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yáng)州城外那場劫案，在錦衣衛(wèi)到來之前，一直是揚(yáng)州府的推官李墨在查。

    算來李墨和陸衍還是同窗，他們兩家的恩恩怨怨，可是說來話長。

    陸衍是江南第一神捕陸追的兒子，李墨是江南米商李家的公子。李墨大哥李硯仗勢欺人，當(dāng)街打死了一個小商販，連夜逃了，負(fù)責(zé)追捕的就是陸衍的父親陸追。

    李墨的父親帶著大筆的金銀賄賂陸追，希望陸追能放他兒子一條生路，被陸追嚴(yán)詞拒絕了！兩天后，陸追就將李硯抓捕歸案，人證物證俱在，被判了個秋后問斬。

    兩家的仇那時候就結(jié)下了！

    六年前陸追因公殉職后，還被誣陷個辦案不力，李家可沒少落井下石。陸衍被褫奪功名后，李墨便頂替了他的名次成了揚(yáng)州城的解元。第二年春天李墨參加會試，正春風(fēng)得意的時候，陸衍進(jìn)了錦衣衛(wèi)，成為一名暗哨，辦的是最苦最累最見不得光的的差事。

    一日，李墨與一眾意氣風(fēng)發(fā)的書生在酒樓的雅間內(nèi)以文會友，他不經(jīng)意朝樓下看了一眼，正見到衣著寒酸的陸衍坐在大廳的角落里吃一碗清湯掛面，李墨靈機(jī)一定便點(diǎn)了一盤小黃魚讓店小二送過去。

    像陸衍這樣只要一碗面還占個座位的，店小二自然是打心眼里鄙視又不好說什么，將小黃魚送到陸衍面前后，酸唧唧的說道：“你今個算是走了好運(yùn)，有個善人點(diǎn)了盤小黃魚給你！”

    陸衍抬頭，就看到倚在樓上欄桿處，一臉春風(fēng)得意的李墨。

    李墨睥睨著衣衫單薄的陸衍，指著他面前那盤小黃魚作了首打油詩：“江河湖海水湯湯，蝦兵蟹將太張狂，泥鰍也想躍龍門，摔進(jìn)鍋里命不長！”想到鄉(xiāng)試的時候，生生被他壓了一頭時郁悶，與今日這番場景對比，簡直不要太開心！

    那時，陸衍只看了他一眼，低頭吃完碗里的陽春面，付了三個銅板便走了！

    有道是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人生際遇就是這么反復(fù)無常，六年后，陸衍成為正五品的武官，天子近衛(wèi)，而李墨還在七品的揚(yáng)州推官上熬資歷。

    所以，此時此刻，李墨的復(fù)雜心情可謂是難以言表。若是單單是當(dāng)年他們對陸家的落井下石也就罷了，可偏偏他還娶了陸衍的未婚妻，現(xiàn)在兒女都生了一雙了！

    現(xiàn)在陸衍是挾著圣命而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塊都得算在自己身上，自己這官運(yùn)算是到頭了，小命能不能保得住還得另說！

    若是別的錦衣衛(wèi)官差，李墨還能卑躬屈膝一些，可陸衍來了，他別說卑躬屈膝了，就是給他當(dāng)牛做馬，也無濟(jì)于事，與其這樣到不如保留自己讀書人的骨氣，就算是死，也死的體面一些。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他已打定注意！

    不過陸衍來，并沒有跟他緹及當(dāng)年的舊怨，就是單純的向他來了解案情進(jìn)展，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這讓李墨那顆本來懸在心口的大石頭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里！

    在朝為官，就講究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誰都知道這案子的水深，一不小心就得淹死，可上面逼的緊，他們也找不到像六年前的陸追那樣的倒霉蛋給他們頂罪，所以，與案子相關(guān)的官員都很是糾結(jié)，真正的江洋大盜，劫了軍餉早跑沒影了，他上哪找去。

    但他們總有辦法蒙混事，抓不到劫軍餉的大盜，就拿城里那些偷雞摸狗的小賊應(yīng)付，順帶把暮云浦附近的村落里一大幫男男女女抓回來充數(shù)，在大肆搜刮一番！反正功夫是下了，成績也報上去了。

