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紹今日不但沒穿胡服,居然還乘了一輛騾車,她的侍女們也個個戴了帷帽,手上丟了那些胡巾搖鈴之類的物件,轉(zhuǎn)而拿起手帕、盆盂、拂塵、香餅。
崔明德的家仆也趕來一輛騾車,獨孤紹笑道:“你坐我車罷,省得四個人倒駕了三輛車去?!?br/>
崔明德看也不看她,直直就登上自家騾車。獨孤紹笑嘻嘻道:“那我同公主坐去?!眴栁遥骸岸锊唤橐饬T?”
我自然無不應(yīng)允之理,先坐入車內(nèi),韋歡與獨孤紹各挨在一側(cè)坐著,我想不好讓崔明德一人落單,又推窗道:“二娘也坐一起罷,我們許久未見了,坐一處敘敘話也好?!?br/>
崔明德從窗子里向外掃了一眼,恰逢獨孤紹也擠到我身邊來向外看,邊看邊笑:“怎么,你不敢和我同坐?”
崔明德那里的窗子便倏然垂了下去,我還揚著脖子想再勸她,獨孤紹笑對我道:“她馬上便來了?!惫槐阋姶廾鞯峦屏碎T,從那車里出來,獨孤紹自在這邊也開了門,伸手接她,崔明德瞥她一眼,扶著門框,一踏便立住,彎腰進來,坐在韋歡身邊,與獨孤紹面對面。
車內(nèi)本來狹小,韋歡被她一擠,不覺地就望我這里坐,我大喜過望,連聲道:“這一面最寬敞,阿歡坐這里罷,不要擠著了二娘?!闭f著便伸手去搭韋歡,韋歡搭了我的手,卻在最邊上挨著坐下,也只坐了一半,坐下去以后,兩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腿上,半含著胸矜持地微笑。
崔明德也如韋歡一般坐姿,只是脊背更挺拔,獨孤紹搖搖頭,笑向我道:“洛陽我最熟,你們今日就全聽我的罷?!闭f著便向車夫吩咐幾句,車駕轆轆而前,不走繁華大道,只在許多小巷穿梭,獨孤紹一路笑吟吟地向我們介紹沿途景致,將一切前人逸事、名勝古跡,都說得生動非常,韋歡和我聽得有趣,不知不覺都挪向她坐著,倒把崔明德一人丟在對面。
等到了地方,韋歡與我要戴帷帽,獨孤紹道:“你們瞧瞧如今街上還有幾人戴這東西?快別戴了,沒得叫人笑我們古板!”便搶過韋歡的,不許她戴。
我是樂不得不戴這勞什子的,順手就把自己的扔在一旁,韋歡猶豫片刻,也沒有戴,只有崔明德端正戴好,連身周也裹住,手都不肯露出來。
獨孤紹連連搖頭,扯著我們就往一處走:“你們別看這里熱鬧,其實沒什么好逛的,去酒肆里才好玩,有跳舞的、斗雞的、唱曲的。賣貨的胡商也喜歡到那里去?!?br/>
她對這里卻比李睿要熟得多了,不一會便到了一處酒肆,這酒肆單論門面,絕對是逾制了的,不但門開五間,樓起二層,而且還用紅漆大木,梁上雕刻花鳥魚蟲,墻面裝點金銀玉寶。酒肆掌柜見我們這群穿朱戴紫、帶仗打傘的也不慌,正正迎出,輕巧拱手:“獨孤娘子來了?樓上請?!庇謱⑽业碾S從護衛(wèi)們都引到一邊,分桌坐下,不等他們點菜,已經(jīng)有許多胡姬擺上果點,今日隨我出來的護衛(wèi)頭領(lǐng)敬永業(yè)、薛鼎兩個看我,我笑道:“今日辛苦你們,吃喝在我,要什么盡管上便是?!?br/>
他兩個對了一個眼色,敬永業(yè)帶著幾人跟我上樓,薛鼎揮了揮手,便有數(shù)十人自隱去了旁邊,只余數(shù)十人在樓下,也分作兩撥,一撥自然便將門口、廚房、庭院等地都守住,三三兩兩,總成翼衛(wèi)之狀,一撥在桌邊坐定,卻只用飯,并不飲酒。
敬永業(yè)帶著十余人隨我們上樓,將各處轉(zhuǎn)角、階梯等地都分了一人站著,獨孤紹邊引我們上去,邊看這兩人布置,等我將敬永業(yè)打發(fā)去外面一桌坐下,才向我笑道:“這兩位是常伴公主出來,還是?”
