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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在被窩里的郭振山難受極了。他覺得人到倒霉的時候，走平路都會栽跟頭的。頭年冬天他剛剛準(zhǔn)備買二畝稻地，就被梁生寶知道，匯報給支部了，弄得他在整黨的支部會上檢討了三回。這回，他把準(zhǔn)備買地的部分糧食，投資給私商韓萬祥開設(shè)在黃堡北門外的磚瓦窯‘支援建設(shè)’，想不到盧支書這么快就知道了。他那晚追到湯河畔上，和盧支書磨了半天牙，支書也沒有漏出一點口風(fēng)，是誰反映他的。他堅決地不承認(rèn)有這回事情。盧支書說：“沒這回事，你管他誰反映呢？”他又試探地說：他沒有給磚瓦窯投資，即便投了資，也不能和買地、放帳那些可恥的剝削行為比，這是支援建設(shè)。盧支書說：“呀！同志！你的嘴才太巧了嘛！你支援建設(shè)，為啥不同生寶同志一樣，實心實意組織上一個互助組，幫助翻身戶生產(chǎn)呢？你把糧食投給私商開的磚瓦窯，‘支授建設(shè)’哩？好同志哩！你這是做生意！你甭看自己那么精，看別人那么傻哩！你心上有七十二個窟窿眼兒，別人都能看出來，只不過是嘴里不說罷了！”郭振山紅了臉。他還說什么呢？黨支書已經(jīng)把話說絕了。
郭振山在被窩里頭苦苦尋思：盧支書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這件事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漏了風(fēng)的？就連他媽、他婆娘、振海兩口子，他都瞞著。他們問他：為什么給老韓裝糧食？他告訴他們“悄悄不敢說！我拿咱節(jié)余下的糧食，陸陸續(xù)續(xù)給咱定下些磚瓦。想住高瓦房的話，把嘴閉緊些！”全家都感激這個當(dāng)家人深謀遠(yuǎn)慮，又知道他在去冬整黨的會上挨過“整”，還會給他抖風(fēng)嗎？至于韓萬祥，為了解決窯上工人的口糧間題，拉他的股子，恨不得給他作揖?！霸矍橹銈凕h里頭不許買地、放賬、雇長工、做生意。郭主任，你放心！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從我嘴里漏了風(fēng)，你往咱臉上唾！說老韓不成人！叫咱老韓穿開檔褲！”好精的韓掌柜，也算黃堡街上少數(shù)幾個精人里頭的一個哩，會拆自己的臺嗎？啊，啊！郭振山終于從記憶里搜索出來了，似乎有兩回在黃堡集上，他和韓萬樣說話，給梁生寶碰見過?！?br/>
“又是他！”郭振山在被窩里苦惱地想“又是他！對這號事，就他眼尖、鼻子靈！”
他難受地回憶起農(nóng)歷正月里，區(qū)委王書記到蛤蟆灘來，整頓互助組的那些使他難堪的日子。他覺得自己理短，說話用的音量很小，甚至身量也太高了，目標(biāo)大了容易引人注目。加上王書記和梁生寶那么親熱，黑夜兩人擠在一個小炕上睡覺，他心里更加不是味兒。那時候，郭振山就在心里警告他自己：“你當(dāng)心啊，當(dāng)心人家往王書記耳朵里，灌你的壞話??！你要當(dāng)心呀！’現(xiàn)在，郭振山在充滿了汗水味的被窩里，憤憤然想道：“生寶同志！你要指望你的能耐往上爬哪！你甭在領(lǐng)導(dǎo)跟前，臭我郭振山的名聲，抬高你自家！”
他從心里不服氣梁生寶。小伙子能有幾兩幾錢能耐？
“我郭某人要是和你一樣，婆娘沒婆娘，娃子沒娃子，我的互助組，比你生寶同志的能強十倍！不是吹！”郭振山在被窩里頭，不服氣地想。
他腦袋一想熱，就想豁出來不創(chuàng)家立業(yè)了，創(chuàng)國家大業(yè)吧。叫你生寶看看誰把互助組鬧得更歡騰。但他在被窩一翻身，又改變了主意：不能拿過光景的事賭氣！“社會主義，”這是人們剛開始在嘴上談?wù)摰拿~。到處有人關(guān)切地問：咱中國什么時候?qū)嵭猩鐣髁x，沒有一個地方有人明確地回答過?？梢娗f稼人面前，擺著的是一條渺茫的漫長道路。也許這一代人走不到，需要下一代人接著走哩！感謝土地改革，給了幸運的郭振山這創(chuàng)家立業(yè)的堅實基礎(chǔ)，他和他兄弟振海兩個氣死牛地勞動，不愁壓不倒他郭世富！何況老三振江在城市向農(nóng)村第一次要人的時候，他就讓他到西安電廠里去當(dāng)徒工，升了技工就能往家捎錢！一九五三年是國家建設(shè)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頭一年，卻是郭振山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第三年。他是從一九五一年就開始了。他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目標(biāo)是：按人口平均，土地面積趕上郭世富。以此為限，絕不超過。他絕不使自己的家業(yè)接近仇人姚士杰，那和他的“政治性兒”水火不相容。他一根椽一根檁地備料，人不知鬼不覺地準(zhǔn)備在他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即從一九五六年起）蓋瓦房。先蓋正房，第三年（一九五八）蓋東西廂房，第五年（一九六0）蓋前樓。不能太急，太急了不像個**員！但即使這樣，黨組織一再阻撓他的計劃實現(xiàn)。他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已經(jīng)破產(chǎn)了，整黨的時候已經(jīng)把**員買地，提到犯紀(jì)律的水平上來了。他只好把第二個五年計劃的事情提前，誰知剛剛露了頭，就被黨支部發(fā)覺了。
