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匆匆一面，連相貌都未曾看清，又何來的牽掛呢？
洛云心中細想也覺惘然。若說什么一見鐘情，心生愛慕那就是子虛烏有了?？刹恢篂楹未_有一分憐惜縈繞，白日里對武叔所言也不全是假話。只是洛云自己也說不清這份憐惜從何而來。不像以往遇到些特殊的事情，腦海中自然而然冒出來的記憶。對于此時的皇室一家，洛云真的是連他們的相貌都不知道，更是沒有任何與他們有關的記憶。
若是細細探究心底，可能只是對那個皇城，對出身于那里的某些天潢貴胄，對那些遙遠的仿佛星辰，卻又如流星一般匆匆閃現(xiàn)的女子，有一些憐惜。
憐其情，惜其命。
自古皇宮之內多茍且齷齪之事。然身處其中的有些女子，卻也讓史官亦為之嘆息。就如此時的長孫皇后。若長孫皇后逝去，后世之人，再看大唐史籍，是否會惋惜其早逝？如長樂公主那樣賢淑孝順的女子，困于病體，不能暢快的歡笑享受青春，就早早的纏綿病榻，怎不讓人見之生憐？若兩位小公主幼時就沒了母親，身在皇家，沒有了母親的照管?；蕦m之中盡齷齪，兩個懵懂無知的女童沒有關愛，怎能不讓人憐惜？
“云也不知怎么突然間就聯(lián)想到了許多。非是洛云關心皇家中人，只是……”洛云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的心中所感：“曾聞長孫皇后十分賢德。今日見到長樂公主，聞聽其言，也十分嫻孝。可惜……雖未見過皇后娘娘，但長樂公主的病，云看的出是打娘胎帶出來的。道長一回長安就進宮為娘娘診治，可見其身體也……”
孫思邈微微搖頭：“貧道行醫(yī)多年，醫(yī)治病患無數(shù)。自知生老病死，人之常態(tài)。無論是病理是何因所起，傷痛是何由所來，貧道唯盡心竭力而已。皇后之病，生機未盡。公主病弱，也可早早調養(yǎng)。生在皇家，一生藥食無憂，已是遠勝小民百姓。小友所嘆卻是……有些……偏頗了?！?br/>
聞聽皇后賢德，見公主嫻孝，就為之病痛而心生憐意。在孫思邈看來還是心系皇家。百姓之家更多慈母孝女，然百姓之家不能衣食無憂，不能藥石無愁。不說每日精挑飲食，細細養(yǎng)病。若是家境貧苦一些，不但買藥之錢都不夠，恐還要拖著病軀堅持勞作。那些百姓不是更讓人憐惜嗎？
“道長所言，洛云懂了。道長醫(yī)者之心，救病解患，布醫(yī)傳道。世間之人與道長眼中，只有病患與健康之分。自不存在貴賤高低。道長之心，洛云感佩?！甭逶葡蛑鴮O思邈躬身作揖，起身繼續(xù)說道：“然洛云并非道長。洛云此生所見，不及道長萬一。或許心思狹隘，雖并不看重權貴貧富之分，但心中亦無濟世百姓之念。洛云不出云山時，心念之人，唯李家寨眾親族。洛云來到長安，偶遇長樂公主發(fā)病，于是對皇后和公主母女心生憐惜。只因我遇到了她們，僅此而已。若是遇到的是他人，或許想法相同，或不同，也只是對人，不對身份而已。”
孫思邈面無表情的看著洛云，似是揣度洛云心思，良久緩緩張口說道：“小友是‘隨心所遇’之人啊……不過小友既然心有所牽，特意找貧道說了這些，可是有什么想法？”
“確有一事想要勞煩道長?！甭逶茊緛硇∮?，取下了它頸下所系葫蘆，雙手遞給孫思邈，說道：“此物若是對道長有所幫助，對皇后娘娘身體有益，云愿送與道長?！?br/>
孫思邈看著遞到眼前的青玉葫蘆，卻沒有伸手接。洛云并非遮遮掩掩對他諱莫如深之人，在客棧之時就曾給他研究過了。
