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子譽(yù)不懂內(nèi)功，但驟然聽到這巨人的笑聲，也猜到他多半功夫了得，沁瑤恐怕遠(yuǎn)遠(yuǎn)不是他的對手。
他焦急異常，正想著用什么法子將巨人引開，馮伯玉卻先他一步道：“堂堂男子豈能躲在女子庇佑之下？瞿家妹妹，你先走，我和文遠(yuǎn)大不了跟他拼個魚死網(wǎng)破?！?br/>
他冷冷看向那胡服女子：“以勢壓人者，人恒輕之。便是將我們關(guān)入大牢，總還有個說理的地方?！?br/>
那女子之前并未仔細(xì)打量馮伯玉的模樣，聽得此話，怒目轉(zhuǎn)頭，恰好對上馮伯玉輕鄙的目光。
他原本就生得異常清俊，盛怒之下，臉龐線條更是如刀削般冷峻，愈發(fā)顯得眸子極黑，膚色如玉，昂然立于廳堂中央，自有一種玉山將頃的風(fēng)姿。
女子臉忽然有些發(fā)熱，張目結(jié)舌了片刻，對那巨人喝道：“還、還愣著做什么，將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巨人幾步邁到離他最近的沁瑤面前，揮動蒲扇般的巨掌，便要將沁瑤像小雞一般提溜起來。
沁瑤不退不避，手中暗暗捏訣，正要給以巨人重重一擊，忽有人喝道：“住手！”
巨人看清來人，動作一頓，那女子驚喜道：“六哥、七哥、十一哥！”朝沁瑤身后跑去。
藺效幾步走至沁瑤身邊，巨人忙收回手，行禮道：“世子——”
藺效低喝一句：“滾?！本奕艘唤?，訕訕然地退下。
“十一哥！”那女子不滿地跺腳道：“她會邪術(shù)！方才還欺負(fù)我，打傷了我好幾個婢女！”
藺效只當(dāng)沒聽見，低頭細(xì)細(xì)打量一番沁瑤的神色，低聲問：“可曾受傷？”
沁瑤視線投向藺效身后，就見方才在雅座的那幾位年輕公子和姬妾不知什么時候都出來了，正神色各異地看向這邊。
之前在藺效身旁勸酒的那名紅衣女子也在其中，她臉上已有三分酒意，漂亮的雙眸中仿佛有春水蕩漾。
沁瑤收回視線，搖搖頭道：“我沒事?！?br/>
藺效還要說話，瞿子譽(yù)走過來，先將沁瑤拉至身后，又對藺效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道：“在下瞿子譽(yù)，未曾請教閣下是？”
藺效已猜到他是沁瑤的哥哥，便也客氣回禮道：“鄙人姓藺，單名一個效字。”
原來是瀾王世子。瞿子譽(yù)聽沁瑤提起過他好幾回，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聯(lián)想到方才他對沁瑤的維護(hù)之舉，瞿子譽(yù)心中隱隱升起不安，面上便有些淡淡的：“見過世子。”
藺效感覺到瞿子譽(yù)語氣中的客氣疏離，不由一怔。
那邊女子見藺效不理她，對著身旁身著寶藍(lán)色繡麒麟紋襴袍的男子撒起嬌來：“七哥！那女子方才占了我早已定好的包廂，還打傷了我的手下?！?br/>
“平康！”那男子面色一沉，低喝道：“你胡鬧也該有個度！”
女子猛地怔住，又看向另一名身著月白色錦袍的男子，嘟嘴道：“六哥——”那名男子淡淡地看她一眼，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
很顯然，幾位哥哥都沒有替她出頭的打算，女子終于意識到再糾纏下去也是徒勞，便咬著唇不做聲了，只是眼睛仍恨恨地瞪著沁瑤。
藺效對瞿子譽(yù)道：“今夜之事都是族妹頑劣跋扈所致，我替她向各位陪個不是。幾位想來受驚不小，天色也不早了，我這便送你們回府?！焙竺婺蔷湓拝s是看著沁瑤說的。
“不必了?！宾淖幼u(yù)淡淡一笑，“舍下離此處不遠(yuǎn)，我們自行回府便是。”