    陸衍就看著李墨遞上來的案卷，陰著臉冷笑，嚇得李墨后背一層冷汗。

    陸衍拿了卷宗就走，腳底生風(fēng)，幾步便走到了衙門口。李墨一下子就癱在地上，最終還是求生欲戰(zhàn)勝了他讀書人的氣節(jié)，連滾帶爬的追了出去“千戶大人，千戶大人…當(dāng)年那事是我們不對，您可不能公報私仇…“

    出了衙門就在在他們快要上馬的時候，一個少婦迎面走了過來，左手牽著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右手拉著個穿開襠褲的小小子。陸衍一只腳已經(jīng)踩上了馬鐙，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追出門的李墨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府門前相互對望的場景，他的臉色剛才是白的，現(xiàn)在變成了黑的！

    “婉容？”

    曾經(jīng)海誓山盟，再見已是物是人非，這些年來，陸衍被仇恨困擾，很少想起自己這個未婚妻，也沒有料到會有一天，她就這樣突兀的走到自己面前！

    其實婉容嫁人，對于陸衍來說未必不是解脫，自己家破人亡，還背負(fù)了血海深仇，即無暇顧及婉容，也不可能給她幸福，也只能默默祝福她能嫁個好人家，可卻沒料到婉容嫁給了李墨！老天也真是愛開玩笑！

    少婦端莊溫婉，帶著淡淡的疏離，又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親昵“陸家哥哥，你一走六年多，也沒個音信，聽說你回來了，我就想著過來見見你！”這場面并不像是見了當(dāng)年定親的男子，道仿佛是見了許久未見的遠(yuǎn)房親戚一般問候道：“陸家哥哥這些年過的還好嗎？”

    就算是經(jīng)歷了千般苦楚，陸衍也不好和一個女子說，更何況這女子已經(jīng)嫁為人妻，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很好，你呢？”

    婉容露出一絲笑意，說道：“我這些年過的很幸福，夫君對我很好，這是秋兒，已經(jīng)四歲了！”婉容指了指手邊的女孩，又看了看手里牽著的男孩“這是寶兒，還不滿兩歲！”

    “秋兒，寶兒，快喊陸叔叔好！”

    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脆生生的喊了句“陸叔叔好！”

    陸衍這些年手上沾了太多鮮血人命，可面對這兩個純真可愛的小孩子，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小心翼翼的去摸那小男孩的頭發(fā)，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弄傷了他，怯怯的收回手來。

    “陸家哥哥若是有時間，不妨到家里來坐坐，我和夫君都希望你能來！”

    洪婉容的目的很明顯了，這是在為他的丈夫李墨說情，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就是女人的柔弱，陸衍甚至都不能直接拒絕，便只好隨口應(yīng)付了一句：“最近公務(wù)繁忙，可能沒有時間！”

    “那就等你什么時候不忙了，就去家里坐坐！”

    “好！”交談了兩句，陸衍便上馬帶著錦衣衛(wèi)走了，朱衣巷跟在馬屁股后面一路小跑，盡吃灰了！

    他們走后，李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diǎn)，他現(xiàn)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自己的妻子居然在大街上，自己眼皮子底下，跟以前的未婚夫勾勾搭搭，往后自己的臉面往哪擱，怒道：“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在家里好好孝順公婆，跑衙門這來干什么？丟人現(xiàn)眼嗎？”

    婉容眼角含淚，依舊柔聲說道：“你已經(jīng)七八日不回家了，母親大人十分擔(dān)心，便讓我來尋你！”

    “最近公務(wù)這么多，哪有時間回家，你究竟懂不懂事？”

    “可是母親那邊著實不放心你！”

    “知道了，我會回去的，你帶著孩子快走，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婉容領(lǐng)著兩個孩子轉(zhuǎn)身往回走，眼淚終于是奪眶而出，兒子太小還不懂事，女兒看見了便問“娘親，你怎么哭了？”

    婉容急忙擦干眼淚，說道：“沒有哭，為娘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秋兒不是想吃桂花糕嗎？為娘帶你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