。”董隆扯散了他的腰帶衣襟，又火急火燎來脫自家衣物。
“這就因人而異了。我自幼體弱，小疾也常成大病，如今莫說被人壓著強采后/庭，就是脫了衣服吹點寒氣，也要重病不起，明日便一命歸西了……你們大當(dāng)家的說沒說過，拿我的尸體能否換贖金？”
他說得煞有介事，卻又語氣冷淡、面色平靜，似乎事不關(guān)己，就如一瓢冷水兜頭潑下般壞人興致，董隆不覺大為惱火，喝道：“啰嗦什么？哪有這么容易就死的，還真當(dāng)自己是個瓷人？”
印云墨搖頭：“我不是瓷人，是病人。好漢可得小心了，碰一下，病就重一分，多碰幾下，你們眼見要到手的黃金就要飛了。一萬兩黃金啊，能把整個山陰/道的美女都買下來，你就是一天玩一個，每天不重面輪著玩，也能玩到七八十歲不能人道為止。又何必急著在今夜殺雞取卵呢？”
董隆被他說得愣神：“這個……說得也有道理?！?br/>
印云墨不疾不徐地攏著衣襟道：“何為輕重緩急，我相信好漢還是心中有數(shù)的。再說，你們大當(dāng)家已走到院中，就要進來了。”
董隆一怔，沉下臉道：“這一招騙小孩的，也拿來騙大爺？我看你就是欠操練——”
話未說完，房門被猛地踹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語聲凌厲地道：“我看欠操練的是你！”
董隆大驚，跳起來回頭叫：“大大大哥！”
“你既然叫我大哥，之前的吩咐怎么不聽？我就怕你又犯老毛病，才特地叮囑過，沒想你還是秉性難移，做不得大事！”
董隆被他罵得臉色漲紅，卻不敢造次，低頭唯唯諾諾給自己找借口。
“還不穿上衣服滾出去，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
董隆把褲子一提，上衣一披，腰帶來不及系，便腳踩火炭似的沖出了屋。
邢厲天用腳尖撥上門，等印云墨重新穿戴齊整，才走到屋中道：“是我馭下不嚴，讓公子受驚了?！?br/>
印云墨在燈下看得清楚，他此時并未戴那張猙獰的青銅面具，倒也生得劍眉星目頗為英俊，只是眉宇間帶著股深深的戾氣，顯得五官有些陰晦而不堂堂。大約剛從狂歡場中趕過來，他一手拎著酒壇子，一手還捏著個陶碗，半敞著熱氣騰騰的胸腹，露出一身結(jié)實隆起的褐色肌肉。
見印云墨不答，他徑自將酒壇酒碗擱在桌面，彎腰撿起地上書冊：“《南華經(jīng)》？難道你熱衷于求仙問道？”
“那本是《莊子》，我這里還有《老子》和《列子》?！庇≡颇置鰞杀痉馄ど蠈懼兜赖陆?jīng)》與《清虛經(jīng)》的書冊，“隨身帶的，無事時消遣而已?！?br/>
邢厲天笑了笑，把書遞還給他，“我不看這些道家的書。諸子百家，我最瞧不起儒家和道家，一個說禮治，一個說無為?！?br/>
印云墨有些意外這個馬賊頭子還讀過點書，起身接過，解釋道：“道家說無為，并非不作為，而是自然而為。正如順應(yīng)天時地利，日勞夜息，春種秋收，便是無為。若要強逆天道，反其道而行之，為而無功有害?！?br/>
邢厲天鉆研般看他，目光中似有深意，“我不管有為無為，有一點我同意，就是要順應(yīng)天命。若天意要我成就一番大事業(yè)，我卻諸多顧慮，前怕虎后怕狼，那就什么事也辦不成。你說是不是這道理？”
印云墨想了想，點頭：“也可以這么說。但不是‘天意’，是‘人意’?！?br/>
邢厲天并不在意字眼，從懷中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給他，“你看看，這四句話是何意？”
印云墨接過來打開，見白紙黑字寫了四行，像是一首占批：
“白山紅道，日在庚寅，十死一生，天命歸臨?！?br/>
他輕聲讀了一遍，搖頭道：“詞語凌亂，我不解其意?！?br/>
“我也是今日剛剛參悟。今日便是庚寅日，‘白山紅道’指的是積雪的山與染血的路，‘十死一生’正應(yīng)在你那十一個侍從身上。你今日幾乎已脫身，因緣際會之下又被我留了下來，這就是天意！”邢厲天邊說，邊盯著他每一分神色的變化，“那個可以助我成就大業(yè)的天命之人——就是你！”