藺效似乎早就料到瞿子譽(yù)會這么說，沉吟道：“可眼下已過了宵禁的時辰——”
瞿子譽(yù)等人一驚，往窗外看去，可不是，不知不覺間已夜色如墨，一會武侯便會上街巡查，他們幾個又不像王公貴胄那般有夜間通行的腰牌，如何能大搖大擺地回府？
藺效見瞿子譽(yù)面露尷尬，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對站在雅座門旁的兩位貴公子說道：“六哥，七哥，小弟送幾位友人回府，這便先行一步了?！?br/>
那兩位公子深深地看沁瑤一眼，笑了笑，道：“咱們幾個難得一聚，誰知卻讓平康給掃了興，也罷，你且忙你的去吧?！?br/>
沁瑤見那兩名男子舉手投足隱隱透著貴氣，又與藺效稱兄道弟，想來多半是皇室子弟，也難怪那女子如此氣焰囂張了。
見那女子仍目光不善地望著自己，沁瑤心里一陣起膩，轉(zhuǎn)頭對哥哥和馮伯玉說道：“咱們走吧。”
那女子見馮伯玉轉(zhuǎn)身就走，一怔神，還要開口說些什么，余光瞥見兩位哥哥正一臉警告地看著她，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馮伯玉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常嶸正抱著胳膊靠在馬車旁跟魏波等人閑閑說著話，見藺效等人下樓，臉上浮現(xiàn)詫異的神情，迎上前道：“世子。”
今夜世子被太子和吳王拉到東來居來喝酒，依照往常的規(guī)矩，多半會喝到半夜，怎么這會就散席了？還有那位小道姑，怎么好巧不巧又遇上了？
藺效吩咐常嶸：“送瞿公子和瞿小姐回府?！庇只厣砜粗T伯玉，“未曾請教閣下的尊諱。”
馮伯玉從容行了一禮：“在下馮伯玉，是瞿公子的同窗?！?br/>
藺效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馮伯玉，又看看沁瑤，冷淡地點(diǎn)點(diǎn)頭，吩咐魏波送馮伯玉回府。
瞿子譽(yù)和沁瑤與馮伯玉道了別，坐上馬車，自回瞿府。藺效策馬隨行。
正是宵禁時分，長安街道上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不見，四下里寂靜得厲害，兄妹倆坐在馬車上一言不發(fā)，各自想著心事。
瞿子譽(yù)靜靜地看著妹妹的側(cè)臉，這一年來妹妹長得極快，個子高了，臉龐也逐漸脫去稚氣，一日比一日秀美了，難得的是性子又這般的聰敏豁達(dá)，會惹來男子的愛慕一點(diǎn)也不奇怪?？伤f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身份懸殊的瀾王世子。
從開始在東來居對沁瑤出言維護(hù)，到后來親自護(hù)送他們回府，瀾王世子的每一個舉動都超乎尋常，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對方對妹妹沒有好感。
回想起方才的種種，他暗暗嘆息，權(quán)勢是個好東西啊，世子行起事來看似妥帖細(xì)致，實(shí)則處處透著不容拒絕的強(qiáng)勢，他們根本無力對抗，只能任其擺布。
妹妹處處聰明，惟有男女之事上還懵懵懂懂，恐怕不會去細(xì)想世子行為背后的深意，但對方顯然不是個無的放矢的人，既已心生情愫，又怎會無所作為？
而兩家地位如此懸殊，明媒正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難不成妹妹還給他做妾不成？
耳旁傳來妹妹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打斷：“哥哥，到家了?！?br/>
