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太笑了幾次？”

    書房的琉璃燈在夜間閃爍著淡淡的光輝，趙鈞默手上執(zhí)筆疾速批閱這個公務(wù)，眉頭緊鎖，頸項間的猩紅的疤痕顯得剛毅而明顯，劍眉星目，眼角略帶些許歲月的褶皺，極寬的肩膀和五官清晰分明的冷顏在夜色下略微顯得懾人。

    語氣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卻是真真在意。

    鄭副官自是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低聲在他的耳畔道：“好些次了，自董小姐來了之后，太太心情較有好轉(zhuǎn)，只是，董小姐總是要走之人，自不能一直讓太太開懷，這幾日吧，這幾日……”

    話說到后邊，鄭副官稍有難色，見趙鈞默眉梢一挑，略有不耐，只好趕忙接著說：“《國民新聞》的總編輯張先生倒是常來拜訪，自從您不加干涉以后，倒是無人加以阻撓，他時常來陪太太，與舊識一起倒也令太太稍有寬慰，若是之后董小姐真的走了，太太身旁有張先生，同張先生多有聯(lián)系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到底男女授受不親，張先生未娶，而太太亦是有婦之夫，這要是傳出去難免……”

    何況，您心也有芥蒂，再者他們倆自小青梅竹馬，這般下去雖是對太太好，但這對夫妻之間時好時壞倒真的是未可知的。

    后面一句話，是鄭副官的暗忖，面上倒無表露，只是規(guī)矩報告罷了。

    “罷了，她心情好便好了?！比缃袼差櫜簧夏敲炊嗔?，只是揮了揮手，停了手中的筆，不自覺敲了幾下桌，沙啞低低沉吟一聲，略一蹙眉，道，“只是這《國民新聞》以往幾期多次言論不當，很是偏跛，立場極不穩(wěn)當，現(xiàn)今他出任總編輯不知是好是壞……這張梁笙的身份倒真是頗耐人尋味，這幾日調(diào)查他的人員說他與汪的下屬走得近了些，恐怕這中間多有貓膩，你再多派人盯緊些。”

    話落，趙鈞默眼色又深了幾分，前些日子校長便同他商量整頓言論之事，雜志報刊自是首當其沖，他雖是見不得張梁笙，但如今能讓明晰多有喜色的人除了兩個舊識：董香之、張梁笙之外，倒是再無他人，若是無事，他倒真真不希望再有何亂子出現(xiàn)。

    “是。”聞言，鄭副官立刻頷首低應(yīng)道，空氣靜默了半晌，鄭副官不免最后又多了一句：“先生，你也莫怪我多事，這現(xiàn)下雖是天氣溫和了些，但到底是剛?cè)氪翰痪?，您也早點休息，這公事總歸是忙不完了，太太……太太始終是最需要你的?！?br/>
    還未答話，便滿口的苦澀，一笑牽動，已是自嘲，趙鈞默下意識從桌旁抽屜里拿出一支雪茄，明火暗亮暗滅，煙霧裊裊，他指尖略感到溫度，周身卻是冰涼不堪。

    “恐怕，如今她最不待見的就是我了。也罷，我又何必自討沒趣，算了，鄭伯伯，我心里不苦?！?br/>
    此番最后的談話早不是公事了，他的聲音都低柔了幾分，像一個迷途的晚輩裝作鎮(zhèn)定地否認道。

    鄭副官本欲再言，卻是話到口中不知如何說，只得“哎”了聲，然后關(guān)上書房門退了出去。

    天曉得，那半夜還在處理公文的男人瘦了多少，他自小瞧著他長大，卻是知道他的性子素來容易轉(zhuǎn)牛角尖，若是無能之人，販夫走卒倒也罷了，卻是這般的身份和地位，這影響卻是真真叫人難以回轉(zhuǎn)的。心中百感交集，鄭副官垂下了眼，只長長嘆了口氣。

    前幾日在平安大院里聽戲時，他分明見他摟著那戲子，眼神卻分外清明，那日他環(huán)顧了四周，早已瞇起眼，了然于胸，四處鑼鼓喧天，卻是暗處藏人，還未來得及提醒自家主子，卻從他的眼神里已知他自是知曉了，那四周多是監(jiān)控，如今這亂世，看戲的愈發(fā)多起來。

    這世道一個行差錯步定然是萬劫不復(fù)。

    “監(jiān)視恐怕倒好了，鄭副官，你猜，這四處是眼睛多些，還是槍桿子眼多些？”竟是調(diào)侃和嬉笑，他那樣略顯孤僻冷峻之人說起風涼話來倒頗為自在。

    不禁莞爾，鄭副官自是知道他的能耐，可他不能不為他擔憂，到底他是自家主子的長輩，于公于私，他都要為他多想些。

    本來不阻撓張梁笙進府邸探望大太太他是贊同的，只是這些日子里來，他心中甚是忐忑，他也不知他在害怕什么，只是有時看著在外隱晦如海，淡笑若風的趙鈞默，再回去看見引得太太淺笑的張梁笙，他竟會在青天白日驚出一身冷汗。

