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紛紛,門外的老柳剛露綠尖。咸陽縣東的李家村,一座破爛的小院子中,李勝昏昏地睜開眼睛,頭疼的很厲害。李勝看了一下四周,發(fā)現(xiàn)十分的陌生,想抬頭起身看一下是什么地方。
他剛要起身,只感覺天旋地轉的,一股眩暈惡心瞬間襲來。腦中涌來一段段片段,像是放電影一樣,一場場陌生的影像在腦中不斷的回放。
“李家娃!李家娃!”
正當李勝還沒有回轉過來的時候,只聽得屋外一口漢中方言的喊叫聲。李勝心想,我一個河南人,什么時候認識過陜西人。正在他疑惑的時候,一位身穿羊皮大裳,樣式很復古。頭上挽著發(fā)髻,滿臉的絡腮胡子,身材也很魁梧的漢子進了屋。
李勝剛看到此人,腦中瞬間冒出一個名字,關老五。一些關于他的片段也隨之出現(xiàn)在腦中。關老五隔壁的鄰居,腦中片段顯示,此人是個熱心腸,對自己很是照顧。
不過,這些記憶讓李勝很是難受。因為,另一個記憶告訴他,這個人他不認識。也告訴他他從來沒有見過男人這樣穿著和打扮的。
“慫娃,這樣看著我干啥?不認識啦!”關老五說完,一屁股坐到李勝床上。伸手摸了一下李勝的腦門。
“這不是不燒了嗎?咋還瓷麻二楞的?”
關老五坐到李勝跟前的時候,一股特別重的羊膻味,一下子撲到李勝臉上,熏得李勝喘不過氣來。原本慘白的病臉上,瞬間就泛起了潮紅。
“咦,這臉蛋也泛紅了,看著是好列。那我去給你弄些個吃列,就不要緊了。”
關老五說完,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說道:“你不要出去,我一會就回來列?!?br/>
李勝沒有聽到關老五的囑咐。因為他現(xiàn)在腦中的記憶不停的變換著。一個記憶告訴他,他叫李勝,貞觀年間咸陽縣李家村人,母親早亡,父親李二虎是個府兵?,F(xiàn)在隨軍隊出去打仗了,已經走了半年了。
可是另一個記憶告訴他,他叫李勝,1986年生,出生在河南,是農科院的一名科員,有幸福的家庭,和聽話的女兒。只是得了白血病,雖然收到了社會的捐助,自己還是死了。自己來到了唐朝,
過了許久,李勝長嘆了一聲,失神的看著房頂,眼角的淚珠慢慢的劃落。因為他終于明白了,他穿越了。前生的他已經死了,此時的李勝也死了。應該是高燒燒死的,只不過身體被自己占據(jù)了。
李勝心中想,穿越是多少前世人的夢想,但是自己怎么就高興不起來呢?自己還是舍不得前生的親人,不過那又能怎樣,自己死了。
死了!