藺效早已下了馬，在車簾前候著，見兩人下車，便看著沁瑤道：“上次盧國公府之事多虧瞿小姐出手相助，只是在下還有一事未明，事關(guān)盧國公府的私隱，能否請瞿小姐借一步說話。”
瞿子譽(yù)目光沉沉地看著藺效，不置可否，沁瑤卻面露訝異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世子但說無妨?！备A效走開幾步，兩人相對而立。
藺效低頭看著沁瑤，月色下，少女的臉龐出奇的漂亮，每一處五官都鍍了一層柔柔的月光，如暗夜盛放的幽蘭，直開到他的心底。
沁瑤見藺效望著她久久無語，心中起了疑惑：“世子？”
藺效穩(wěn)穩(wěn)心神，斟酌著語句道：“上回盧國公府一事，多虧你出手相助，可惜當(dāng)時你走得太過匆忙，未曾來得及好好謝你?！?br/>
“客氣什么，這本是我們該做的。”沁瑤爽朗一笑，想起前兩日盧國公夫人派人送了一千兩銀子到青云觀，把師父樂得眼睛都找不著了，說多長時間沒見過出手這么闊氣的主顧了，直盼著盧國公府再多出幾個妖怪呢。
藺效見沁瑤笑得古怪，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想來她并未將今日東來居之事放在心上，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想了想，將腰間系著的玉牌取下，看著沁瑤道：“我雖不知道你為何做了道士，但你既然時常外出捉妖，沒有腰牌行起事來多有不便，這塊腰牌你且拿著，以后夜間出行自可暢通無阻?！?br/>
沁瑤詫異低頭，便見他白皙的手掌中托著一塊橢圓形美玉，玉身翠綠油潤，在月光下隱隱透著瑩瑩光澤，一看就知并非凡品。
“這——”沁瑤忙欲推辭。
藺效正色道：“自上次莽山遇妖，到后來我府中發(fā)生朱綺兒之事，屢次承蒙瞿小姐出手相助，我早有致謝之意，奈何一直未找到機(jī)會，這塊腰牌不過聊表謝意，瞿小姐莫要推辭。”
通行腰牌對沁瑤來說確實(shí)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她動搖了，作賊心虛地瞥一眼瞿子譽(yù)，見哥哥正負(fù)著手背對他們，顯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猶疑片刻，終于接過玉佩，自我安慰地想，不過一塊腰牌，應(yīng)該不算逾矩吧。
“那——就多謝世子了?！鼻攥幖?xì)細(xì)地端詳玉佩，見一面刻著四爪蛟龍，另一面刻著一個“藺”字，雕工繁復(fù)精美，一望而知是皇家之物。
看著少女慎重得幾乎小心翼翼的模樣，藺效心不由一蕩，聲音又放柔了幾分：“我現(xiàn)今在宮中當(dāng)差，不?；馗裟闳蘸笥行枰?guī)兔χ?，可拿著這塊玉佩呈給宮門守衛(wèi)看，他們自會告知我?！闭f著，自覺臉隱隱有些紅熱，所幸有夜色做遮掩，不至于被沁瑤察覺。
沁瑤聽著這話，心里仿佛明白了幾分，只是那猜疑如小石子投入汪洋大海，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便被瞿子譽(yù)走過來打斷：“阿瑤，再不回府父親母親該擔(dān)心了。世子，今夜多謝你出言相助，時辰不早了，就此別過?！睂χA效行了一禮，便要拉著妹妹回府。
沁瑤只得跟藺效匆匆道別，跟著哥哥往府內(nèi)走去。
走出很遠(yuǎn)了，沁瑤不經(jīng)意回頭，驚訝地發(fā)現(xiàn)藺效仍立于馬旁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月光將他原本就修長的身影拉得老長，無端生出一種寂寥蕭瑟之感。