我笑道:“你若問別人我還不認得,這兩位我卻知道。樓上是冀王府隊正、歸德郎將敬永業(yè),樓下是千牛備身、游騎將軍薛鼎,都是將門之后?!?br/>
獨孤紹挑眉道:“是黔國公與武安公子孫?”
虧得近來母親管教得嚴,我跟婉兒背了許多人名、封號在肚里,略一想,便笑道:“是。”這兩位祖上都是太宗皇帝的親近大臣,玄武門之變時,一個整軍列隊,擊潰□□兵,一個護住我那便宜祖父逃入內(nèi)廷,躲在曾祖父的船上逃過一劫。去年太子請錄功臣子弟,便將他兩個選出來,敬永業(yè)騎射絕佳,李睿與他親近,出門常以他為侍衛(wèi),薛鼎則頗受父親看重,已跟我出來有幾次了。
韋歡挑眉笑道:“敬郎君倒也罷了,薛是大姓,十六娘是怎么猜出薛將軍的家門的?”
獨孤紹笑道:“我見過武安公的畫像,見這位薛郎與他樣貌上有些像,且公主說了句‘將門之后’,他又年紀輕輕便擔了千牛備身這樣的近衛(wèi)官職,我便斗膽一猜。”
崔明德冷冷道:“你們聽她瞎說。她是武鎮(zhèn)之后,從小便同這些將門子孫往來,多半是在哪里和這兩人斗過雞、比過狗,認了出來?!?br/>
獨孤紹笑道:“你要這么想,我也沒法子,只當我是見過他們的罷?!?br/>
我笑著打岔道:“十六娘怎么突然提起他們?”
獨孤紹道:“二娘莫怪,我從小便喜歡留心些兵書、軍馬之事,方才瞧他們年紀輕輕,布置起守衛(wèi)來卻極有章法,所以忍不住多問一句,若是將門之后,幼受家學(xué),那邊不足為奇了?!?br/>
她不說倒好,一說我倒好奇了,催著她問:“守衛(wèi)不就是站在門首、不叫人隨便進出么?還要什么章法?”
獨孤紹笑道:“那自然是不一樣的?!弊笥铱戳艘谎郏焓终涸诰评?,在桌上隨意劃了幾圈:“二娘看這幾處,都是隱蔽曲折的地方,若是侍衛(wèi)一個不留神,便能繞進來,這幾處如今卻都站了人;再看這里,這幾處互為犄角之勢,無論哪一方有人過來,至少有兩人能夠看見;樓上倒不大怕人進來,只怕有人使暗箭,所以薛將軍一上來就派人在欄桿處守望,又將靠近我們的簾帷放下來,他的桌子在視野最寬闊的地方,離我們卻也不大遠,如此萬一有風吹草動,他一眼便能看見,最妙的是我們坐的地方…”她含笑抬頭看崔明德,崔明德端起酒碗,兩眼專注地盯著碗中酒,卻一口都不喝。
獨孤紹道:“原來你們都不想聽,算了,我不說這個,免得惹人嫌棄?!?br/>
我正是好奇的時候,催她道:“誰說我們不想聽?你倒是快說?!?br/>
獨孤紹瞥了崔明德一眼,側(cè)身在我和韋歡中間悄聲說:“我方才看他敲了敲這里的墻,還舉刀戳了一下,分明是在看有無夾層,又叫人把席面挪向外一些,二娘的座次不變,卻離他最近,這都是老成持重的護衛(wèi)法。二娘再看欄桿邊的人,常常與樓下互打手語,說明外面的人也在定時巡視,毫無懈怠,更不要說二娘已發(fā)了話,樓上樓下,卻還是滴酒不沾了――敬校尉是冀王府隊正,帶的是府兵,倒還罷了,這位薛將軍能將禁衛(wèi)元從約束至此,著實有些手段?!彼f話時眼角自然上挑,帶出一股胡人似的天然媚態(tài)來,身上馨香馥郁,卻不討人厭,反倒讓人覺得與她的為人十分相稱,說話間時不時斜眼去看崔明德,崔明德只是小口品酒,連眼神也不肯多給一個。
獨孤紹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全不介意,慢慢坐回去,替我和韋歡倒酒:“二娘、四娘,嘗嘗這黃醅琥珀?!眳s見倒出來的酒色澤均勻,毫無雜質(zhì),盛在玉碗之中,望之如琥珀之色,卻是比宮中貢酒也毫不遜色。