印云墨定定看他，忽然朗聲大笑：“天命，天命，多少人事借汝之名！”他邊笑邊用袖子捂著嘴劇烈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邢厲天上前兩步，似乎想幫他拍背順氣，伸出手又覺得有些唐突，略一猶豫，印云墨已盡力止住咳嗽，彎腰喘著氣道：“能否冒昧一問，紙上這四句從何而來？”
邢厲天一頓，反問道：“你可知臨央仙君？”
“——什么仙君？”印云墨驀地抬起了頭。
“臨央仙君，中天北極紫微大帝門下的一位金仙，如今就在昶州?！毙蠀柼煺馈?br/>
印云墨失笑：“這是怎么說的，仙人下凡？”
“不是金仙法身，而是他的人世化身，天罡教的教主蘇映服蘇真人。”
“那個蘇真人是這么自稱的，你們都信？”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如何不明白。你可見過仙人在凡間現(xiàn)出百丈法身？那法身現(xiàn)于山巔虛空之間，金光煙霞籠罩，五彩祥云烘托，成千上萬在場的百姓都親眼目睹，從那一日之后，昶州家家戶戶供奉臨央仙君，人人皆知蘇教主是在世仙人，天罡教香火之鼎盛無人能極！”邢厲天提起酒壇，倒了碗酒一氣喝干，仿佛憶起當(dāng)日之情景還有些激動，“這四句占批，正是數(shù)月前我花重金向蘇教主求來的天機，今日果然應(yīng)驗！”
印云墨慢慢袖了手垂下眼臉，似在沉思又似怔忡，片刻后才淡淡笑道：“仙人斬出化身，投入人世應(yīng)劫、修行，或了結(jié)因果、積德消業(yè)，道書中確有記載。如此看來，蘇教主是臨央仙君的歷世化身也不無可能。不過，邢大當(dāng)家說我是什么天命之人，我卻并不以為然。我不過是個游手好閑的富家子弟，四體尚且不勤，如何助人成就？”他邊說邊搖頭，“占批中的‘天命’應(yīng)該是另有所指，邢大當(dāng)家可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br/>
邢厲天皺了皺眉，似乎認定心中所想，對他的辯解充耳不聞：“不管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此天命之人非你莫屬。如今你或許并不明了，只要順應(yīng)天意留在寨中，待時機到來，自然會醒悟?！?br/>
印云墨臉色微沉：“一萬兩黃金，難道還買不得這條病軀自由？邢大當(dāng)家未免太過漫天要價！”
邢厲天一笑，道：“如今已不是贖金多少的問題。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是錢也要，人也要，就當(dāng)你合家產(chǎn)一同來投，助我成就大業(yè)。待到事成，你是最大功臣，我絕不會虧待你！”
“怎個‘不虧待’法？”印云墨追問。
邢厲天又逼近了一步，身上微甜而濃郁的酒氣撲鼻而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在印云墨耳畔壓低了嗓音。
我如今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印云墨默然道。這個野心勃勃的馬賊頭子究竟是異想天開，還是確有什么逐鹿之計，他如今也懶得去深思，只覺手腳發(fā)冷，頭有些昏沉沉的難受，許是病情真加重了，忍不住打個寒戰(zhàn)，裹緊了狐裘：“先不說遠的，眼下這關(guān)我得先過——那個草郎中實在不成氣候，你寨中就沒有別個像樣的大夫？”
邢厲天一愣，道：“他的藥吃不好？那我叫人下山另請個郎中。”
“是綁個吧？”印云墨搖頭，“算了，我也略通岐黃，等會兒開個方子，麻煩叫個人去找藥鋪配齊藥材?！?br/>
邢厲天想了想，頷首道：“可以，離這最近的藥鋪來回只需兩時辰，你把藥方給我，我差人去抓?！?br/>
印云墨龍飛鳳舞地寫了張方子給他。邢厲天接過來，掃了一眼，見都是些普通藥名，并不像藏著什么聯(lián)絡(luò)人的暗語，便收在懷里，臨出門時忽然駐足，轉(zhuǎn)身問道：“對了，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印云墨微微一笑：“在下祁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