見沁瑤回頭，藺效故作鎮(zhèn)定地移開視線，徑自上了馬，一抖韁繩，一人一騎踏著滿地月光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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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子譽(yù)到得朝昭館時，館內(nèi)早已熱鬧非常，今日是放榜之日，滿屋都是高談闊論的同窗，落耳處盡是激蕩昂揚(yáng)的議論，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上都寫滿了志得意滿。
瞿子譽(yù)穿過人群，徑直找到一位名喚王以坤的同窗，將他拉到朝昭館一處僻靜的地方，借飲茶之名，側(cè)面向他打聽藺效的事。
東拉西扯了好一陣，瞿子譽(yù)終于切入正題。
“瀾王世子？”王以坤方正的闊臉陡然一亮，“現(xiàn)今任羽林軍統(tǒng)領(lǐng)的那位？”
“正是。”
“這位可就說起來話長咯?！?br/>
王以坤祖上三代都曾任過天子近臣，說起皇家秘辛頭頭是道，平日里嘴嚴(yán)得很，只在瞿子譽(yù)幾個有君子之風(fēng)的摯友面前露過口風(fēng)。今日瞿子譽(yù)主動找他打聽藺效，他雖然覺得奇怪，但出于對瞿子譽(yù)為人的信賴，還是選擇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瀾王先后娶了兩位王妃，第一位王妃是滎陽世家大族鄭氏的嫡女。鄭氏女素有才名，一家女百家求，到瀾王妃這一代時，姐妹只有二人，姐姐嫁入了盧國公府，現(xiàn)是盧國公夫人。妹妹便是瀾王妃。
“瀾王妃身體孱弱，入府多年，只生下世子一個兒子，此后便一直纏綿病榻，再無所出。聽說瀾王對這位發(fā)妻一直頗為敬重，未曾納過姬妾。直到前幾年，瀾王妃終于藥石無醫(yī)，撒手人寰，瀾王才續(xù)娶了幽州崔遠(yuǎn)光的妹妹做填房。后來這位新娶的瀾王妃生了一位小公子，現(xiàn)今方一歲，單名一個敏字。“
原來藺效還有一個隔母的繼弟。
王以坤放下茶盅，繼續(xù)道：”瀾王妃生前雖然病弱，對唯一的兒子卻十分嚴(yán)格。聽說世子小小年紀(jì)便習(xí)文學(xué)武，研讀百家，在一眾皇室子弟中尤為出眾，頗得先皇的喜愛。先皇去世前，還將生前從不離身的赤霄寶劍贈與了這位愛孫?！?br/>
“世子既然這般人才出眾，想來有不少人家愿意與其結(jié)親，又為何至今未訂親呢？”瞿子譽(yù)問。
“訂親？”王以坤瞇著眼睛想了想，搖頭道：”早前聽說瀾王妃在世時，曾有意替世子聘下靖海侯的長女，誰知還未交換庚帖，那小娘子便生瘧疾死了，此后又遇上瀾王妃去世，世子守母孝三年，親事便擱下了。不過皇上這般器重世子，于他的親事上想必會慎之又慎，說不得又是哪位王公大臣家的千金?！?br/>
瞿子譽(yù)點(diǎn)點(diǎn)頭，默了一會，看著杯中漂浮著的碧綠茶葉，淡淡道：“聽說盧國公的三公子蔣三郎與瀾王世子甚為交好，蔣三郎是長安城中出了名的喜好風(fēng)月之人，近朱者赤，想必世子房中也有不少姬妾吧？”
王以坤心中疑惑漸深，狐疑地看向瞿子譽(yù)，瞿子譽(yù)坦坦蕩蕩，一任其打量。
好一會，王以坤敗下陣來，思索著說道：“前些年瀾王世子年幼，瀾王妃又管得嚴(yán)，未曾聽說有房中人。近些年世子要守母孝，于情于理都不該納房中人。但就算私底下收個通房，對他這等世家公子來說又算得什么？所以到底有沒有納妾，我也不甚清楚，不過世子品性不錯，雖與蔣三郎交好，卻甚少流連青樓妓館?！?br/>