    如今太太安好，心情稍轉(zhuǎn)，他知自家主子在外都放心百分，只是這般的結(jié)果，得到的不是沒有犧牲的，若是可以誰愿意自家府邸心愛之人，家中之妻的男性友人進進出出，他知趙鈞默已退讓了幾萬步，可這幾萬步想必步步見血，鄭副官是怕，怕這幾萬步的退步，后果不堪設(shè)想，然，再不堪設(shè)想又如何，總好過太太如杜家少奶奶的下場。

    他知自家主子雖是軍人，卻是個瞻前顧后的脾性，萬事不打算是不能的，此番只要大太太能安安靜靜，隱沒在人前，在家里心情尚好，恐怕大太太舉著槍桿子一槍崩了自己，他家主子恐怕皆是愿意的。

    “萬望一切皆好，國家強盛，人民安康，夫妻相守百歲?！?br/>
    也不知怎么地便走到了趙家府邸內(nèi)設(shè)翻新過的祠堂，鄭副官點了三支香，面上已是歲月褶皺滿面，低沉的嗓音帶著若有似無的滄桑，望著牌位，耳畔仿佛能聽見府外警衛(wèi)端著槍，金屬碰撞，子彈在槍里隨著警衛(wèi)的動作而透出幾許冰冷的碰撞響聲。

    迷途的何止夫妻。

    過了好些時候，終是睡在了榻上，鄭副官心亂如麻，也不知怎么地在一陣陣的虛汗中睡熟了。

    許芳已是多次與張梁笙擦肩而過，從剛開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的了然神傷。

    他竟愛她到了這步田地。

    身處在綠茵茵的草坪旁，假山水池，天倦云舒，眺望著前方圍再綠叢的紅磚洋樓，許芳失神佇立著，渾身似乎傳來滿滿的寒意，她唇齒都開始略微發(fā)顫了，腹部的孩子似乎多有調(diào)皮，感到了她的情緒波動，動了幾下，她方回神，腳下卻不免虛浮，只得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了好些時候才緩回來。

    她前日里聽聞蕭念梳多次在公開場合表明將會是趙家的三姨太，她還在費翠齋同她不約而遇，見她嬌眉微挑，高傲不堪，心下不免一驚，卻是涼得麻木了。

    “慢著，你可認識一人，名喚懷珠？”蕭念梳在她走離的片刻，生生將她攔住，隨性而倨傲地問道。

    這名字已是少有人記得，恐怕就連明府的族內(nèi)長輩都忘了許久了，自懂事長大以來明晰素是不喜歡這個艷俗不堪的名字，何況就連明老爺子和明太太亦是覺得此名不堪入耳，這福氣有余，雅意不足，早已不談不喚了，如今知這個名字是明晰的，不出五六人。而，許芳聽聞蕭念梳此話，身子便一下癱軟了幾分，撫著肚子，神色略動，終是舒了口氣，黛眉微蹙：淡淡地道：“我不識此人?！?br/>
    說完，便走了，再不想聽到任何話，亦不想再多見到蕭念梳。

    她與張梁笙亦有幾番寒暄，只是她不欲同他多說，有一日，他帶風箏來，擦肩而過之時她瞧上了一眼，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只是注視著前方，站在張梁笙的身側(cè)，清冷地道：“你自小知她歡喜做什么，你知她嗜好什么，你知她素來的習慣，即使你知她幾時上如廁，幾時安睡又如何？張梁笙，你太可笑了?！?br/>
    “趙鈞默對不起她，我自是總有一日會帶她走的?！睆埩后弦回炈刮模藭r此刻卻是眉目分明，黑眸緊瞇，拳頭緊握，長衫在身，挺立著自是一派毅然的味道。

    聞言，許芳竟是低低地發(fā)笑起來，心一點點地變灰暗。

    “若是此生只一人最愛她，我告訴你，不會是別人，只會是她的趙默卿?！卑肷?，也不知是發(fā)泄，亦或是想見到另一人傷心難受，許芳站在那兒，眼神硬冷，咬著唇，名貴的旗袍紫色的罩衫，烏黑而鬈曲的燙發(fā)顯露出如今摩登的身份及地位，只是再多卻驅(qū)不走心底那空空洞洞的黑洞

    可憐之人皆是相似，她的言語出口之時亦是苦澀涼涼的嘲諷與自嘲：“你以為是誰讓你進趙公館如入無人之境？呵，張梁笙，你莫不是以為趙家府邸那看門的小廝和那駐崗的警衛(wèi)是擺著玩的吧，莫不是，你當真以為這門只是開門那小廝替你開的？”

    話落，也不瞧張梁笙，許芳垂下眼，抿著唇，牢牢抱著自己的肚子，往前方一步步走開，一大塊空地，趙公館的兩旁大片綠蔭，樹影斑駁，耳邊還響徹著趙府邸里那位于正中位置西式的白色雕塑內(nèi)嘩嘩的噴泉聲，許芳說完離開，只留下張梁笙一人在原地怔愣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