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府的壽宴,絡繹不絕的馬車將青衣巷堵了個水泄不通。
喧嘩聲鬧耳,將浮煙早早便吵醒了。
棗兒端了臉盆來,見浮煙長發(fā)披肩還未曾疏起,不禁道:“夫人不挽發(fā)也這般好看,難怪這府中上下都說夫人就像那畫上的仙女似的?!?br/>
“貧嘴?!备熰恋?。
忽然想起蘇澈來,她側(cè)頭問道:“相爺昨日睡在何處?”
“不就在你隔壁嗎?”棗兒掩嘴偷笑,“相爺說那樣離你比較近?!?br/>
“隔壁?”浮煙一愣,隔壁不是下人住的房嗎?
“他真是瘋了,菊園、蘭園、就連這背后的竹園的上房不都空著嗎?”眉微微一蹙,想起那間房有扇窗壞了,她忙披了外衣,朝隔壁走去。
清晨的氣息稍冷。
他的身軀陷進冷硬的床被里卻又冷得蜷縮起來。
浮煙拉過滑落的被子,將他蓋住。視線劃過他裸露的胸腹,臉上突然一紅,又將頭微微側(cè)過去,扯住棉被朝他身上蓋。
手上突然一暖,已被他緊緊握在手中。
“煙兒,你怎么來了?”
“我還未問你如何跑來我隔壁?!彼恢改巧葼€掉的窗戶,嗔怪道:“這里久未修繕,也不怕涼了身子?!?br/>
他睜開朦朧的雙眼望了望四周,笑道:“為夫便喜歡這里?!?br/>
“你!”見勸他不成,浮煙一跺腳轉(zhuǎn)身欲走。剛抬步,便被他擁入懷里。
“怎么,不幫為夫更衣?”他灼熱的呼吸噴薄在頸項間,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內(nèi)衫傳來,酥酥麻麻,竟讓她一時不知所措。
“我、我叫棗兒來?!彼汩W道。
又是這樣,不經(jīng)意地躲開他。難道,她真的不愛他?他忍不住心中微惱,手上一用力,將她箍得更緊了。
浮煙只覺腰腹一痛,不禁側(cè)頭望他。
粉紅的唇瓣恰好與他低頭垂下的紅唇觸碰。
風陡然吹起,揚起一樹桃花,紅如她頰邊紅云。她美得如此驚心動魄。
他平靜的眸子忽起波瀾,恍如世界亦隨之不由自主地旋轉(zhuǎn)了,忍不住輾轉(zhuǎn)的,越吻越深……
似是感覺到了他身子突然變得滾燙滾燙,浮煙慌了,想要將他推開。但他炙熱的吻卻似乎一時吸干了她所有力氣,將她卷入一個罌粟般令人沉迷的漩渦,不可自拔。
“煙兒?!彼穆曇舻蛦?。
“嗯?”
“今日我?guī)闳ツ畨垩纭乙麄兌贾?,你是我的妻子?!彼昧Φ乇Ьo她,“你是我的……”
她難受地看著此時失常的他,試圖掙扎。他卻又密密麻麻地吻上她的唇,讓人窒息。
“咚……”聽得一聲尖銳的聲響。
浮煙吃驚地朝門外看去。
只見棗兒一臉尷尬地站在外面,腳下是掉落的銅盆。水,濕灑了一地。
“打擾了……相爺、夫人。奴婢再去打一盆來?!?br/>
“不用了?!备煶脵C抽身,“我去吧?!?br/>
看著她離開的身影,蘇澈深黯的眼底燒起一片痛苦的火焰。她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接受他?
勤政殿。
李溯凝視著龍案上的那幅畫,冷凜的眸子仿佛覆上了杏花般柔媚的影子。
畫里的那女子,著湖色連襟長裙,長發(fā)拂肩,唇點桃夭。但偏是少了雙眼,如花失了馨香,鳥失了羽翅,令人不禁嘆息。
“皇上……皇上……”阿舍里小聲輕喚,生怕將這廂惹惱了。但偏是那廂已經(jīng)等候了半天,不通報也不行。年輕的皇帝已經(jīng)提筆對著這畫站了好久了,畫中那女子也不知是何方的佳麗,竟惹得皇帝這般魂牽夢縈。
從畫中回過神來,他將視線轉(zhuǎn)向龍案下跪著的小太監(jiān),薄唇緩緩吐出兩個字:“何事?”