王以坤說完，見瞿子譽(yù)久久無言，兀自盯著腳下的青石磚發(fā)呆，疑惑地伸手到他眼前比劃道：“文遠(yuǎn)？文遠(yuǎn)？”
瞿子譽(yù)回過神來，將話題扯開道：“看來膏粱錦繡中亦不乏少年才俊。那日聽季師說起吳尚書家的小公子也是才絕長安，文章詩賦樣樣出眾，卻未曾見他參加會考，難不成吳公子要放棄科舉，走祖蔭的路子么？”
王以坤的話匣子于是又朝著另一個方向打開。
正說得熱鬧，院門外嘻嘻哈哈走來一群年輕人。
“文遠(yuǎn)！子期！你們竟躲在此處喝茶，季先生到處找你們呢！恭喜高中了！你們二位再加上馮伯玉，正好三魁齊聚！”
王以坤嘴張得大大的，手中的茶順著襴袍傾瀉而下，尤不敢相信：“中...中了？！”
”中了！“眾人七嘴八舌，笑著打趣：“馮驥舟一榜第一名，瞿文遠(yuǎn)一榜第二名，你二榜第七名。你們都中了！走走走！先去謝季師，回頭請大家喝酒去！”
瞿子譽(yù)墨玉般的眸子淡淡浮上一層喜色，任由眾人簇?fù)碇屯跻岳ね庾呷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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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報轉(zhuǎn)眼便送到了瞿府。
瞿陳氏喜極而泣，哭完了，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吩咐下人置辦子譽(yù)愛吃的酒菜，要好好犒勞犒勞兒子。
沁瑤喜不自勝，跟著母親忙里忙外，到日暮時分，母女倆琢磨著瞿氏父子快回來了，便吩咐下人擺好膳具，準(zhǔn)備開席。
不一會，瞿恩澤便滿面春風(fēng)地下衙回府了，瞿子譽(yù)卻遲遲未出現(xiàn)。
瞿陳氏有些擔(dān)心，兒子向來思慮周全，就算不回府吃飯，也會提前派人回來知會。
聽完妻子的絮叨，瞿恩澤立即派魯大駕車去朝昭館尋人，“多半是被同窗拽去喝酒了?！彼参科拮?。兒子一朝登科，正是春風(fēng)得意的時候，一時有些忘形也是人之常情。
沁瑤自告奮勇跟著魯大一起去找哥哥。
一路緊趕慢趕到了朝昭館，門前的書童卻說，館內(nèi)學(xué)子一早便出去喝酒去了，至于去了哪家酒館，他也不知。
果然是跟同窗喝酒去了，沁瑤放下心來，哥哥這么大了，難得縱情與同窗一聚，自己何苦前去掃興。
她于是吩咐魯大駕車回府。
馬車照例經(jīng)過平康坊。
路過上次那條窄巷時，沁瑤忍不住掀簾往外看去，就看見巷中幾名少年追著一枚蹴鞠玩得正歡，偶有婦人路過，被斜刺里飛來的蹴鞠嚇得花容失色，繼而破口大罵，少年們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
看上去再平淡不過的一條巷子，當(dāng)初駭人聽聞的景象早已無跡可尋。沁瑤放下簾子，托著腮想，不知那歌女的案子有了著落沒有？
剛出平康坊，驟然響起一聲凄厲的叫聲“殺人了——”。
沁瑤一個激靈，怎么又來了？掀開車簾往外張望片刻，便幾步跳下馬車。
馬車恰好到了一家酒樓，酒樓內(nèi)不斷有人跌跌撞撞地涌出，混亂中一個花翠招搖的婦人死死揪住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大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我的窈娘！”
沁瑤正要上前看個究竟，身后有人喚道：“阿瑤。”
沁瑤回頭一看：“哥哥——”
“發(fā)生了何事？”瞿子譽(yù)大步行來，他方才跟王以坤等人來此喝酒，還未入席，想起附近有家乳酪酥餅素為沁瑤所喜，便跟同窗們告了罪，到那家店排隊買酥餅。
誰知一回來就遇到這種情形。
