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亭好風(fēng)光,春霞離奇得別致,好似七彩琉璃浮懸當(dāng)空,斜暉灑落漫山蔥郁,燃起了一片交織火海。
在很久以前,白云曾在北嗍街頭聽說書老漢講過一段故事,且說當(dāng)年牛郎織女有悖倫理私奔相愛,王母娘娘一怒之下拔出發(fā)簪,在天上劃下一道口子,用夜里璀璨奪目的銀河星空棒打鴛鴦,拆散了兩對至死不渝??菔癄€的苦命鴛鴦,又把織女關(guān)在了織房中,罰她此生織布至死。
織女從前便是天庭中屈指可數(shù)的織布巧匠,日織萬米布不在話下,可織女日思夜想著那位苦情郞,故而茶飯不思日漸憔悴,終日以淚洗面,織出來的云錦綢緞自然是黯然失色,王母娘娘發(fā)現(xiàn)腳下原本鮮亮綺麗的織物忽地沒了光彩,便尋思若是讓凡人看見了,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于是乎王母娘娘氣沖沖地去到織房,卻見織女花落人憔悴,于心不忍很是心疼,便允許織女每日傍晚出去散心,順且將織好的云錦綢緞掛在天宮門廊之上。
織女散了些許陰霾,拿著七彩綺麗的云錦走出織房,可她心神無主一路來到風(fēng)高浪急的銀河邊,看見日夜守候在銀河另一頭的牛郎,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一片銀河隔了萬從山萬里海,織女拂手一揮,把綺光流溢的云錦鋪在銀河之上,恍如架起了一座琉璃天橋,因而人間才出現(xiàn)了一瞬燦爛奪目的晚霞,一座琉璃天橋相連兩顆遙隔天地的心,可銀河風(fēng)波洶涌一陣狂風(fēng)刮過,云錦隨之沒入無底銀河,于人間短暫的晚霞也隨之煙消云散,夜穹還是那般黑,那人還是那般遠。
“那人還是那般遠?!卑自普自跀堅峦ぶ校中呐踔淮ɑ芊N子,望著漫天霞彩喃喃自語。
那袋種子是白云回髻霞時法愚臨行相贈的,說里頭是木如山上開得最好看的花卉種子,本來白云想在攬月亭周邊灑下,但又覺得這攬月亭崖畔草木茂盛,縱然百花齊放亦不足震撼,便打消了在攬月亭上種花的念頭。
攬月亭外有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林,山風(fēng)習(xí)習(xí),猶如大片蘆葦蕩扶風(fēng)蕩漾前赴后繼,忽地,荒草林生出一道痕跡,所過之處像是游蛇入水,在平靜無瀾的江面上拖出一道水波。
一抹棕色從荒草林中貫出,疾如閃電地撲向蹲在攬月亭中的少年。
白云聞聲回過頭,卻被撲翻在地,那抹棕色四腳朝地,騎在他脖子上死死壓著他的雙臂,用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臉上來回磨蹭。
白云奇癢難忍,一把推開小怪,伸手在它腦殼上敲了敲,一人一熊樂不可支,回到山上后的日子又像從前那般波瀾不驚,幸得有小怪形影不離,這滿山蔥郁才不至于顯得那么枯燥乏味。
白云干脆整個人在攬月亭的地板躺下,視線又回到
那片漸彌漸散的彩穹上。
小怪麻溜地翻過身,坐在白云身旁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另一處天空。
彩霞逐漸為黑幕所吞噬,天邊出現(xiàn)了一道白點,一晃眼便劃到了攬月亭的蒼穹頂。
白云面露欣喜,那抹白點俯沖入亭。
一頭天下無雙的雪毛鷹隼蕭然落在攬月亭的勾闌上,物似主人形,它目光冷淡地點了眼白云,又望向它適才飛掠而來的方向。
白云心領(lǐng)神會,順著雪毛鷹隼的目光所向遠遠眺望,目光有些起伏,那正是他與白衣初次見面的那座蒲公原的方向。
白毛鷹隼來也如風(fēng)去也如風(fēng)。
白云眼中的起伏戛然而止,撰緊神荼掠出攬月亭。
山風(fēng)在耳邊呼嘯,如同白云不安本分狂亂波動的心。
那是一片碧波萬頃的蒲公原,春夏秋冬開滿了隨風(fēng)蕩漾的蒲公草。
月下,白衣如雪,她手里的劍也如雪。
而白云恍如漫天流霜下煢煢孑立的梧桐木,落盡了黃葉落盡了繁華,只為等一場連天覆白的雪。
白衣穿過漫天浮游的蒲公草,像是從天闕宮廷來到凡塵俗世懸壺普世的仙子。
白云如癡呆滯,與初次見白衣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不知何故,白衣的目光冷若冰霜,比起初次見面時還要深寒,她哐地一聲點出水寒,指著白云的心門。
白云不知所措,生怕白衣惱怒他偷窺之舉,正要開口道歉,卻見白衣的細眉始終相連一線,頓時張嘴結(jié)舌不敢多言半句。
兩人就這么在月下站了許久,那柄水寒劍始終指著白云的心門。
“你說謊?!卑滓屡永涞勉@心入肺。
白云不知所云有些懵然:“我說謊?”