若說藥酒，他在南方時見過端午時節(jié)，黎民所飲屠蘇酒，可以算作是一種藥酒，他還曾幫助改進配方。其它如雄黃，虎鞭，蛇膽之類單泡一兩種藥材的，在他這個醫(yī)生看來根本算不上是藥！
按照君臣配伍，藥理明晰。普通一劑藥，主藥加配藥十幾味，二十幾味，其藥理就已經(jīng)十分復雜了。除了那些煉丹的方士，孫思邈還從未見過有人用百余種藥材配一劑藥。
在第一次聞到那濃郁的仿佛化不開的酒香，孫思邈就有種感覺。在品嘗過后，他更是確認，若不是用草木花果所釀的酒沖兌了藥效，那些濃郁的藥，隨便經(jīng)過一個煉丹爐的火煉都會直接凝結成丹。
煉藥之人如洛云所說根本不為制藥救命，只是為了各種口味的酒而已。心中感慨世外高人的手段，孫思邈還是想搞清楚洛云的目的：“你希望我用此藥救人？還是托我獻于皇家？”
“云希望道長能用此酒解皇后與公主之病痛。”洛云言辭懇切，托著青玉葫蘆的手又向前遞了一下。
孫思邈探身接過了葫蘆，看著洛云嚴肅的說道：“云兒可知，皇家富有四海，坐擁天下。每年四方各地貢奉無數(shù)，可也因為東西太多，皇帝陛下大多并不在意。然而若有所獻之物被陛下關注，則不論是東西還是奉獻之人，都必然引來朝野上下，八方注目?！睂O思邈略頓了一下，慎重的語氣問道：“洛云你可準備好了？”
洛云愣了，孫思邈所言他確實未曾想過。不過這也不是他會想之事?！奥勥_圣聽，引發(fā)關注，皆非我的意愿。云只想幫幫那對母女減輕些病痛折磨，此事只因洛云私情，無關家國天下?！?br/>
孫思邈頷首微笑：“既如此，貧道知曉該怎么用此酒了?！闭f完，起身向洛云告辭。走到門邊時又回頭問道：“還不知此酒何名？”
洛云想了想說：“就叫猴兒酒吧！”看孫思邈若有所思，又解釋道：“釀酒所用材料，皆是山中猿猴所采?！?br/>
“原來如此。小友不必送了，早些休息吧?！?br/>
送走孫道長，洛云覺得心中一片迷茫。來長安方才一日，卻遇到了很多從未想過的事情。想了很多在云山時從沒想過的問題。卻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
這一晚，思緒過多，憂慮過甚，洛云不僅失眠而且著涼了。第二天一早，程沐喊洛云起床時，洛云咕噥了幾聲沒有動。程沐不以為怪，認為洛云只是瞌睡賴床而已。等到早飯做得，再去喊洛云時，湊到榻邊才發(fā)現(xiàn)洛云臉色潮紅，額頭滾燙。程沐大驚，連忙喊了父親過來，隨即又去找孫思邈。
等到孫思邈聞訊而來，望聞問切一番，口念一副藥方，隨侍的道童立刻趕去抓藥。孫思邈一直守在洛云榻前，直到看著洛云喝下藥，高燒漸漸褪去，安穩(wěn)的睡下。這才松了口氣，囑咐程武父子等到洛云醒來再服一次藥。
隨后觀外來了宮中使者傳喚孫思邈入宮，孫思邈多開了一副藥方交給程武以作洛云病后調養(yǎng)之用，這才隨著宮人匆匆駕馬離去。
程武父子一直守在洛云榻前，不斷用濕巾給洛云降溫。及到午時，洛云高燒完全褪去，體溫恢復正常，醒來吃了藥，喝了一碗白粥，隨后因為精神不濟，再次睡了過去。程武見洛云睡得安穩(wěn)，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終于松了口氣。見窗外天色還早，想想終于放不下心中之事，向兒子交代一聲，說是出門一趟，很快就回。
