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5. 都時17:00。

    做完工作的桐葉站在快餐店門前的紅色消防栓前。

    光頭老板走出來從圍裙的口袋里取出兩罐豆奶，并將其中一罐遞給桐葉。

    “謝謝?！?br/>
    “今天心情不錯啊?！?br/>
    “您怎么知道？?！?br/>
    “因為你總算沒有站在消防栓前面發(fā)呆了?！?br/>
    “啊……”

    “問題解決了？”

    “大概吧?！?br/>
    “戀愛中的年輕人啊?！?br/>
    “我和她不是那種關(guān)系?！?br/>
    “是嗎?！?br/>
    光頭中年輕輕挑起眉毛，拍拍桐葉的肩膀。

    桐葉看了一眼時間，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約定的時間，可是陸玲卻遲遲沒有現(xiàn)身，這讓他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強(qiáng)烈了幾分。

    這時，手機(jī)響了起來，是陸玲發(fā)來的消息。

    ——不好意思，我有事趕不過來。你直接去“城隅”咖啡吧，我們直接在哪里見面行嗎？

    ——好。

    桐葉轉(zhuǎn)頭問老板知不知道“城隅”咖啡在哪里。

    “好像就在汽車站邊上，你直走過去應(yīng)該就看得到?！?br/>
    “喔，謝謝老板。”

    桐葉連忙朝著汽車站方向走去。

    *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亞麻色的木桌上鋪著乳白色的桌布，角落里擺著大小適中的盆栽，存放著白砂糖和牛奶的木盒子剛好擺在桌子的正中間，看起來讓人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儀式感。

    桐葉吮吸了一口玻璃杯中的綠茶，陸玲發(fā)來信息說很快就到。

    他的心情又不安起來，因為他不清楚陸玲會做出如何的決定。如果她拒絕自己昨晚的提議，那么自己接下來的調(diào)查工作該何去何從？這一點(diǎn)他真的一點(diǎn)頭緒也沒有。無論是出于對陸玲的感謝，還是想要幫助自己找回記憶，他都不愿意放棄這個機(jī)會。

    他撐著頭看向窗外，咖啡廳正對著一家花店，他很自然地想到自己看到過的那片被大火灼燒的三色堇花田……

    他回過神的時候，正好看到花店門口的簾子被掀起來，從中鉆出一個身著白色夾克的少女。她神色間有些匆忙，似乎是忘帶了什么東西，又立刻鉆回去。過了大約半分鐘后才重新出來，她大概是想要對著咖啡吧的玻璃整理一下儀容，不過走近時詫異地發(fā)現(xiàn)，桐葉竟然就坐在窗邊。

    她的臉紅起來，匆匆揮了揮手，小跑著向咖啡吧門那邊繞過去。她進(jìn)來時，臉上紅撲撲的，一邊說著“抱歉，久等了”，一邊將手中的小包擱在椅子上。她低頭理著看起來十分清爽的外套，還沒來得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桐葉的茶杯，發(fā)現(xiàn)竟然是一杯綠茶。

    “你怎么喝這個。”

    少女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是覺得這個比較喝得習(xí)慣。你呢，為什么從花店里出來？”

    “打工?！?br/>
    “為了生活費(fèi)？”

    “是啊?！?br/>
    “說起來，你的確不像是本地人?！?br/>
    “這你從哪里看出來的？”

    “口音?！?br/>
    “哦——我從圓都過來的?！?br/>
    “是那個有名的大城市嗎？”

    “算是吧，總之比這里可大多了?！?br/>
    “你怎么會從那里到這兒來？而且來這里為什么還要打工？”

    “當(dāng)然是為了做獵魔者的工作。至于為什么打工，家里不給生活費(fèi)就只好打工了。當(dāng)然，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我不想動用自己的存款。”

    “你還有存款？”

    “獵魔者可是一個富有的職業(yè)?！?br/>
    陸玲的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你干嘛不向家里討要生活費(fèi)？”

    “一個是覺得我可以養(yǎng)活自己，另一方面，當(dāng)然是因為是曠課跑出來的緣故，原本的工作補(bǔ)貼都被扣下來了?！?br/>
    “曠課？也是，你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十五歲，前幾天剛過生日?！?br/>
    陸玲忽然有些較真地說道。

    “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初三……”

    桐葉認(rèn)真地算了算少女的年紀(jì)對應(yīng)的學(xué)歷。

    “我早讀一年書，現(xiàn)在是高一新生。”

    “學(xué)校里是9月開學(xué)的……那你豈不是只在學(xué)校里帶了一個多月？”

    “差不多吧，為了工作，學(xué)校里請假了?！?br/>
    “還能這樣？”

