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很平靜，她靜靜地看了店鋪一圈，仿佛要將所有的記憶都刻進腦海里，接著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這么做是對是錯，也不知道未來的道路又會是怎樣的。但我知道，等我終老以后回想起在我二十六歲的年齡里，做出了我在懵懂的前半生許下的一件大事，并且盡心盡力，想來我也不會有什么難以釋懷的……沐明，你走吧，雖然還在下雨，但趁著時間還早，你還能休息到明天早上，別耽誤了上班時間?！?br/>
    蘇琴的聲音中充滿了迷茫和溫柔，她的淡定讓我意外，淡定的像個陌生人，可同時也讓我更進一步的了解到眼前的這個人。

    林暖走到她的背后，心疼的將手放在蘇琴的肩膀上卻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慢慢的嘆了口氣。

    “我沒事。”

    蘇琴轉(zhuǎn)過身來，我終于再次看到了她的面容，此時她眼里充滿了淚水，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重重地滴在了地上。

    她不再看我，對林暖給予一個寬慰的笑容后看著店鋪里的一切，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著所有人道：“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幻境，那實際生活中的無奈又算些什么。我寧愿在虛構(gòu)的世界里，這里是遠離現(xiàn)實，離夢想最近的凈土……我也愿意付出我最完美的時光。”

    我精神恍惚到站都有些站不穩(wěn)，踉蹌地扶著旁邊的桌子讓自己得以穩(wěn)定?？晌业木衿v的早已經(jīng)死在了這個雨夜里。我感覺很累累，身體就像個空罩子，對面的一排排人越來越陌生。

    我再也沒有了停留在這里的理由，我看得出來他們并不歡迎我。沒等他們反應，我先一步地跑出了店里，不敢有絲毫的回頭。

    黑夜下，雨逐漸小了起來，而我的心越來越煩躁?？蓙y了季節(jié)的風吹的雨滴化成了細絲，肆虐地橫行在整個天空中。凜冽的寒意隨之一陣一陣地吹過，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可早已被雨水侵透的衣服貼在我的身上，感覺不到一點的溫度，我徹底地被拋棄在了到處膨脹著寒冷的夜晚中。

    踉蹌地轉(zhuǎn)身跑回了妍月的車子里，打開副駕駛急忙鉆了進去，然后縮在堅硬的角落里瑟瑟發(fā)抖，此時我坐立難安。下一刻我就聽到了車門被打開的聲音，妍月抖了抖雨傘上的水滴，然后做了進來。

    “沒事吧？”

    我抬起頭來，看見了妍月皺起眉頭，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擔憂的神情。我不敢相信會有人關(guān)心我，可我卻顧不得去想這些細節(jié)。只是沉默了半晌后才緩緩搖了搖頭，然后重新將頭埋了下來，用盡最后的氣力沙啞著：“開車吧?！?br/>
    妍月似乎還是放心不下來，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你這樣可不像是沒有事……你今天看上去一直狀態(tài)很不好?！?br/>
    “沒事，只要你現(xiàn)在開車，我就會好起來?！?br/>
    “真的？”

    我看向外面，散光的車窗玻璃早已經(jīng)把近在眼前的店鋪劃分得支離破碎，里面的人更是化成了一個又一個匯成細流的水線，轉(zhuǎn)瞬間就又流了下去，顯示在了眼前之中。

    迷離之間，我仿佛又看到了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我腦海里一道爽朗，自信的笑容，耳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下午讓我感到產(chǎn)生奇異的機場門口?？墒亲詈笏械穆曇暨€是如霧一般消散不見。而那個美麗動人的笑容，此刻在我的心中深深的刻在了每一處記憶當中，無法忘卻。記憶深處傳來的絕望的歌聲，成了我無時無刻都不在回想的心痛。

    我眼角處有了唯一的溫度，就像冰冷的冬夜里，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溫暖我心里的火源，可這不是火把，也不是讓我腸胃溫暖的烈酒。它是冰雪都消融不了的焚燒人世間的熔爐，是焚燒我的腸胃，我的身體，讓我靈魂臣服下跪的煎熬。

    我轉(zhuǎn)過頭不再去看這些，靠在后墊上我沉重的閉上了眼睛：“走吧，走吧，不管去哪都行，總有一個現(xiàn)實抓不到我的地方……我是不是狀態(tài)看上去很差。”

    妍月沒有回答，放開抓著我胳膊的手，她從后座拿了一瓶水放到我的手里：“你系好安全帶，我先帶你離開。”

    方向盤轉(zhuǎn)動，冰藍色的燈光映過了面頰，我看到了車前蓋上砸下來宛如跳動的音符一樣的雨滴，渲染著本就低靡的人類。可是我看不出它的呼喚，這只是個單純的雨夜，還有一群不單純的人剛好碰到了一起，一時間讓孤寂更加孤寂，讓傷感會顯得更加讓人無法忘還。

