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街。
無暇跟隨著母親走進了新開的圣約翰醫(yī)院。
這座醫(yī)院很大,若不是事先曉得這里是醫(yī)院,無暇甚至以為自己進了一座公園,回廊,噴泉,花圃應有盡有,就連醫(yī)院大樓也是典型的西洋建筑,她有些膽怯的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醫(yī)生和護士,有很多都是洋人,不光是她,就連寧太太也是緊張的,母女兩在醫(yī)院里七轉(zhuǎn)八轉(zhuǎn),好容易打聽到了皮膚醫(yī)生的所在處,掛一次號居然要一塊大洋,寧太太聽著只覺一陣心驚肉跳,可看著一旁的女兒,還是咬了咬牙取出了鷹洋,從護士手中拿到了一張薄薄的掛號單。
母女兩在走廊上等候了許久,直到有一個護士模樣的女子走了出來,對著她們喚道:“下一個,寧無暇?!?br/>
聽見女兒的名字,寧太太一怔,和無暇道:“快,輪到咱們了?!?br/>
無暇覺得自己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她與母親一起進了診室,就見桌子后面坐著一位金發(fā)碧眼的洋醫(yī)生,一旁站著一個護士,倒是中國人。
護士問了無暇幾句話,而后俯下身與那洋醫(yī)生嘰里咕嚕的說了些什么,那洋醫(yī)生向著無暇看來,示意她摘下臉上的面紗。
即使是面對醫(yī)生,無暇仍是覺得十分難堪,她的手指輕顫著,終是鼓起勇氣將自己的面紗取下,把那些見不得人的癬子全都露在了醫(yī)生眼前。
“喲……”那護士發(fā)出了低低的驚呼,聽在無暇耳里,只讓她覺得難受極了,一分一秒都變得煎熬起來。
那洋醫(yī)生打開了筆燈,照在了無暇的面容上,并伸出手去觸摸著無暇臉上的癬子,有一瞬間,無暇覺得很屈辱,她微微閉上了眼睛,連大氣也不敢出,心里只盼著自己還有治愈的希望,姐姐如今不用上學了,家里終于可以攢錢給她治病了,她會很用心的描風箏,她自己也會努力掙錢的……
不知過去多久,洋醫(yī)生終于收回了自己的手,并和一旁的護士說了什么,很快,那護士看著無暇母女,用中文迅速的吐出了一句話來:“醫(yī)生說你的癬子拖得時間太久,要是早幾年來看還有可能治好,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br/>
聽著護士的話,無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了下去,她怔怔的坐著,耳旁聽著母親急切的追問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護士,你和醫(yī)生說,我們現(xiàn)在不差錢了,我家大女兒找了個好差事,醫(yī)生,求你,求你救救我女兒,她才十七歲,她這一輩子還長著……”
護士俯下身與醫(yī)生又是交談了什么,只聽她又是說道:“史密斯醫(yī)生說,他看你們也不富裕,不想讓你們浪費錢,就算給你們開最好的藥膏,也是白費錢,都是沒有用的?!?br/>
都是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無暇的腦海里回蕩著護士的這句話,連最后一絲的血色也從她的臉龐上褪去了,她的身子顫抖著,在眼淚涌出來之前,她起身跑出了屋子。
“無暇,無暇……”寧母大驚,喊著女兒的名字,無暇并沒有回頭,她在走廊上匆匆跑著,直到看見別人用驚懼的眼神看著她,無暇這才想起自己的面紗還沒有戴上,她的手指哆嗦著戴上了面紗,她低著頭,幾乎是慌不擇路,只想跑到?jīng)]有人的地方去。
“督軍,老馮的情形看起來像是不大好。”
回廊上,許副官跟在池北赫身后,一句話說完面上浮起了幾分凝重之色。
“你拍個電報回金陵,問問那邊有沒有更合適的醫(yī)生。”池北赫也是微微蹙著眉,與許副官吩咐道。
“是,督軍,屬下回去立馬拍電報去金陵?!痹S副官頓時領命。
池北赫不再多言,只與許副官走出了回廊,路過角園時,池北赫放緩了步子。
許副官也是聽見了,與池北赫道:“督軍,好像是有人在哭?”
池北赫循聲看去,見角園里面的柵欄椅子上坐著一道身影,那身影是十分纖瘦的,看起來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她的哭聲細微,似乎是遇見了極大的傷心事,牽的人心里不由自主的升出幾分憐憫,
池北赫看了一眼,念起此地畢竟是在醫(yī)院,本就是充斥著悲傷的地方,此時看見那躲在此處哭泣的少女,他并無心思理會,剛要與許副官離開,卻見那女孩輕輕抬起了頭,露出了一雙淚盈盈的眸子,是那雙讓他魂牽夢縈的眼睛。
池北赫的腳步停了下來。
一旁的許副官見池北赫停下了步子,也是隨著池北赫的目光向著角園看去,待看見無暇的身影后,許副官頓時想了起來,初見無暇時無暇也如今天這般蒙著臉,又偏生長了一雙極其動人的眼睛,讓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督軍,這姑娘是不是咱們在水家巷遇到的那位?”許副官開口,他看著池北赫的眼睛定定的看著那女子,竟是邁開步子向著那姑娘走了過去。
“督軍?”許副官大驚,想要抬腿跟上又覺得不妥,只對著身后的侍從使了個眼色,一眾侍從都是凝神戒備了起來。
無暇聽見了那一道腳步聲,她止住哭泣,看見了一雙軍靴走到了自己面前,緊接著就是一道清朗的男聲響起,對著她說了句:“姑娘,還記得我嗎?”
無暇心里一顫,抬頭看去,就見池北赫站在她面前,她看著他,眼前幾乎有一陣恍惚,她怎么能不記得,她夜夜夢見他,此時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幾乎讓她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