    “為什么不能？我本來都想申請輟學(xué)專心致志做一個獵魔者的，為此我還找老爸商量。結(jié)果他就是不同意，為此我們還大吵了一架?！标懥崧冻鰧Υ撕懿粷M的樣子?！半m然最終的結(jié)果是我們兩邊都推讓了一步，他允許我請假外出工作，我則答應(yīng)留在學(xué)校拿到高中畢業(yè)證書?！?br/>
    “真是天下父母心……”

    聽到桐葉的感慨，陸玲連忙搖搖頭。

    “不不不，爸爸他不同意我輟學(xué)，只是因為他不愿意填寫家長部分的表格，他覺得那個很麻煩，或是說沒時間……而如果只是請假的話，只需要在假條上簽個名就好了，還在他能夠接受的范圍以內(nèi)——雖然他看起來還是不太情愿?！?br/>
    “那你為什么不讓你母親填寫表格？”

    “……媽媽她早就去世了。”

    少女淡淡地說道。

    “啊，抱歉?！?br/>
    “沒事——別露出這個表情，我早就習(xí)慣這件事了。說了這么多，你也該說說你自己了吧？你呢？我覺得你也不像是本地人?！?br/>
    “為什么不像？”

    “氣質(zhì)不像?！?br/>
    陸玲打量了一下桐葉，看到他坐得很端正，端起茶杯時手臂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看上去就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其實，我也沒太多可以交代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這里了?！?br/>
    桐葉想了想，將早就想好的措辭說了出來。

    “這么說你也是外來人口？”

    “也許吧。這里有什么吃的嗎，我肚子餓了?！?br/>
    他找了一個理由扯開話題，生怕自己多說了什么露出了破綻，趕緊含糊其辭地混過去。

    “這里只提供西餐，如果你要去點(diǎn)單的話，順便幫我點(diǎn)一個焗飯吧?！?br/>
    “好?！?br/>
    桐葉點(diǎn)完單回來的時候，陸玲正在翻手邊的雜志，他將手中的小票遞過去。

    “我?guī)湍泓c(diǎn)了一份海鮮焗飯?！?br/>
    “焗飯的話，這里的還是牛肉比較好吃。不過海鮮的也不是不能接受?！?br/>
    “我原本點(diǎn)的是牛肉，但是吧臺那邊說牛肉的賣完了?！?br/>
    “那就沒辦法咯，你給自己點(diǎn)了什么？”

    “蘑菇醬的意面?！?br/>
    “哦，那個，我覺得味道還是不錯的。”陸玲用管子吮吸了一口就在剛才送過來的果茶，她正在翻著一本時尚雜志?！拔覀冋f說正事吧。”

    她合攏手中的雜志合攏，插回身后的書架上。

    “好，陸玲小姐你說吧?！?br/>
    “首先，你能不能改一改對我的稱呼，你不覺得陸玲小姐這個稱呼聽起來很奇怪嗎？”

    “很奇怪嗎？那我該……”

    “就叫陸玲吧。”

    “那好吧，陸玲……”

    桐葉試著叫了一聲。

    “正常多了。接著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事，關(guān)于加入我們家族這件事?！?br/>
    “好，陸玲小……你怎么看？”

    他還沒適應(yīng)這個稱呼，險些要將“小姐”二字叫出口，卻被陸玲用眼睛瞪了回去。

    “老實說，你還完全不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吧？”

    “我的確對此一無所知?！?br/>
    “那么，說不定你聽完后，就會徹底斷絕這個念頭?！?br/>
    “是說加入你們家族的條件很嚴(yán)苛嗎？”

    “并不是，加入家族這件事并不算太難，但難的是……算了你聽我說下去吧?！?br/>
    “嗯?！?br/>
    陸玲停頓了片刻。

    “因為不能引起社會的恐慌，所以絕大多數(shù)獵魔家族會以極為普通的方式掩藏起來。而圓都就是一個藏著比較多獵魔家族的城市，不過就算如此，我們陸家還是處于圓都獵魔家族生態(tài)金字塔的最頂端，也就是說，陸家是圓都最頂尖的獵魔家族之一。”

    陸玲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如想象中那樣流露出驕傲的神色。

    “陸家近幾代的家主推行‘納賢’的理念，所謂納賢就是從外籍吸引人才進(jìn)入家族，這就是所謂的‘加入家族’的由來。”

    “雖然這樣的確可以很快壯大家族，但是，這么做就不怕出亂子嗎？”