“說是殺了人?！鼻攥幗舆^哥哥遞過來的酥餅，踮著腳往酒樓內(nèi)張望。
瞿子譽(yù)個子高挑，轉(zhuǎn)眼就看清了被婦人揪住的那位書生，失聲道：“子期？”竟是王以坤。
“文遠(yuǎn)！驥舟！”王以坤方正的闊臉滿是驚怒，“這婦人滿口胡言，冤枉于我！”
瞿子譽(yù)面色一變，未及答話，一群府吏氣勢洶洶地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二話不說將王以坤跟那位婦人一起帶走。
“文遠(yuǎn)！驥舟！我是冤枉的！速速派人到我府上送信！”王以坤被府吏推搡著往前走，跌跌撞撞地回頭喊道。
“我這就去！”瞿子譽(yù)焦急萬分，恰在此時，馮伯玉艱難地從人群中擠到瞿子譽(yù)身旁，喘著氣道：“子期是被冤枉的，這會來不及跟你細(xì)說，咱們先去王府送信！”
瞿子譽(yù)點(diǎn)點(diǎn)頭，回頭囑咐沁瑤一句：“莫在此處逗留，速跟魯大回府?！北愀T伯玉匆匆走了。
不一會，尸體從酒樓內(nèi)抬出。
依然是那塊窄小的白色麻布，女子身上長長的紅色襦裙和繡帶從擔(dān)架上垂落下來，隨著擔(dān)架的移動兀自飄蕩，沁瑤越看越覺得女子裙上的白梅花瓣圖案眼熟。
想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不正是前幾日在東來居見到的那名絕色女子所著的衣裳嗎？
她急于確認(rèn)，忙暗暗使出一個起風(fēng)咒。
女子面上的白布不經(jīng)意被風(fēng)吹起，又迅速落下。
電光火石間沁瑤看清了女子的面龐，她驚愕得睜大眼，果然是她！
幾日前她還在瀾王世子身旁嬌滴滴地勸酒，風(fēng)情萬種，艷壓群芳。
她當(dāng)時只覺得此女生得極美，尤其是那雙眸子，里面仿佛盛滿了微瀾的春水，自有一股欲說還休的嬌態(tài)。
然而此時那雙漂亮的眸子已不翼而飛，原本是顧盼生輝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兩個眼眶。
怪異的是，這女子跟上回那名歌女一樣，身上都沒有枉死者慣常會有的沖天怨氣。
沁瑤心里有一萬個疑團(tuán)，恨不得立時回青云觀找?guī)煾附饨饣螅幌氲礁改高€在家中等她和哥哥回家吃飯，未免父母擔(dān)心，還是先回了瞿府。
到家時，瞿氏夫婦果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沁瑤跟他們說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讓他們放心。
用完晚膳，沁瑤又說自己有急事要回一趟青云觀，跟父母告別出來，再一次跳上魯大的馬車，往青云觀而去。
青云觀早已過了上香的時辰，沁瑤敲了許久的門，小道童福元才不情不愿地前來應(yīng)門。
“做什么去了？這么久才來開門？”沁瑤佯怒地擰了擰福元那肉乎乎的臉頰。
“我..我方才如廁去了。哎，元真師姐，輕點(diǎn)、輕點(diǎn)！”福元跳到一旁，一臉委屈地?fù)嶂磺攥帞Q得發(fā)紅的臉蛋。他是前兩年清虛子從人牙子市場買回來的小仆人，今年不過□□歲，平日里伺候清虛子起居，也幫著阿寒料理觀中事務(wù)，性子聰明乖覺，很有幾分小大人的樣子。
看著福元敢怒不敢言的圓臉蛋，沁瑤手心一陣發(fā)癢，追上去又?jǐn)Q了兩把，這才過了癮，大步往內(nèi)院走：“師父和大師兄呢？”
福元的嘴撅得高高的，好半天才甕聲甕氣地回：“道長和大師兄在內(nèi)院說話呢。”
沁瑤走了兩步，又折回福元身邊，福元拔腿就想跑，被沁瑤一把拽著后領(lǐng)子扯回來。
“跑什么？又不會吃了你！喏，好吃的?！睆膽阎刑统鲆话鼰岷鹾醯幕ǜ饨o他。
