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夫人看著他，哼了聲，說：“端進(jìn)來。”

    靜漪要起身，陶老夫人說：“你不用在這陪著，出去用晚飯。老七過來?！?br/>
    陶驤正讓人進(jìn)來送粥，聽祖母這么說，一伸手將餐盤接了，過來道：“那我伺候奶奶吃飯?！?br/>
    靜漪起身給他騰了地兒。

    他坐下，回頭看了她，說：“你出去吃飯吧。”

    “七嫂，快來?！睜栆诉M(jìn)來叫靜漪去吃飯，對(duì)祖母做了個(gè)鬼臉兒，“奶奶我餓死了，我先吃完飯?jiān)賮??！?br/>
    陶老夫人卻不理她，對(duì)靜漪說：“靜漪去吧?！?br/>
    靜漪看陶驤坐在床邊她剛給坐的那把椅子上，端了粥碗，似模似樣的要給祖母喂飯的架勢(shì)，愣了一會(huì)兒才告退。還沒出門，就聽老太太說：“我自己來。”

    “奶奶，我來吧。省得您再發(fā)火，我狗腿不保。”陶驤硬是哄著，真給老太太來喂粥。

    陶老夫人看他，說：“我看她還好?！?br/>
    她從陶驤那里把碗拿過來，吃了兩口粥便扔下。

    陶驤有點(diǎn)著急，她卻擺手說沒關(guān)系，說著皺了眉。陶驤便問她：“讓胡醫(yī)生來給打一針好不好？”

    “你不知道我這也是上火了么？”陶老夫人忽然大聲問。

    陶驤見她氣呼呼地瞪著自己，免不了噤聲。

    “混小子。出去，不想看著你?！碧绽戏蛉藷┰甑卣f。

    陶夫人聽到動(dòng)靜，進(jìn)來看看。見陶驤立于床邊，知道老太太一發(fā)火，是不聽人勸的?？捎植荒懿粍?，她往前一走，老太太干脆就說：“都出去吃飯吧，讓我也清凈清凈?！?br/>
    陶夫人見她如此，讓金萱收拾了碗，推著陶驤出門的工夫，輕聲問：“怎么又惹老太太惱了？不是讓你這些日子留神些么？”

    陶驤看母親的神色，說：“您放心，過會(huì)兒就好了?！?br/>
    “還過會(huì)兒就好了？老太太這幾天，見了你父親都沒好臉色。你也知道她有火又不好發(fā)在明處，才折騰病了。都是你惹出來的禍，可得好好哄哄老太太。”陶夫人說著，出來看到靜漪正同爾宜等著她呢，“讓你們倆先吃著了，別等我們?！?br/>
    “奶奶怎么樣？”爾宜悄聲問。已經(jīng)看出來祖母這通脾氣就是照著七哥去的，她多少有點(diǎn)可憐七哥，可又覺得幸災(zāi)樂禍。故此開口問著，臉上的表情就有點(diǎn)古靈精怪的。被陶夫人瞪一眼，說：“得得得，我知道，我不多嘴……七嫂，咱們吃飯。我一個(gè)多月沒吃這豌豆面，想死我了！”

    靜漪等陶夫人和陶驤坐下，才又動(dòng)了筷子。豌豆面粉粉的，加了醋和辣椒，聞起來就有股香氣。看她安靜地吃著面，陶夫人自己沒怎么吃，卻不住地給她夾上些。靜漪本來胃口就不大，這么一吃，眼看就要撐了，陶驤提醒母親說：“母親，她又不是客人?！?br/>
    爾宜低著頭，噗嗤一聲笑出來。

    陶夫人又瞪她一眼。

    爾宜的小丫頭鈴兒給她遞上毛巾，她說：“母親，七哥說的也對(duì)。您這樣，七嫂該不自在了。”

    “先別說這個(gè)，你是不是太不像樣了？出去幾日，回來的吃相別說不像閨秀，簡(jiǎn)直連姑娘家的樣子都不見了……靜漪，你和雅媚太縱容她了吧？老八這個(gè)性子可不能縱容。一縱真是要上天的?！碧辗蛉擞纸o靜漪夾了菜。靜漪剛剛空出來的碟子里，頓時(shí)又添了這許多。

    爾宜笑嘻嘻地問：“母親，你要把七嫂給喂成胖子？”

    “胡說?！碧辗蛉丝纯挫o漪，“老七打電話過去，姑奶奶們說時(shí)候不早了，她們今兒去駱家看戲也乏了，就不讓你過去倒蹬了，回去早早歇著。明兒也不用特地繞那么遠(yuǎn)去蘿蕤堂，早起來老太太這兒，一并也就見了?！?br/>
    “是?！膘o漪想想，姑奶奶們一向休息的晚，說是不讓她過去倒蹬，恐怕是體諒她旅途勞累。“姑奶奶們?nèi)ヱ樇仪茟蛄?？?br/>
    “正是。駱家老太太七十大壽，大宴三日。今日是頭一天。老太太原來是要去的，這下去不成了。”陶夫人見靜漪和爾宜都用完了，等她們洗好了手，輕聲說：“進(jìn)去陪老太太坐一會(huì)兒的。”

