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細雨霏霏，寒意微微。明河之畔楊柳吐翠，萬千柳條在早春的風(fēng)中起落，一葉輕舟自柳簾下穿過，推開倒映著兩岸黛瓦白墻的河面，留下一對淺淡的水痕向兩邊擴散開去。

    船中鋪滿軟氈，航行途中船身隨著水流搖擺，一晃一晃特別困人。蘇繁音卻在夢中轉(zhuǎn)醒，鳳凰鳥兒化成合適的尺寸窩在她身后淺眠，伸出一只翅膀蓋在她肚子上。見她醒了趕忙收回翅膀，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腦袋。

    “不用擔(dān)心，你的師弟師妹都沒事。韓少成帶著玄光真人來的很及時，也就是你昏過去之后沒多久的事情?！兵P凰的鳥形口吐人言，安撫她到。

    “嗯?！碧K繁音點頭應(yīng)了，她撐起身打算掀開簾子出去。還沒走出幾步，就被鳳凰拎著后領(lǐng)子叼回來，整個人埋在鳳凰胸前的金色絨毛里。梧桐香氣和太陽的暖意傳到她身上，她安靜的任由那只鳥擺布。

    鳳凰取了船篷上掛著的蓑衣斗笠，披在她身上，給她收拾妥帖了，這才拿腦袋推她出去。

    船篷外細雨微風(fēng)，鳳凰的人形有模有樣的站在船頭劃槳。他內(nèi)里依舊是那身如火的紅衣，外頭同蘇繁音一樣披著蓑衣打著斗笠。他的正臉用術(shù)法模糊成一團，從蘇繁音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紅色長發(fā)半濕，貼在身后。

    一只紫燕在雨中穿行，最后停在鳳凰的肩膀上鳴啾，小尾巴一翹一翹的，圓頭圓腦可愛極了。鳳凰騰出手摸了摸它的頭頂，燕子對著他那白玉似的修長手指輕啄一口。

    蘇繁音環(huán)顧四下，問：“是齊國國都嗎？”

    鳳凰點點頭，“按玄光真人的腳程應(yīng)該早就回到了逍遙劍宗。但是你這回傷的過重，至尊道體修復(fù)五感還需要一段時間，不能聽不能看的時光太寂寞，我自作主張先將你困在夢中?！?br/>
    他又絮絮叨叨的跟蘇繁音說了很多她昏迷期間的事情，什么韓老鬼摸到完整的蛟龍尸體欣喜若狂偷偷全收了，連個渣都沒留下，蘇繁音醒了應(yīng)該把那熊孩子吊起來打一頓；再比如玄清也跟來了，結(jié)果被蘇繁音的心劍擋住，堂堂元神大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特別尷尬，還是玄光真人解的圍；再有就是蘇繁音昏過去后地下河中爬起一只丑烏龜，就是河中那塊大石頭，要死要活的說蘇繁音對它有救命之恩，一定要跟著蘇繁音。玄光真人無奈之下，也把它帶回來了。

    他說了很多卻絕口不提謝鳶的事情。他告訴蘇繁音，昨日江晚照飛劍傳書過來問，最近有沒有做過什么？魔宗埋在玄門中的棋子梅菡直接動用密令，指名道姓要殺她，勉強被江晚照壓了下來。

    “梅菡？”蘇繁音問。

    春日河水清如碧玉，她脫了鞋子挽起褲腳坐在船沿，兩只白生生的腳丫子撥弄著河面。

    “就是那個你探了半天都沒動過手的慫蛋。”反正是夢的世界，鳳凰干脆把船槳一拋讓它自己動。他本身跪坐在蘇繁音不遠處，拿余光瞟了蘇繁音一眼，見她沒有異議，又悄悄往她身邊挪去。

    蘇繁音一笑，對他的小動作沒有任何表示，聳聳肩道：“啊，就這樣吧?！彼龜[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拿腳丫子揚起水花，大顆大顆白亮的水珠子隨著她的動作揚起又落下。

    夢中的時間正是齊地的花朝節(jié)前后，兩岸樓上窗臺萬紫千紅都擺滿著盛開的花。姑娘們佩戴蛾兒雪柳黃金縷，手持花束，盛裝出行，毫不在意細雨是否會濕了她們的衣裙。她們的情郎或者伴侶替她們撐著傘，牽著馬。

    美人如花，風(fēng)景如畫。

    四架的馬車帶著陣陣香風(fēng)奔騰而過，馬蹄聲噠噠踏過青石板，就像一首亙古傳唱的歌謠。

    歲月在家鄉(xiāng)中變得安靜而美好，即使是夢也好。

    鳳凰怕蘇繁音無聊，在虛空中一點，凝出兩個盛滿酒的杯子，酒氣隨著百花香氣逸散出來。他將酒杯遞到蘇繁音身前，自己也拿了一杯，介紹道：“這是天界的百花酒，由百花仙子釀制而來，尋常只有天帝設(shè)宴的時候才能喝到。要不要嘗嘗？反正在你的夢中也不會醉。”