“在揚州城你說要去替莫師兄送信,送完了便會跟上我們,卻獨自跑回了木如寺。”白衣女子手腕向前推了寸許,抵住白云的心門,白云清楚能感受到那柄水寒的鋒芒寒意。
白云啞口無言,自知此舉讓白衣憂心如惔,默默地低下了頭。
張雨若凌厲收回三尺三水寒,目含隱隱有碎光道:“你不過是入弦境的體魄,竟敢去擋那白衣儒圣,你當(dāng)真以為自己是普度眾生的神仙大佛?若是飛俠師叔不能及時趕到,你可曾想過后果?”
白云醍醐灌頂,終于明白了為何白衣如此大動肝火,原來是憂心自個的安危,白云明明在山下打滾了一趟,可在白衣面前卻十足一個愣頭愣腦稚童,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沒想這么多。”
張雨若的神情緩和了些許,不再與白云相視,目光在蒲公原上神游,捕抓到一抹棕色身影正在與那頭雪毛鷹隼嬉鬧得不亦樂乎。
千年寒冰遇春水,白衣展眉一笑,那抹棕色隨之飛奔而至,一頭撲進她的懷中。
稀稀疏
疏的蒲公草勝若飛絮浮萍,彌滿天地,又恍如琉璃拂擾妙不可言。
白云與白衣同坐在蒲公原上,看著漫天飄忽的白絨,白云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氣,有意無意地看了白衣一眼:“真美?!?br/>
張雨若心清如明鏡,白云此番舉動她雖沒有看在眼里,但層層疊疊的波瀾卻在不經(jīng)意間,如皎月悄然爬上了她的心頭。
當(dāng)白云看見白衣發(fā)髻上的桃木發(fā)簪時,目光凝滯,有千般萬種思緒涌出,最后化成一個由心燦爛的笑容,與童真無邪的稚童見著了糖葫蘆如出一轍。
張雨若伸出芊芊玉手在身旁抓下一團蒲公草,目光溫柔似水,掌心輕輕揉捏,蒲公草散作無數(shù)飄忽浮沉的白絨,沒入無邊無際的夜穹:“蒲公草雖美不可言,可起風(fēng)時卻又飄飄灑灑不得始終,縱是再好看又有何用?”
白云微微一怔,分明看見白衣冷若冰霜的臉上淡過一絲苶然。
張雨若收斂神色,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透如羊脂的姣白美玉:“送給你?!?br/>
白云大吃了一驚,撥浪鼓似地使勁搖頭:“使不得,使不得,我雖不知這塊玉佩對你而言有何深意,但我看得出它對你極為重要?!?br/>
張雨若難得一笑,一笑卻惹得蒼山覆雪傾倒眾生:“我娘說,只要我遇上這輩子最重要的那個人時,就把這塊玉佩托付給他。”
山本無憂,因雪白頭。水本無愁,因風(fēng)起皺。
白云如泥塑的木雕,一時間竟沒有反應(yīng)過來,也沒有去收下那塊對張雨若意義深重的玉佩。
張雨若微微收斂笑意,認(rèn)真地與白云對視道:“答應(yīng)我,下回不許再一個人扛下所有?!?br/>
白云回過了神,腹中有千言萬語卻愣是吐不出一個字,最后深深地點了點頭,收下那塊玉佩后緊緊握撰在手心,白衣余留下的體溫與他手心的溫度渾為一體,像是臘月寒冬之中的一線暖陽。
有蒲公草輕盈落在白衣的發(fā)髻,白云躊躇了片刻,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替她撥去。
兩人始終脈脈相視,倒是白云先赧顏低頭。
張雨若卻出乎意料地噗呲一笑,這世間哪有堅不可摧的女子,若真有,只不過是那個男子還未曾走進女子的心罷了。
“你當(dāng)真覺得這蒲公原很美?”張雨若輕撩耳畔的青絲,頗有意味地問道。
白云想也不想地點頭,可見白衣卻若有所思,搖了搖頭。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這片琉璃盈溢的蒲公原又怎能不美?
張雨若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這一夜她毫無保留地敞開了心房:“花罷成絮,因風(fēng)飛揚,這漫山遍野無瑕無拘的蒲公草的確叫人蕩魂攝魄,冷冷清清的意趣無孔不入,也正是如此我總覺得差了些什么?!?br/>
白云沒來由地想起
那片如火灼灼的晚霞,開口問道:“你喜歡晚霞嗎?”
張雨若點頭作答。
“來?!卑自齐S即站了起來,從懷中取出一小布囊:“這是木如山上開得最好看的花卉種子?!?br/>
張雨若如墜云霧,但也跟著白云站了起來。
白云往布袋里頭抓起一把花卉種子,在月下走向蒲公原的高處,揚手一撒,種子如雨落下。
“都說春花秋月最得意,只要把這些花卉種子灑滿整個蒲公原,待來年春天百花齊放,遠遠看去便是大片大片的晚霞,自然就不會再覺得冷冷清清了?!卑自茲M眼希冀,溫煦一笑。
月光下,白衣呆若木雞,目中隱隱約約有爍光流轉(zhuǎn)。
陽春白雪不及白衣如雪。
人山人海不及眼中山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