    “確實有一部分擔(dān)憂，而且，也留下了幾次慘痛的教訓(xùn)。所以針對這些外姓加入的人，我們也有相應(yīng)的嚴(yán)格的規(guī)章制度，這也是我要和你交代的東西。那些規(guī)章制度很復(fù)雜，所以我只挑選其中一部分告訴你。首先，根據(jù)總章第一條，外姓加入的人被稱為‘從者’，從者永遠(yuǎn)不能參與上層決策。其次，從者如果要與嫡系或是旁系的成員結(jié)為連理，那么后代必須以‘陸’姓，而且接受陸家統(tǒng)一的教導(dǎo)。陸家內(nèi)部的上層決策分為家主和七個元老組成的元老會，二者相互制衡，而擁有從者血統(tǒng)的陸姓后代不得成為家主，也不能成為元老會成員，這雖然從根本上杜絕了從上層出現(xiàn)叛亂的可能，卻也基本上斷絕了所有從者即其后代在家族中的政治前途，我個人認(rèn)為，這其實是更大的隱患。”

    陸玲像是背書一樣將一些條例背了出來，感覺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喝了一口果茶解渴。

    “這還不是全部吧？”

    “這只是總綱中的一小部分，除了我說的以外，還有一大堆精細(xì)繁復(fù)的條例，而且根據(jù)現(xiàn)實情況，每年都會對部分條例進(jìn)行修正。說實話，我對這些咬文嚼字的工作并不感興趣，所以沒有了解今年到底改動了哪些條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次修改，必然會使那本《從者條例》厚上那么一些，說不定我剛剛給你說得那些，在今年已經(jīng)刪改或者變得更加嚴(yán)苛了。怎么樣，聽了這么多，有什么想法沒有？”

    桐葉喝了一口茶，思索了一陣，才回答陸玲的問題。

    “嗯……束縛的確很多，我確實從中感受到了所謂‘嚴(yán)苛’?？墒?，就沒有什么——福利之類的？”

    “哦，那倒也有，比如，除了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陸姓從者后代在大多數(shù)權(quán)利上，享受和嫡系或旁系純血后代相同的權(quán)利?！?br/>
    陸玲想了想，很快給出了一條確實還算是福利的條例。

    “可這還只是針對后代的，而且還得是陸姓后代?！?br/>
    “這我也沒辦法啊，畢竟那些約束總是更多一些?！?br/>
    “說實話，那些條例聽上去就讓人有些生畏?！?br/>
    “那我不妨再多背幾條給你聽，或許聽著聽著就不那么可怕了。”

    “還是算了吧。”

    陸玲看到桐葉有些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所以啊，如果沒有覺悟的話，還是趁早放棄比較好?！?br/>
    “成為從者后，我能不能單方面請求脫離陸家？”

    “對，這個倒是忘說了。你進(jìn)入了陸家后，會得到學(xué)習(xí)陸家風(fēng)術(shù)的資格，但這也意味著你將永遠(yuǎn)不能脫離陸家，因為你已經(jīng)知道了一定的陸家機(jī)密——這恐怕對于每一個家族來說都是如此。如果你想要脫離陸家，那么根據(jù)家規(guī)，你會被視作叛徒，進(jìn)入陸家的緝殺名單中?！?br/>
    桐葉陷入了短暫的思考當(dāng)中，誠然，成為從者必然會受到很多的限制，其中可能包括人身的自由或是其他方面的約束；但他又覺得，在高昂代價的背后或許存在著更高的收益，對于尋找自己地的記憶來說，這或許是不可多得的機(jī)會。何況，自己也算是個孤家寡人，成為從者看起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要怎樣才能成為從者？”

    陸玲顯然有些詫異，她愣了幾秒后，從包里取出一張白紙。

    “這是什么？”

    “一張賣身契?！标懥嵝α诵Α！伴_開玩笑，這是一張臨時從者契約，只要在這個地方按下手印，你就是家族的臨時從者?！?br/>
    她點(diǎn)了點(diǎn)紙張右下角的方框，那里就是所謂按手印的地方。

    “什么是臨時從者嗎？”

    “你也知道招募從這對我們來說有一定的風(fēng)險，所以如果想要成為從者，就需要經(jīng)過陸家的考驗。這個考驗就是做陸家的臨時從者。”

    “這樣子……”

    “這份契約算是一個緩沖，你可以借此嘗試著適應(yīng)成為從者后的工作，在此期間我會指導(dǎo)你風(fēng)術(shù)的入門，但也僅僅只是入門而已。我不會傳授你更加機(jī)密的東西，而且一旦我覺得你這個人有問題，我會立刻單方面毀約；同樣，你也可以在此期間決定自己的去留，如果你覺得作為從者太憋屈的話，完全可以選擇放棄?！?br/>
    看到陸玲鄭重其事地強(qiáng)調(diào)這些事，桐葉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那張紙仔細(xì)地看起來。

    “也就是說，這是一條雙方可以隨意撕毀的條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