“稟皇上,孟太醫(yī)求見。”
李溯鳳眼一斜,放下手中筆墨道:“宣他進來吧?!?br/>
“喏。”
隨阿舍里進到殿中,孟桐正欲俯身跪拜,卻被李溯一把拉起道:“身體都還未恢復,用不著行如此大禮了?!?br/>
“謝皇上。”孟桐抬起頭來,竟是清瘦了不少。
見他神情疏冷,李溯心中不禁一緊。此時正是關(guān)鍵時刻,任何事也不能夠出差錯,特別是這顆重要的棋子。
“蘇家的事,你可是還怪朕?”他冷冷的眸子緊緊將他盯住。
“臣不敢?!泵贤┑鸬?。
“不敢?”他唇角微勾,“朕還是才聽聞孟卿有不敢的事吶,罷了,你若怨朕也無法了。”
隨手揮退了左右,他緩步走下,道:“蘇文及其家眷的尸首,朕已命人厚葬在他恒城的祖墳,如果……”他頓了頓,細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你若想要前去祭拜,便去吧?!?br/>
孟桐死寂的眸子突然一亮,猛然抬起頭來,而卻在觸及皇帝探尋的眼神時,漸漸黯淡下去。
他沉聲道:“皇上福澤恩厚,將他蘇家歸葬祖墳已是開恩。臣豈敢再逾越?!?br/>
李溯輕噓一口氣,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轉(zhuǎn)而問道:“墨家的事你查的如何了?”
“墨家守衛(wèi)一向嚴密,今日墨威壽辰,或有疏松。臣已派了影衛(wèi)暗中探查,如有發(fā)現(xiàn)再稟報皇上。不過……”孟桐憂慮道:“今日據(jù)說自卯時起,便有絡繹不絕前去墨府拜壽的官員多達三百多眾,排場亦是壯觀?!?br/>
李溯輕哼一聲,拿起龍案前厚厚的一本小冊子,遞與孟桐道:“朕已命人暗中將名單逐一抄錄,他墨威敢收多少,朕自會讓他一粒不落的吐出來!”
那樣冰冷的語氣,幾乎讓孟桐不寒而栗,他將小冊子任意翻開一頁,臉色陡變。原來這上面不僅有賀壽人的名字,還一一詳記了個人的官職等級、銀錢俸祿及今日上門拜壽的禮金多少。那么詳細的記錄,就連影衛(wèi)也難以辦到,看來是皇帝已在墨家安插了眼線。只是……會是誰呢,怎會有如此大的神通。而且連自己也不曾知道。
“今日,你便也去一趟吧。順帶將藩國進貢的那件‘風管鸞笙’青白瓷給他帶去吧。他前幾日尚還說喜歡?!?br/>
“可那件青白瓷,皇上不也很喜歡的嗎,何不重挑一件?!?br/>
李溯似笑非笑,纖細的手指卻將一旁花瓶中的八重櫻捏個粉碎,“送朕最愛的才能讓朕隨時記得要將它奪回來!”
“是?!?br/>
孟桐走上前去,正欲去取那‘風管鸞笙’青白瓷,驀地卻看到龍案上的那張畫像,竟覺眼熟。但偏是那般驚艷的女子卻是少畫了一雙眼,令人疑惑之余還甚是遺憾。
李溯回頭,卻見他盯著那畫一臉詫異,不禁輕笑道:“孟卿為何盯著一副畫出了神?”
孟桐一怔之下回過神來,行禮問道:“這畫不論畫工或是畫中人物均是絕佳,但為何會少了眼?”
李溯負手而立,鳳目微瞇,道:“每次朕見她,她的眼底或惶恐或恬然、或如星耀橫空或淺淡低垂,竟讓朕不知該如何下筆?!?br/>
“哦?宮中竟有如此人物?”
“非也?!崩钏菘吭诮瘕堄?,搖了搖頭,淡淡道:“只是朕前些日子在落迦池見到的一女子?!?br/>
落迦池?那不是蘇浮煙!孟桐腦中如刮過一陣颶風,讓他搖搖欲墜。
“巧的是,昨日朕出宮又見著她了。正欲畫出畫像讓影衛(wèi)找尋?!?br/>
“什么?”孟桐不禁驚呼出聲。昨日還見到她,這么說,蘇浮煙還未死?是她嗎?若是她,那這些天她到底躲在何處,為何會遍尋不著?還有她是如何從皇宮大內(nèi)逃出宮去的?若是皇帝知道真正的蘇浮煙尚在宮外,不知會如何?
“孟卿為何如此驚慌?”李溯睜開星眸,細長的眉一挑,“莫不是孟卿識得此女?”
孟桐看著李溯,臉色忽陰忽暗,猶豫不決。皇帝尚不知前些日子處斬的女子不是蘇浮煙。若是將此女身份揭穿,皇帝若是一怒之下,再冠蘇文以欺君罔上之罪,將蘇浮煙問罪,豈不糟了?
“孟卿……孟卿?”
孟桐忽地回過神來,默然道:“臣只是聽聞皇上出宮,甚是震驚,宮外守衛(wèi)不多,畢竟不安全。微臣擔心皇上龍體有恙。”
李溯總覺他神識慌張,上下看了孟桐幾眼,卻又看不出來任何不妥。
“蓮妃娘娘駕到……”
一聲高喝響起,孟桐忙跪拜告退。
孟桐慌忙離走的背影,落入他眼中,卻如同拋入湖面的石子般,在他心中激起一層層疑慮,層層漾開,不斷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