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八月份,也就是阿榮在二樓的茶間里,偶遇張先生與弘毅道長兩人接頭后不久,上海那里就傳來驚人的可怕消息,日本軍隊“8.13”已在閘北的八字橋一帶,發(fā)起了全線進攻。
江陰要塞那里,已經(jīng)沉船封江,經(jīng)常會有日機飛來偵察,投放炸彈。
這段時間以來,阿榮不知道姆媽陳香梅在上海,以及大新亞舞廳到底狀況如何,本來就一直處于焦慮之中,此番“8.13”開戰(zhàn),更是讓他憂心如焚。
江陰城雖小,但街邊依然到處可見,那些流落過來的成百上千難民,拖兒帶女,好不凄涼。
這天,忽有一輛中型吉普軍車,開來廟街的賭場門口停下,車里跳出數(shù)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護擁著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軍官,點名要見這里的陳老板。
蔣平見狀,趕緊把阿榮找過來相見。
那年輕軍官的一個隨從,問明了阿榮和蔣平的身份,拿出一張軍事通告來。只見上面寫道:因戰(zhàn)時所需,茲令江陰保安旅林國安副團長,前往巡視勘查轄區(qū)各醫(yī)院、學(xué)校、商號、旅店等,若有必要,就地明告征用,備案上報。此令!
下面的落款是,保安旅旅長沈錦龍,蓋有江陰城防司令部的通紅大印。
阿榮當(dāng)然知道,這沈錦龍便是沈瑞麗的父親,江陰要塞原先警備區(qū)的那位沈團長。
林國安打量了一眼阿榮,問道:“陳老板,這上峰的通告你都看得明白吧,林某是奉命行事,你有什么疑問嗎?”
時隔多年,林國安當(dāng)初只是在沈團長營房里,與少年的阿榮見過短暫一面,如今已毫無印象可言。但阿榮卻是對林國安的名字,記憶猶深,只因他是林叔叔的親侄子,無形中就有了親切之感。
阿榮道:“歡迎林團長光臨小店視察。但憑長官隨意勘查,即刻裁決征用!”有意把中間的那個“副”字,也給拿掉了。
他尋思賭場眼下的生意,入不敷支,每天才見十幾個客人光顧,與其這樣耗著,不如借口被軍隊強行征用,便好臨時關(guān)門歇業(yè)。自己也好與蔣平,趁機溜回上海查探風(fēng)聲。
林國安哪里摸得透阿榮此時心思,滿意道:“你這位陳老板,倒是干脆利落得很,令人欣賞?!?br/>
他由阿榮引路,把樓上樓下、前后院都走了一圈,便指示隨從道:“此處房屋數(shù)間,寬敞明亮,周圍院墻也還算是堅固,應(yīng)該報告給沈旅長,建議把他的司令部,不如就遷到這里為宜。現(xiàn)今駐扎在炮臺下面,目標太過扎眼,很容易就能遭到敵機轟炸,很不安全?!?br/>
隨從應(yīng)道:“林副團座高見,我現(xiàn)在就去布置,馬上畫個草圖出來?!睅е鴥蓚€士兵忙活去了。
阿榮不安起來,急問林國安道:“林團座,你們該不會是要把這里全給征用了吧?我畢竟還有好幾十個兄弟,得給大家留個睡覺的地方。”
林國安豎起眉毛,不快道:“陳老板,都到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你怎能還要討價還價。真要打起仗來,這些家伙們還不是一哄而散,各奔自家逃難。”
似是覺得又不能說的太絕,對阿榮和蔣平各看了一眼,格外開恩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的這些手下里,要是真有膽大不要命的家伙,不妨直接補充到我們保安旅。至于陳老板你們兩位,我現(xiàn)在就做了主,分別給個班長、副班長干干?!?br/>
阿榮和蔣平全慌了神,異口同聲地申明,兩人都不是當(dāng)兵的料,謝絕了林國安這突出其來的好意。
林國安勃然變色,斥道:“廢話少說,現(xiàn)今非常時期,本副團長此言一出,便是軍令如山,豈能容得你們抗拒不遵。”他命令身邊的一個士兵:“廖排長,回頭把陳老板他們這兩位,登記在本團的名冊里,明日就帶去新兵連里受訓(xùn)!”
真就是戰(zhàn)禍殃身,阿榮和蔣平立時傻了眼,不敢再有吱聲。
林國安臨上車時,特地把廖排長留了下來,負責(zé)監(jiān)視狀況,以防生變。
阿榮與蔣平躲在房間里,密商了半天,一致想法,決不能束手無策,就此稀里糊涂當(dāng)了兵,淪作炮灰。
當(dāng)晚,阿榮命擺了幾桌宴席,所有手下兄弟到齊,大吃大喝之后,吩咐把爛醉如泥的廖排長綁上,嘴里填滿一團爛布,扔進到一個屋子里。接下來要蔣平帶人,抬上事先備下的兩筐錢來,有金條、法幣,也有大洋。
他起身道:“各位弟兄都已知曉,江陰分號如今已被征用,所有的現(xiàn)款都在這里了。本保事一視同仁,人各均攤,請大家拿了錢連夜離開,以后各安天命。御錦堂江陰分號就此散伙!”