程沐聞言大訝，沒想到父親會在洛云病倒的時候離去，看著父親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張口欲問，卻還是沒敢問出口，只是答應一聲，點了點頭。
程武隨身裝了二十多枚銅錢，也不帶別的東西，就這么出了道觀，左右看看，向著最近的坊門步行走去。
隋大業(yè)十四年，當時程武尚身在瓦崗軍中，時年李密先戰(zhàn)敗宇文化及元氣大傷，隨即被王世充所敗投降大唐。程武就是在那一場敗仗中逃走的。從死人堆爬出來，聽說幾位將軍或是逃了或是被王世充所俘，程武再沒了繼續(xù)打仗的心思，一個人渾渾噩噩的四處流浪。
仗著自負武力和手中馬槊，沒飯吃的時候就去搶，偶爾還干干劫道的活，只是不再亂傷人性命。那時唐軍占了長安，大唐又臣屬與突厥，所以關中之地尚算太平，程武也想著要不就找個地方安置下來，學門手藝混口飯吃。只是還沒等他選好安家的地方，一次山野劫道改變了他半生的命運。
程武后來想起或是跟愛妻素梅說起來的時候，都忍不住傻樂。誰能想到他孤身一人小心小意的在半山上打劫，劫的還不是什么商隊，只是兩個包袱里裝著四五個饃餅的農家小民，竟然惹來了十幾個舞刀弄槍的壯漢。被狠揍了一頓之后，程武就被揍他最狠的李振興拖死狗一樣拖到了洛云的便宜老爹李振平面前。
“你是想被我們扔去后山喂狼，還是老老實實給我家種地！”
這還用問嗎，只要不是傻子都會選擇后者。于是，程武就成了李家名義上的佃戶，實際上的長工，還是沒有工錢的。不過身在亂世，能有一口安穩(wěn)飯吃，程武也就知足了。更何況主家待他實在不錯，后來更是幸運的打敗了李振興等一干強力競爭者，迎娶了夫人的侍女素梅，那樣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傳宗接代，人生如此足矣。
身在云山一晃十七年，兒子都那么大了。程武對于這山外之事，真的已經(jīng)淡忘了?？墒沁@次陪著洛云來到長安，遇到紅拂女，想起早年聞名的李靖，不禁回憶起當初的征戰(zhàn)生涯，還有那位賜予他名姓，恩同再造的將軍。
往事回眸，程武就好像著了魔一樣，沉浸在過去當中。心中不禁滋生出想要尋找當年那位將軍的念頭，只為知道那位恩人是否還活著?？墒情L安城太大了，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外鄉(xiāng)人如何在這里找人，甚或那位將軍根本不在長安呢。程武心中念頭一生，不去尋找一番亦是心中難平。
出了坊城，站在寬闊的長安大街上茫然而立，行之無措，不知該往何方去，又該去找何人問。默然良久，程武轉身回去，看到坊門邊侍立的守衛(wèi)，程武走上前拱手行禮問道：“這位軍爺，我想向你打聽個人?！?br/>
那侍衛(wèi)拄著長矛上下打量了一番程武說：“這里坊中住的大人物還能知道一二，你要是尋親戚最好還是去找里正問問?！?br/>
“小人不是尋親戚，尋得人也不知住在哪個坊內，只是小人所尋之人也是當過兵將的，故此才來向軍爺探問?！?br/>
“哦？你這尋人的倒也奇怪，連住在哪兒都不知道。長安城一百零八坊，你還想一個個找過去嗎？你就是跑斷了腿也不見得能找到。”說完侍衛(wèi)以及旁邊幾個守衛(wèi)都看著程武哈哈大笑起來。
程武拱了拱手也不氣惱，只是問道：“小人敢問軍爺，可曾聽說過一位名叫‘程咬金’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