一聲聲不甘,在李勝的心中響起。他想起父母的淚眼,老婆的不舍,他似乎又聽到七歲女兒的哭聲。李勝的心像是被刀子扎了,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樣,讓他哭不出聲音來。
過了許久,李勝終于累了,虛弱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悲傷,他漸漸的睡了過去。夢中他又回到了前世的病房中,女兒拿著筆在一旁做作業(yè),妻子在指導女兒。李勝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夢中是多么的美好。可是他已經回不去了。
幾天以后,李勝的病徹底好了,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癡癡的不說話。腦中不斷的回想著前世和今生。
關老五透過矮矮的土院墻,看了一眼李勝,嘆了一口,神色有些悲哀。李勝自從能下床以后,就這樣不說話坐在院子里,已經三天了。關老五每次來給李勝送飯,都會看到李勝這樣,心中不免的有些急躁了。
慫娃,不就是病了一回嗎?咋還把腦子燒壞了?這咋讓我給二虎哥交代?關老五不禁的想。
“慫娃,吃飯咧。別傻看咧。你再看,槐花也開不了?!?br/>
“關五叔,多謝你這幾日的照顧,勝,不勝感激?!崩顒倏吹疥P老五進來,手里提著瓦罐。起身對著關老五深深一禮。
“啊呀,慫娃子說話了。哈哈哈……?!卑翰匕愕臐h子,眼角通紅,哈哈大笑起來。
李勝看著這關中漢子,流露真情的笑聲。暗自感嘆,還是古人樸實。不夾雜任何一絲作假。
“關五叔今日之情,勝倘有寸進,必將結草銜環(huán),絕不忘恩。”李勝不知怎么地,古文拗口的話語,張口就來。
“慫娃,不愧是讀書人,說話就是不一樣。不過,報恩就不要說咧,你爹把你托付給我,我照看你就是應該的。再說咧,報恩也輪不到你,那是你爹的事,等他賺了軍功回來。沒有十斤酒別想打發(fā)我?!?br/>
關老五說完以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瓦罐,又說道:“娃子,你嬸娘給你熬了些雞湯,你再不吃就涼咧?!?br/>
李勝接過瓦罐,拱手向隔壁關老五家一拜,也不再說話,坐在院子里,打開瓦罐,看到一團黢黑的飯團泡在雞湯里,也不知道什么做的。李勝也不嫌好吃難吃了,悶頭吃了起來。
就在李勝悶頭吃飯的時候,關老五在一旁皺眉,像是有什么話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
“勝娃子,現(xiàn)在開春了,你家的田地,你咋打算的?”關老五說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說道:“我是想問你,你打算怎么耕種,是雇人幫你耕種,還是自己耕種?”
李勝楞了一下,腦中想了一下才知道。自家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小康家庭了。有永業(yè)田五十畝,都是李勝現(xiàn)在的老爹,當府兵掙來的。再加上唐朝《租庸調》制度規(guī)定的一百畝,總共一百五十畝。
五十畝永業(yè)田是李勝老爹軍功掙來的,是沒有賦稅的。這樣李勝家里每一年,交夠賦稅以后,都會有很大的結余。這個很大只是相對于同村人。
李勝想都沒有想,就開口說道:“雇人,田畝太多,我自己干不了?!?br/>
開玩笑,一百五十畝。前世作為農學院的畢業(yè)生,李勝知道一百五十畝是什么概念,雖然唐朝的畝數(shù),沒有后世的畝數(shù)大。在這個不發(fā)達的唐代,這么多的田地,直接能累死人。
這話聽到關老五的耳中就不一樣了。關老五眉開眼笑的說道:“勝娃子,你打算出多少糧雇人?”
李勝又是一愣,趕快在記憶中翻找了一下,發(fā)現(xiàn)沒有這方面的記憶。這一世李勝的腦中記憶,大多都是子曰詩云,還真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五叔,勝,不作農事。你看多少合適?”
關老五慎重的說道:“平時年成好的時候,壯勞力一日一斗半米,荒年就說不了給多少了。我看給一斗半就好。你看咋樣?”
李勝想了一下,家里還有三十五石糧米,按照后世的重量計算,還有大概四千三百多斤左右糧食。一天一斗半的話,就是9.3公斤左右。李勝算完這些以后,心中不禁的感嘆,古代人的勞動力,也太不值錢了。
“五叔,一斗米多少錢?”李勝想完以后,他想知道米價多少,因為他想知道這時的人多少錢一天的工資。
“一斗米四錢。慫娃咋哩?你問這個作甚?家里沒有糧咧?”