    蘇繁音淺淺啜了一口，絲絲清涼的甜意隨咽喉涌下，順著五臟六腑逡巡，頓時神色一輕。的確是好酒，蘇繁音一飲而盡，再看杯中就見杯壁上滲出酒水，不多時又是滿滿一杯。

    見她盯著杯子的傻模樣，鳳凰略有些得意的解釋道：“總有些仙人喝不夠，就向百花仙子討要酒仙盞，回去也能喝。”那只燕子聽不懂他在說些什么，卻極為肯定的連連點頭，仿佛極力要蘇繁音相信一般。

    “聽說鳳凰住在百鳥的國度，又是怎么樣的呢？”因為術(shù)法的緣故，蘇繁音看不清他的面目，本能的覺得他特別想找人傾訴。

    雖然天地之間鳳凰以千百計數(shù)，然而以南明離火證道的就蘇繁音眼前這一只，他笑著回答說：“證道之后的神明能根據(jù)自己的道創(chuàng)造自己的神國，你說的百鳥國度是祖鳳隕落之后以身軀化成的，是所有鳥兒的故鄉(xiāng)。我自小在那里長大，證道后便呆在自己的神國。諾，你拿著這個，若是以后有緣能到我的神國，就去找大神官，他會幫你的?！?br/>
    鳳凰說著掏出了一根白羽放到蘇繁音手上，“大神官是只白鳳凰，打小陪我一起長大的?！?br/>
    他招了招手，一團毛茸茸的球狀生物拖著萬千霞光自船艙中挪出來。嫩黃的嘴角，柔軟纖細的爪子，兩只翅膀又短又小，那艷麗的尾羽倒是特別長。

    蘇繁音難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睛，年幼的鳳凰球撲騰兩下，就這樣撲進她懷里，拿那對黑亮圓潤的眼睛直瞅她。它的尾羽浸在河水中，將整條明河染成金色，男女老少聚攏在河邊以為神跡。

    蘇繁音無奈的抱著它，深深唾棄這只裝嫩的老鳥！

    “百鳥之國里林木郁郁蔥蔥，也有雪原荒漠山川何澤，凡是適合鳥兒居住的地方，那里都有。祖鳳是天下一切羽族的母親，就算逝去也在庇佑我們。”鳳凰說著說著情緒有些低落：“但是她太強大，天道忌憚她，四處撲殺禽鳥。祖鳳為我們所累，自我了斷，以身化百鳥之國，一生都沒有證道。”

    “此后天道再也限制不住百鳥，我們終于有了可以繁衍棲息的地方。今年累月衍化下來，就是成了現(xiàn)在萬千羽族?！彼檬持付毫硕杭缟涎?，“你是不是想問我證道的方法？我也不太清楚，可以說是一種本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證法，我的經(jīng)驗對你不適用，你需要自己去探索?！?br/>
    “我一開始并太了解你的道，只以為是一種時間輪回。隨你輪轉(zhuǎn)千世，對你的道也朦朦朧朧有點了解。只有滔天的死亡才能帶來的一線生機，最適合的證道時機應(yīng)該是魔劫降臨生靈涂炭的時候?，F(xiàn)在距離大鵬遷徙還有四十余年，不知道你來不來的及準備?！?br/>
    鳳凰歪了歪頭，就跟交代遺事一般說道，“不必擔(dān)心我會成為你前行的絆腳石，恰恰相反，在你成道之時我用我的一切包括神位來為你合道?！焙系乐鹿乓延兄覂措U無比，稍有不慎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凡世修者輕易不敢合道，鳳凰卻說得毫不在乎。

    他還鼓勵蘇繁音道：“振翅高飛吧，我的姑娘，雖然你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情，但是誰又能肯定不會成功呢？在我證道之前，諸神不也信誓旦旦的表示畜牲怎么可能證道呢？”

    “不?！碧K繁音終于開口打斷他的話，她捋了捋懷中金色圓球的毛，直視鳳凰的眼睛道：“我并不想問你證道的方法，我只是問，你想家嗎？”

    鳳凰仰頭望著天幕，細雨落到他的眼睛中，依依垂柳倒映明河之上。他那艷麗的聲音不易察覺的帶上了一絲哽咽，“想?！?br/>
    百鳥之國百鳥匯聚，鳥兒們在那里日日夜夜歌舞不休。那里有他的故友親朋，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他的故鄉(xiāng)。蘇繁音在凡世輪轉(zhuǎn)千世，鳳凰又何嘗不是。然而神明沒有夢境，他連夢到故鄉(xiāng)都做不到。

    想有什么用，他已經(jīng)回不回去了。他的力量太過衰微，身上纏滿因果的絲線，說不定連九天之上的罡風(fēng)層都飛不過去了。

    細雨微風(fēng)，小舟緩緩行駛。剛穿過雁回橋，紫燕便展翅飛走，它飛到一處民宅屋檐下的巢中，頓時聽到一片鳥兒的嘰喳聲。

    鳳凰望了良久，收拾了一下情緒，正想說些什么“我心安處是我鄉(xiāng)”之類的場面話。蘇繁音抱緊那團情緒低落的鳳凰球，一字一頓輕聲道：“我會帶你回家?！?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