我端起酒碗一嗅,但覺香氣撲面,似比宮中果酒還更甜膩幾分,品一小口,但覺入口甘醇,與其說是酒,倒不如說是果漿,再飲一大口,方覺這酒的濃郁來,韋歡也碰我的手道:“二娘,這黃醅酒喝時不易醉,喝完卻極上頭,少喝點?!?br/>
獨孤紹笑道:“若嫌酒濃,便再叫他上些漿水來。”她的侍女自下樓去,不多時便端著烏梅、桃漿、蔗漿、各色酪飲與冰鎮(zhèn)果子上來,又有十余人上樓,向我行禮之后,一一坐定,鼓樂齊鳴,有女童身穿五色繡羅袍,佩金鈴,和著鼓點跳柘枝之舞。
獨孤紹說過之后,我不免留心薛鼎,卻見這邊舞樂甚歡,他卻依舊是機敏地向外張望,不曾分半點心在這里,連他率的衛(wèi)士也是個個站得筆直,來回巡視,未有片刻懈怠,既嘆服此人自律之嚴、治下之極,又嘆服獨孤紹識人之明,再看舞樂極歡、酒菜極美,還有佳人在側(cè)、朋友相伴,不免熏熏然忘乎所以,不知不覺間已多飲了幾杯,酒酣耳熱之時,摟著韋歡便嘆道:“阿歡,倘若我們能一生一世都這樣該多好!”
韋歡不自在地推開我,低聲道:“你醉了。”
我緊緊抓著她不說話,獨孤紹也醉得晃悠悠的了,一面和著舞蹈打拍子,一面笑向我道:“若只要喝酒作樂,倒是容易,以后我們常常出來就是。只怕以后家人拘束得緊!崔二,你說是不是?哦,我忘了,你沒有這樣煩惱?!?br/>
她對崔明德嘻嘻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崔明德喝了酒,面上不似方才那樣嚴肅,微微偏了頭看她,瞇著眼問:“何以見得?”
獨孤紹斜端酒碗,一口又飲下半碗,那酒水自上淋漓而下,沾得她滿身都是,袖子垂下,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腕,她半睜著眼對崔明德笑道:“你和你姐姐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哪來的‘家人’約束?”
我聽見“嫁不出去”四個字,卻覺精神一振,抓住獨孤紹笑道:“為什么崔二嫁不出去?你也替我想個法子,讓我一輩子嫁不出去罷?!?br/>
獨孤紹笑我:“她嫁不出去,還不是因為你家?你嫁不嫁得出去,卻不由我管,這要問圣上。唉,我自己的事都還管不過來呢,在這里替你們擔什么心!”
我真是喝得迷糊了,好一會才想起來“我家”和“崔明德嫁不出去”這兩件事間的聯(lián)系,也是醉中之語,抓著崔明德的手就道:“崔二,你嫁不出去正好,我…以后有了公主府,就辟你去做長史。阿歡,你也一樣,以后…你們統(tǒng)統(tǒng)來我府上,做尚儀、做典軍…做什么都好,有你們幫著,我…以后我府里的事就不管了,每天就和你們一起喝酒就是。”
獨孤紹笑嘻嘻道:“你真傻,我們都只顧著喝酒了,府里還不是一樣沒人管?”
我道:“那就再多請幾個人,到時候大家一起喝酒。”
獨孤紹道:“那也還是沒人管?!?br/>
韋歡以箸敲碗道:“管她有人沒人?喝酒為重,喝酒,喝酒?!迸e起碗來要和我們碰杯,獨孤紹虛舉碗與她一碰,收回手時才“咦”了一聲,道:“怎么碗不見了?”但聽崔明德輕輕一笑,卻上前搶了那樂伎的一只胡笛,咿咿呀呀地吹起來,她彈琴與阮咸都彈得極好,這胡笛吹得卻十分零散,啵啵嘟嘟的,我們都捂住耳朵道:“不要吹了。”她卻微笑著依舊吹著,半晌,隨手將胡笛從樓上扔了下去,慢條斯理地走回來,望桌上一趴,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