福元這才轉(zhuǎn)怒為喜。
走到內(nèi)院，迎面吹來熟悉的夾帶著桃花氣息的晚風(fēng)，沁瑤深吸口氣，閉目體會院中春意。
她在這里生活了十一年，院中的每一處花木她都熟悉無比，初來青云觀時，她只有三歲，庭前那十來株碧桃不過稀疏幾枝嫩芽，小小的她不明白為何父母要把她送到青云觀，幾乎每晚都會躲到樹下哭泣。
師父最怕聽孩子的哭聲，耐著性子哄了幾次無果，便將她一個人丟在院中，不再管她。
阿寒心里很是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師妹，他不懂哄人，沁瑤哭多久，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多久。
每當(dāng)沁瑤哭累了，由放聲大哭轉(zhuǎn)為時不時地抽搭兩聲時，他便走過去挨著沁瑤坐下，獻(xiàn)寶似的將懷中的寶貝放到地上，一一在沁瑤眼前展開。
那是師父給他買的皮影戲，他很愿意將他最珍貴的寶貝跟這位小師妹分享。
“我們一起玩好嗎？”他耐心地將皮影戲小人們的細(xì)胳膊細(xì)腿擺放妥當(dāng)，有些笨拙地開口。
沁瑤噙著淚花看一會，搖搖頭，又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她就在青云觀徹底地扎了根。
再后來，庭前青嫩的桃枝長成了亭亭華蓋，桃樹下那個哀哀哭泣的小人也長成了風(fēng)儀玉立的少女。
如今的她，自然不會再因?yàn)樗寄罡改付低悼奁?，然而青云觀中的一切卻早已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幾日不回來，便會產(chǎn)生一種類似思家的情緒。
她快步穿過庭院，走到師父門前，敲敲門：“師父，我回來了?！?br/>
“阿瑤！”門內(nèi)傳來阿寒喜悅的應(yīng)答聲。
隨著房門打開，一股濃郁的怪味撲面而至，沁瑤差點(diǎn)沒閉過氣去，忙捂住鼻子看向阿寒，就見阿寒舉著濕漉漉的兩個胳膊，手里還握著一塊熱騰騰的巾帕。
再看向清虛子，果不其然，師父正愜意地光著兩個腳丫子泡腳呢。
“阿瑤啊，你回來的正好，這桶水有些涼了，幫為師續(xù)點(diǎn)熱水來?！鼻逄撟右贿叿愿狼攥幰贿叴曛p腳，說話間似乎又搓下來了不少死皮。
千算萬算，沒算到師父會選在她回觀的時候泡腳。
沁瑤拔腿就跑，轉(zhuǎn)眼功夫就跑得沒影了。
“臭丫頭！竟敢嫌棄為師?！鼻逄撟記]料到沁瑤跑得這么快，氣罵道。
回來時，沁瑤先將幾扇隔扇都大大地打開，又從師父床后的多寶閣里摸出一根玉蕤香點(diǎn)上，驅(qū)散屋內(nèi)的余臭。
清虛子氣得心角直抽抽：“幾日不回來也就罷了，回來就嫌棄師父。”又疑惑地四下聞聞，問阿寒：“有這么臭么？”
阿寒哪敢說實(shí)話。
直到沁瑤拿出前兩日在虞山茶坊買的一包上好茶葉孝敬他，清虛子氣才順了點(diǎn)。
沁瑤深知師父生平兩大愛好：銀子與茶。要投其所好，二者選其一總沒錯。
“說吧，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師父說?！鼻逄撟硬[著眼細(xì)細(xì)品了一會沁瑤給他泡好的茶，見沁瑤懶懶的，似乎有心事，開口問道。
沁瑤便將平康坊的事跟師父說了。
“一個被挖去喉嚨，一個被挖去眼睛，又都是貌美的妙齡女子，死后想來會怨氣沖天，甚至?xí)癁閰柟恚瑸槭裁次以谀莾蓚€女子身上都看不到絲毫怨氣呢？”
“有這等事？”清虛子放下茶盅，臉上的神色端肅起來。
沁瑤點(diǎn)點(diǎn)頭：“雖然當(dāng)時有些倉促，但我應(yīng)該不會看錯，尸體周圍干干凈凈，一縷怨魂都沒有?！?br/>