李勝沒有回答關老五,因為,他聽到一斗米才四錢的時候,心中猛的一震。這人工也太便宜了。也就是說,一天也就二十多塊錢的工資。
(其實也不是作者瞎說,在古代幫工,和現(xiàn)在的物價比較,也真就是大概這些。)
“五叔,給兩斗吧。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能來幫忙,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關老聽罷,心中激動不已,這可是糧食啊,要是荒年,一斗糧食,能讓一個人撐二十多天。其實也不怪李勝,他沒有挨過餓,沒有看到過餓死人的場景。他自然不能體會關老五這樣熱愛糧食的心情。
“好!我去幫你找人,你家的田地保證不會耽誤?!标P老五說完,像是怕李勝反悔一樣,急匆匆的走了。
李勝瑤瑤頭,感覺關老五很好笑,也就二十多塊錢一天,有什么好興奮的。轉眼他又想到前世,盯著手中的瓦罐,一丁點食欲都沒有了。
關老五走的很快,回來的也不慢。剛進李勝家的院子,就大聲的說道:“李家侄子,五叔把事給辦巴瓷了。十五人都是壯勞力,也就四五天光景,你家田地就完活咧。你把種子準備好,你家的牛,在五叔家就不算糧食列。不過,其他人家的你要給算?!?br/>
李勝這才想起來,李二虎走的時候,為了能讓兒子好好的讀書。就把牛托付給了關老五,還給了他一擔糧食。關老五夫妻,還對李二虎千恩萬謝的。因為牛只要吃些草就行了,糧食可是實打實的。所以,關老五得了好處,對李勝也是很照顧。不過,就算沒有糧食關老五也不會不管李勝。
事情敲定以后,李勝又想給關老五一些糧食,想要感謝他這幾天的照顧。關老五不止死活不要,并且臉色不悅的說道:“勝娃子你小,五叔不給你一般見識。如果你耶耶(父親的稱呼)敢這么羞辱我,我大兒子(耳光)扇他?!闭f完氣呼呼的走了,留下懵逼的李勝在風中徘徊。
沒辦法,古人就這么耿直,大丈夫不食嗟來之食?,F(xiàn)代人的思維,不能理解這個問題。本來你幫我,我用東西財物謝你,在現(xiàn)在很正常。但是放到古人那時,尤其是唐代是行不通的。
第二天一大早,李勝憑著記憶,來到村外在家的田地前??吹揭蝗喝苏谔锏厍暗戎约?。關老五看到李勝,氣呼呼走了過來。
“李家侄子,大家等了你許久了,你怎么才來?你帶來的糧種呢?”
李勝愣住了,現(xiàn)在就要糧種啊。地都沒有犁,就要播種嗎?他們怎么種的地?李勝心中升起了好幾個疑問。在記憶中翻找到前世自己所學,才豁然開朗。
唐朝時,還沒有精耕細作這一個說法。也就是用鐵鏵犁把地翻開,緊接著,就用耬把種子播種在地里。
李勝看了一眼關老五和其他人帶的工具,嘴角直抽動。鐵鏵犁、三腳耬車,長得笨重,而且還不實用。就拿三腳耬車來說,不只要人扶好,還要扶耬車的人不停的搖晃耬車,這樣種子才會順著漏口下來,而且播種不均勻。
李勝看完這些工具以后,對關老五說道:“五叔,今天先不干了,明天再說。”
“咋啦?大家都來了,你說不干就不干咧?你說不出個理由來,我雖然不是你耶耶,我也得抽你?!?br/>
李勝笑著說道:“五叔不要生氣,先聽侄子到來,你們用的農具太過笨重,也不實用。我是想找工匠重新做些農具,就是你們用的犁和耬。做好以后肯定比你們的又省力,又出活。犁的更深,播的更均勻?!?br/>
“慫娃,你說的是神器吧?”
“五叔,村里可有木匠?”
關老直直看著李勝,看李勝臉上沒有一絲怯色,重重的說道:“我信你一次,你跟我走。”
李勝對其他人躬身一禮,道:“勞煩眾多鄉(xiāng)親,空跑一趟。勝在此謝罪了。”
其他人善意的原諒了李勝。李勝之所以不提誤工費的事,因為這是一種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