    透過映著我人影的車窗玻璃，我嘴唇嚅囁著，所有的一切都埋藏我心底吧，應該我本就是錯的，我這樣想著，可這兒又有什么用呢。我又想到了蔣靜文，但只是一閃而過，這個女人我應該不會再跟她有任何的交集了，烈火已經(jīng)燒到了我的上半身，也在心臟處帶走了此刻所有的煩惱，痛苦和疲倦，一切與我有關(guān)的恩怨都將隨著風跟隨著灰燼被一同帶走。

    妍月不知道將車開了多久，以至于連雨都停了下來，或許是察覺到了我凝視著外面的目光，她緩緩放慢了速度，讓眼前的景色更加清楚的呈現(xiàn)出來，殊不知比起記得清楚，我更想讓一切都只是過眼云煙。

    良久以后我忽然轉(zhuǎn)過頭，喊住了妍月：“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今天無理取鬧，現(xiàn)在可以盡情嘲笑我了?！?br/>
    頭頂黃的讓人頭腦發(fā)暈的路燈此時將妍月半個身子藏在了黑暗當中，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聽不清妍月有沒有說話。

    “沒有。”

    她的聲音讓我措不及防，當反應過來后我自嘲般的苦笑兩聲：“你是安慰我的吧，其實不用，我沒有那么脆弱?！?br/>
    妍月?lián)u搖頭：“我不是安慰你，因為我并不贊成你的做法?！?br/>
    “那你還說我不是無理取鬧?！蔽医o自己點上了支煙，以至于看上去不會顯得那么的狼狽。

    “因為我相信你?！彼蝗晦D(zhuǎn)身過來，在狹小的空間里直愣愣的看著我：“我相信你不是這么沖動和無理取鬧的人，你今天所做的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和別人說?！?br/>
    我夾著煙失神的望著她，聲音都有些顫抖：“得了吧，你就像看透我了似的?！?br/>
    我輕聲地呼吸著，不敢讓妍月察覺到絲毫的錯亂。

    她摸著方向盤，神情在此刻一點點的溫柔了下來，她不再看我，將車輛停在了路邊，目光聚焦在了霓虹的世界邊緣：“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可陰差陽錯下也發(fā)生了不少事，我在工作上見識過你的認真，在醫(yī)院里見過你的責任，也比你更加了解，你的生活并沒有自己想的那么無聊和孤獨，你有很多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今天肯定有自己的原因?！?br/>
    ……

    我不知道該怎么去評價自己，可妍月簡單的話成了迷人魂魄的溫柔，在這一瞬間，我有了種溫暖的感覺。我很激動，因為在我彷徨的時候，當我人生最低落的時候，還會有絲絲慰藉來安撫我的心靈。

    一切都顯得那么的夢幻，我愈發(fā)覺得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僅僅是半場煙雨，習慣的人已經(jīng)開始陌生，熟悉的事物已然成為水中月鏡中花，怎么也不能觸及到。

    我清楚的知道，我的生活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和蘇琴相互認識，再到今天這個場面，中間就像被加速了一樣快，以至于來不及給我調(diào)整的時間。甚至每一次睜開眼看到的，都是和昨天連不在一起的破碎片段，可我依然幻想著如煙的過往，那是我再也觸及不到的平靜生活。越發(fā)的想念，我就越來越沉浸在的活在了夢境里，忘記了自己應該活在哪里。

    “你喜歡她？”

    妍月又問道我，我依然沒有回答。

    蘇琴是真實的，當認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jīng)遲了，我想到了她在店鋪里緊緊抱著我的畫面，還有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以及告白，可我從來沒有過正面回答她這些問題。這次是真正的離開，我才發(fā)現(xiàn)，我傷害了她很多，是我對不起她。

    我說不出太多的感想，可我的心卻在烈火中漸漸沉默了下來。

    “開車吧，隨便去哪都行，只要不回家?！?br/>
    “你身上還穿著雨淋濕的衣服?！?br/>
    我看著她無所謂地笑了一聲：“沒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很冷靜，真的，比任何時候都感覺良好，或許正是因為這身衣服，我才可以明白……明白很多。”

    妍月很有默契地沒有多問，她重新?lián)Q上了檔位，后視鏡中的場景猶如泡沫一般地消失在了原地。我沒有說下去，藏起來的夢境也在此刻無聲無息地沒了痕跡，心中有些失神。

    我明白，所有的刻骨銘心都即將輕描淡寫地隨風不見，唯有無休無止的傷痛在折磨著自己。

    這個夜晚對我來說太漫長，我從原來的彷徨到急躁再到如今的麻木，大起大落后我的心也慢慢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