清虛子起身踱了兩步，沉吟片刻，回身看向沁瑤：“所謂怨氣，多半乃往生者死前心有不平之氣，死后徘徊不去，凝為怨結(jié)，故而稱為怨氣。枉死者沒有怨氣，通常有兩種情況?！?br/>
沁瑤和阿寒忙坐直身子，認(rèn)真聽著。
“第一種情況，便是枉死者不但肉身死亡，連魂魄也被邪靈或有心之人控制，徹底淪為傀儡，自然就感覺不到怨氣了?！?br/>
這是比較常見的一種情況。
“而第二種情況——”清虛子皺眉，“那便是死者是心甘情愿被虐殺?！?br/>
“怎么會？”這回連阿寒都露出詫異的神情，“怎會有人心甘情愿被虐殺？”
“是?。 鼻逄撟狱c(diǎn)點(diǎn)頭，“所以暫時下不了定論，只有先想辦法看看兩具尸首，也許能看出一點(diǎn)端倪，可是——”清虛子話鋒一轉(zhuǎn)，“既沒有苦主來找我申冤，又沒有官府請我前去協(xié)助察案，最重要的是沒有酬銀，為師為什么要趟這灘渾水？”
他意興闌珊地擺擺手，重又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續(xù)起茶來。
“可那兩名女子死的冤枉，往后說不定還會有人被害?！鼻攥幇蛋捣籽?，試圖喚起師父的良知。
“與我何干？天底下枉死的人多了去了，為師一個個都這般不計酬勞地去奔走，日子還要不要過了？”清虛子白眼翻得比沁瑤還大，“而且你方才也說了，那兩具尸首身上都沒有邪靈作祟的跡象，多半是被人所殺，這緝拿兇手可是官府的事，與我們道家何干？”
沁瑤毫不泄氣：“可徒弟不是道行尚淺嘛，一時看錯了也未可知，師父您老人家不親自看看尸首，如何做得了準(zhǔn)？”
清虛子攤手：“哼！即便依你所說，為師去看看那兩名女子的尸首，可是尸首此刻多半停在官府殮房內(nèi)，為師即非官府中人，又沒有府吏的通行令，如何能大搖大擺去察看尸首？”
沁瑤一時語結(jié)，腦中忽然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多半能輕而易舉地帶他們?nèi)ゲ炜词?，可?..…
她有些舉棋不定，要不要去請他幫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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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效從宮中值房出來，徑直去紫宸門外找吳行知和莫誠。
兩人在暮色中閑閑說著話，見藺效過來，笑著打招呼道：“世子?！?br/>
吳行知展開手中的名冊：“多虧上次世子提了那么好的法子，不過十來日功夫，便從朝中上百名官員家中篩選出了入讀云隱書院的女子名單?！?br/>
“可不是，原以為是再得罪人不過的活，誰想到一公布篩選條件，任誰都說不出話來了。”莫誠笑著捋捋須。
藺效接過吳行之手中的名冊，迅速一覽名冊上的名單，見瞿恩澤的名字赫然在列，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道：“我不過是奉皇上的旨意，替兩位侍郎分憂罷了?！?br/>
“世子何必這般謙遜，誰不知道世子年少有為，處事又向來周全，難怪皇上這般器重世子。說起來，那日我們?nèi)翰炜矗m然封禁了這么多年，書院內(nèi)部倒還保存得不錯，修繕起來不至于大費(fèi)周章，戶部已經(jīng)撥銀子過去了，想來不過月余，書院便能修繕完畢了?！?br/>
幾人說完話，藺效自回宮中值房，剛進(jìn)門，手下便過來稟告：“世子，宮門外有一名小道士找您?！?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