在頭年冬天整黨的會上，郭振山也曾熱過：“說得對著哩！紅軍走雪山，過草地的那工夫，也不知道啥時光全國解放啰?？墒撬麄冏咂屏四_還是走，十幾年就打倒了老蔣。這社會主義也許只要一二十年工夫吧？”
他和下堡鄉(xiāng)的其他**員，一塊走出下堡村鄉(xiāng)政府的大門洞，腦子里充滿了崇高的社會主義理想。在過湯河的獨木橋的時候，在稻地中間的小路上走著的時候，他和生寶同志親密地商量過，怎樣把蛤蟆灘的互助組整頓好，怎樣幫助在生產(chǎn)上和生活上有困難的分地戶，別叫他們重新摔倒啰。但是當(dāng)他睡在炕上婆娘娃子們中間的時候，西廂屋郭振海強壯的鼾聲，東廂屋牛棚里?？绣幩榈挠衩锥挼穆曇?，棚上頭保衛(wèi)糧食的貓咬住老鼠的聲音，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現(xiàn)實世界了。他辦工作誤工太多了，老二振海都經(jīng)常威脅著要和他分家哩；他認(rèn)真搞互助組，老二怎么能情愿呢？他自己娃多，振海娃少；他的勞動也不抵振海那么強壯了。他不能和老二分家。不能！堅決不能！俗話說：“好家當(dāng)，怕三份分哩！”分開以后，他家人的生活要受緊！一塊過，底子厚，力量大！
“咱當(dāng)個普普通通的黨員算哩！咱光把村里的行政工作辦好算哩！”他想，“光榮！光榮！咱沒那條件光榮?。 庇谑?，土改時候下堡鄉(xiāng)赫赫有名的人物，拿定最后的主意，給自家當(dāng)家，不給貧雇農(nóng)當(dāng)家了。他沒想到盧支書抓他抓得這樣緊，也沒想到村里的行政工作，競變得這樣難辦，竟不允許他敷衍了事！
他媽端來一碗湯面條。碗里五顏六色——紅的是辣椒，綠的是蒜苗，黃的是豆油點子，看了真使人流出口水。老婆婆端到她兒子跟前，用筷子攪幾攪，說：“振山看！你屋里家給做下了，你就強掙著吃上它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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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振山推開被窩，掙扎著坐起來了，他接住碗了。他看看碗里，又皺起眉頭來，心里發(fā)愁：“怎么辦呀？村里的行政工作，這樣難辦，黨員這樣難當(dāng)，怎么辦呀？”這個非常嚴(yán)重的問題，塞得他腦袋發(fā)脹。
“虧你還是常指教人的人！”他媽又咄吶他。
“在外頭精明，在屋里糊涂！媽，你甭管他，愛吃不吃！”他婆娘抱著噙奶的娃子，賭氣了。
郭振山勉強用筷子夾起面條，送進(jìn)嘴里。他懶得嚼。他心里頭想：“**員呀！**員呀！這么難當(dāng)？”他的腦子還是被這個問題苦惱著——盧明昌用那么不喜歡的眼光盯他哩。他不在這個黨過不了日子嗎？
他使勁地咽下去第一口面條。他用筷子夾了第二口，噙在嘴里，又不嚼動了。這時候，他的全部身體都失去知覺和動作的機(jī)能了，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腦袋上去了。
這時候，郭振山好像不在他自家的草棚屋的小炕上，而像在渭河的船上，昏昏悠悠，坐不穩(wěn)當(dāng)了。他頭昏，喉嚨堵塞，嘴里酸苦。他想嘔吐。糟糕！草棚屋在動彈了，掛在稻草棚底下椽子上的竹籃子在搖擺，腳地的豎柜在搖擺……
這時候，好像在草棚院外頭什么地方，“轟……嗚嗚”——一聲巨響，他剛覺得耳鳴，碗就掉在被子上了，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當(dāng)他在被窩里頭重新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滿腮胡楂的臉流著眼淚，羞愧難當(dāng)?shù)芈暶魇裁词乱矝]，叫家人們都散，做各人的活去。
郭振山啊！郭振山??！有幾千年歷史的莊稼人沒出息的那部分精神，和他高大的**膠著在一塊，難解難分。舊社會在他的精神上，堆積了太多的舊思想，盧支書已經(jīng)批評過他了，他剛才開始進(jìn)行自我分裂。是**員郭振山戰(zhàn)勝呢？還是莊稼人郭振山戰(zhàn)勝呢？
家人們散去以后，他渾身冷汗，獨獨躺在被窩里。**員郭振山痛斥莊稼人兼賣瓦盆的郭振山：“你胡思亂想個啥？你想往絕路上走呀？放清醒點！你把眼睛睜亮！你怎敢想離開黨？要在黨！要在黨！離開了黨，蛤蟆灘的莊稼人拿眼睛能把你盯死！離開了黨，仇人姚士杰會往你臉上撇尿呀！
在一霎時間，事物在創(chuàng)業(yè)的莊稼人郭振山眼前，顯得比較清晰了：黨是偉大無比的力量！它現(xiàn)在有效地掌握了中國歷史的發(fā)展！它的政策影響著每一個中國人的生活——它使饑餓者食飽，使奢侈者簡樸，使勞動者光榮，使懶鬼變勤，使強霸者服軟，使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