然后凄然落座,再無別的言語。
直等到下半夜里,阿榮見到所有人都已陸續(xù)走盡,才與蔣平上了早前花了高價,就雇下的一輛馬車,向東直奔上海而去。
第二天行至福山,已離了江陰六七十里。見到前面,有大批軍隊緩行。
一個軍官喊住馬車,操著四川話道:“格老子,終于也有了車可乘啦!”不由分說,便招手命了士兵一擁而上,把阿榮和蔣平拽下馬車,搬了幾挺機槍、輜重上去。
蔣平眼見情勢不對,向那軍官的手里塞給幾枚銀元,低聲求道:“長官開恩,我們急著回家辦事,路上延誤不得?!?br/>
軍官瞪了眼睛道:“搞不醒個啥子活么,格老子是要奔了前線去送命,豈是你這幾塊錢就能打發(fā)掉?!彼炖镞@樣說,那幾塊銀元還是揣在口袋里,然后欠起屁股坐上了馬車。
有幾個伙夫模樣的士兵,不容阿榮和蔣平空身閑著,紛紛把自己肩背的炊具,卸出了一部分,掛在兩人的脖頸之上,任憑他二人胸前“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撞碰作響,看押著徒步而行。
走了兩天,這支四川過來參戰(zhàn)的部隊,終于頂著隆隆炮聲,抵達上海既定防區(qū)。剛筑起戰(zhàn)壕,還沒有等到有喘息的功夫,就有炮彈傾瀉而至,隨后便有多輛日軍戰(zhàn)車,耀武揚威,向著前沿陣地撲了過來。
阿榮與蔣平,本以為幫著挖了戰(zhàn)壕,就能脫身而去。但此時周圍都是爆炸之聲,不知該奔向哪個去處才好安全,只能原地趴著不敢亂動。
忽有一輛日軍戰(zhàn)車,炮口冒煙,眼瞅著就要沖過戰(zhàn)壕。那個之前搶了他們馬車的軍官,大喊一聲“拼了命啦”,帶上兩個士兵一躍而起,向日軍戰(zhàn)車拋出好數(shù)個炸包。戰(zhàn)車應(yīng)聲火光沖天,但那軍官連著幾個士兵,也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激戰(zhàn)了幾個小時之后,日本軍隊才在傍晚時后撤,暫時停止了進攻。阿榮推了推蔣平,兩人轉(zhuǎn)頭后爬。爬出幾十米后,前面是條小河,剛直起身來,立刻有聲音叫道:“穿經(jīng)打斗的亂跑,不怕流彈炸飛了你們兩個?!?br/>
尋聲望去,在河邊一棵斷樹下面,坐著個正在抽煙的伙夫。
這伙夫幾天來,一直拉帶著阿榮與蔣平幫著扛東西,砍柴生火,管些飯吃,也算是臨時相熟。他把兩人叫到跟前坐下道:“天還沒有黑透,日本軍隊手里的家伙長了眼睛,可是厲害得狠,瞄見人影就能開槍?!?br/>
阿榮以為對方是在有意嚇唬,問:“伙夫長官,你是不是還要留著我們,幫你砍柴燒飯?”伙夫笑道:“兒個瓜娃子,人生的俊溜,心眼可是不怎么好使。只要一點火,還不是一頓炸彈就揍了過來,連腦袋也掉在鍋里。”
話音沒落,就聽得“嗖”的一聲響,伙夫腦袋一偏,就歪倒在地上。阿榮伸手摸去,粘滿一團熱乎乎地鮮血。他趕緊摁下蔣平,一起趴在了地上。
終于熬到了夜深人靜,兩個人才敢沿著河邊向南摸去。
之前就聽說過對面的日本軍隊,是在北面的川沙登陸,所以蔣平據(jù)此推斷,此去南行不過三十里,跨過鐵路,便能找到他在松江火車站不遠的家。
果不出蔣平所料,第二天太陽出來沒有多久,又走了一段路程,眼前還真就看到一條鐵路。很快,蔣平就帶著阿榮,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蔣母多年身患重病,雖是許久沒有見到過兒子,依然責(zé)怪他不該這個時候回家來。
她說到,松江這里也到處都是軍隊,日本人說不定很快就會打過來,蔣平還是躲在上海的租界,那里是西洋人的地盤,日本軍隊肯定不敢闖了進去。
阿榮在蔣家吃罷午飯,決定馬上動身回上海。
他臨行前,除了留夠一百多塊錢作為路上的盤纏,就把這兩日一直暗別在褲襠里的金條、大洋,全都拿出送給了蔣平,以備他為奶奶養(yǎng)老,母親看病所需。
蔣平自從那次見過陳香梅,知道她是大新亞舞廳的老板,才曉得阿榮原是有錢人家的闊少爺。當(dāng)下也不客氣,就全收了下來。他對阿榮道,過幾天就會把奶奶和母親帶去上海租界,以避開松江這里即將燃起的戰(zhàn)火。
阿榮按照蔣平的指引,找到了松江火車站。問了售票處,幸好沒有完全停運,幾小時之后,就有一趟由杭州方向開來發(fā)往上海的班次。他一夜沒睡,此時又困又乏,眼見時間尚早,就背靠站臺上的一根電桿,頂著頭上的烈日,坐下去閉住了眼睛。
睡了不知有多久,有人用力一腳把他踹醒,胸口被搶頂住。阿榮向上抬頭一看,竟是前幾天在賭場里被有意灌醉,然后綁了起來的那位廖排長。
廖排長怪笑道:“陳老板倒是睡得自在,想不到能在松江這里,把你這逃兵給抓??!”命令阿榮:“快點爬起來,跟我去見林副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