    陶老夫人小睡了一會(huì)兒，正在里面抽煙。

    靜漪又聞到那果香和花香混雜的煙氣，朦朦朧朧的，在老祖母身旁氤了一周，看上去，老祖母都有些仙氣似的。

    爾宜進(jìn)來就纏著陶老夫人，非要和她一個(gè)床上睡。

    陶老夫人笑著說：“這回天兒真的熱了，你就去后面的水閣涼快吧?！?br/>
    靜漪和陶驤一處坐了，只聽她們說了一會(huì)兒的話，陶驤便說：“奶奶，母親，我得走了?！?br/>
    “今晚不能在家？”陶夫人問道。

    “是。今天有點(diǎn)任務(wù)。再說父親也在司令部，我還是陪著父親。”陶驤說著起身，“奶奶您歇著。母親，我送她回去吧？”

    靜漪沒料到陶驤會(huì)這么說，一時(shí)坐著沒動(dòng)，只是抬頭望他。

    “去吧，我本也就想讓你們快回去歇著的——后日你母親代我去給駱家老太太暖壽，靜漪明天好好歇著，后日陪著去——都去吧?！碧绽戏蛉私淮?br/>
    陶夫人又叮囑了陳媽金萱她們一番，才同陶驤夫婦一道走出來。爾宜送他們出來，等陶驤和靜漪走了，爾宜才舒了口氣，催著母親上轎。

    陶夫人此時(shí)也就放下架子來，左右端詳下爾宜，說：“怎么才出去個(gè)多月，我倒覺得你長(zhǎng)大了些。怎么又改了主意，要留下來念書？不是總想著出去闖闖的？”

    “我想在母親身邊，孝順您，不行么？”爾宜撒嬌。

    陶夫人笑，說：“你就是一張嘴最好。”

    “嗯，看七嫂，一嫁那么遠(yuǎn)，讀書的時(shí)候也沒有總在她親娘身邊，留下遺憾就是終生的……我不是說那些。法政學(xué)堂也好。我出去看過了，知道什么樣的學(xué)校才適合我讀。再說，我也剛剛想明白將來我要做什么?！睜栆藫е辗蛉?。

    “你將來要做什么大事？”陶夫人笑著問爾宜。

    “母親瞧扁了我？我就不能做點(diǎn)什么事了么？”爾宜嘟嘴。

    “好，你去做點(diǎn)事出來給我們瞧瞧……也不知能留你幾年，既然你父親和你哥哥們都同意，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只是讀書的路是你自己選的，要讀就好好讀書。另有，我有事要問問你……”陶夫人正色道。

    爾宜一下子抬手握住嘴，甕聲甕氣地說：“我不知道……知道我也不會(huì)說的?！?br/>
    陶夫人看女兒這淘氣樣子，不禁好氣又好笑，問：“你曉得我要問你什么？”

    “七哥和七嫂的事嘛。我真的不知道?！睜栆朔畔率謥?，望著母親，“七哥回來說什么了？”

    “就是什么也問不出來，才要問你呢。難道要我去問你七嫂？她和你七哥還真是一對(duì)寶，都是問了也不會(huì)說的?！碧辗蛉藳]好氣地抱怨。

    爾宜看她眉頭皺了起來，也不敢亂說話，只道：“母親您不是也說，正是一對(duì)？他們不說，您就讓他們倆自己悶著去吧?！?br/>
    “我著急?。　碧辗蛉穗U(xiǎn)些說出來，這是好不容易懷上一個(gè)，偏偏又沒了。想著女兒還小，總不能和她說這個(gè)的，少不得自己憋著。只是又不甘心，到底追問：“沒發(fā)生什么事？我總覺得蹊蹺?！?br/>
    “沒有。七嫂身體是不太好。那陣子又累，幾乎天天都在應(yīng)酬，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母親就別再琢磨這事兒了。七嫂心細(xì)，讓她覺察，總歸不好吧……”爾宜猶豫著說。

    陶夫人覺得她雖然是孩子話，說的倒是也有道理。況且她也只是猜測(cè)，從陶驤和靜漪的態(tài)度看不出什么來，爾宜又不肯說。只是她搖了搖頭，道：“我得問問你大姐。”

    爾宜張了張嘴，說：“母親，您還真是鍥而不舍。得，您就問去吧。哎喲，好晚了，您快點(diǎn)兒回去歇著吧。我都困了呢?！?br/>
    陶夫人戳了戳她的腦門，上了轎。

    爾宜等她一走，迫不及待地往回走。她的小丫頭鈴兒說：“八小姐慢著些兒！”

    “跟我來啊，我給你帶了好玩意兒……”爾宜干脆跑起來，不留神腳下一絆，竟又跌了，“?。　?br/>
    鈴兒忙過來拉她，笑道：“八小姐真是的，整天跌跤，這可怎么好呢……八小姐，你不在家，老爺太太和老太太說起八小姐的婚事來了呢。”

    爾宜剛起到半截子，一聽這話，又坐回去，失聲問道：“什么？”

    鈴兒想了想，說：“我聽的也不真切。但是老太太好像并不贊成……對(duì)了小姐，那天我聽見老太太對(duì)太太發(fā)火呢……七少奶奶是不是小產(chǎn)了？老太太好像是怪罪太太了。”

    爾宜先是被鈴兒說的自己的婚事驚了一下，聽到后面，更是心驚。且不管自己那樁事，忙問道：“那還有誰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