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這世界上非常寶貴的三個科目，數(shù)學，物理，和計算機，它們囊括了千千萬萬的意義，生命、存在、萬事萬物大千世界甚至世界以外的秘密，可這三樣你卻一樣都不會，就連一百以內的加減乘除都算不出來，你真是夠了?！睏钪蹞u著頭吐槽道。
“其實我計算機還是可以的，打打字啊，剪剪片子啊，日常還是可以的。”林雨的反駁顯得蒼白無力。
“閉嘴，你剪得片子除了全拼湊起來就沒了！毫無意義！而且，為什么你他媽連個長方形的面積都算不出來?。∧闼麐屝W數(shù)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楊舟一邊憤憤的罵著，一邊尺子量地面的長度。
“這塊磚是五零的，你去數(shù)磚數(shù)?！睏钪垡恢皇植嬷?，對林雨簡直無可奈何。
“嗯……長六塊，寬五塊，嗯……五六三十乘五十，那就是一百五十，那就是需要十五平米的新地毯。”林雨算完后沾沾自喜的向楊舟邀功。
楊舟無奈的看著林雨，搖了搖頭說：“你還是去想想咱倆吃什么吧?！?br/>
“怎么了嘛，不對嗎？”林雨疑惑的問著。
“你這樣算，你知道算出來的是什么嗎？”
“是什么？”
“是他媽長和寬的邊！只有邊！”楊舟氣到不想說話，擺著手直說：“你就別給我添亂了，你去美團上點等下我們吃什么好了。乖……”說著，楊舟把林雨推出了屋子。
楊舟打算在這個城市定居，家里給她買了一所二手單身公寓，在這樣的大城市里，能有一處自己的棲息地已然是領先于別人的人生。
四年前，楊舟曾經站在講臺上說：“大家好，我叫楊舟，競選的崗位是班長。我家里姥姥和姥爺都是退休教師，父親是軍隊干部，我家人對我的期望是日后成為社會的棟梁，我品行端正，具有正直的三觀，我希望能夠成為大家日后的領路人，我的目標是帶領我們班級和班干部都成為全校最優(yōu)秀的集體！謝謝大家，希望大家能夠投我一票！”
但令人驚訝的是，她沒有按照故事原本的路線發(fā)展。
她四年里加入了學生會，加入了團委，加入了黨干部培訓，成為了一名黨員，她說她畢業(yè)那年要考公務員，至少前三年都是那么說的。
一直以為，楊舟會活成女生理所應當有的樣子。
但她第四年的開學，拉著皮箱推開了宿舍的門，突然的說：“我不考公務員了?！?br/>
在那個時候，大家都以為楊舟在隨便說說，三年里她的種種積極行為讓大家都覺得，成為社會的棟梁是她的畢生夢想，在那個時候，很少人能夠有明確的目標，大家羨慕之余有著自己的彷徨，更加無暇去分辨她說的真假。
但后來，她真的退出了所有的組織，甚至是黨員。
她清閑的那段時間，人們都覺得她在醞釀一個大招，類似偷偷準備公務員考試，但令人們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大招當真不是那樣。
“螺螄粉怎么樣，這附近有家特別正宗的?！绷钟昕戳丝创蟊婞c評說。
“嗯，你定，等我忙完?！睏钪鄯笱艿幕氐?。
“你還差什么我能幫上忙的？”
“嗯……帶著你的腦子，走吧！吃飯去！”楊舟說著，挽起林雨的手朝門外走去。
街角的一家小門簾上掛著一張綠色宋體大字寫著螺螄粉的牌匾，下面的塑料透明門簾被油煙浸染成黃黑色，撩開的時候像是碰到了不干凈的東西，手上都是粘的。小店里早已過了飯點，連零零星星的客人都沒有，老板坐在凳子上看著電視里的晚間檔，眼皮耷拉著打著哈欠，拖著疲憊支撐著到點收店。
林雨隨便挑了一個地方坐下，這樣的小店就算是沒有人依然能感受到高漲的煙火氣息。
“老板，還有螺螄粉嗎？”楊舟客氣的問。
“嗯，有，先坐吧！”老板懶洋洋的起身去廚房，極不情愿的打了一個哈欠。
楊舟抽了桌子上超多紙疊在一起使勁的擦著桌子，小聲的沖著林雨罵道：“靠！這店這么臟怎么活下來的！”
“你以前還嫌棄我們說臟話，現(xiàn)在你反倒張口閉口都是臟話。”林雨搖搖頭說。
“日新月異咯?！睏钪燮擦似沧煺f。
“以前說我會來這種地方吃飯，大概我是想都不會想的，從小被嚴厲教育的觀點都是路邊攤啊，小吃店啊，甚至麻辣燙這些都是地溝油，都是黑心作坊，長輩們的觀點構成了我的認知結構，所以我也對這些地方一直都充滿了鄙夷?！睏钪勐詭淠恼f。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外面的飯菜都差不多的，你吃了四年的食堂，也未必會比這樣的地方好多少，五星級的飯店也未必會比這里好多少，只不過在這里你看得到真相，而在其他的地方，人們被表象蒙蔽，當然，大部分人其實是甘愿被蒙蔽的，因為如果人們無法追逐真相，就會滿足于表象?！绷钟陰е衩氐男÷晫钪壅f。
“其實我在食堂里吃到過頭發(fā)，還有小蟲子，當時覺得超惡心的。發(fā)現(xiàn)了以后就咽不下那口氣，不信任任何商家，只信任食堂，卻還是被辜負了，好像他們做了非常不對的事情，對不起了我，覺得特別委屈。跑去跟人家理論，說他們違反了學校的食品安全制度，說他們黑心商家，說他們丑陋不堪，食堂阿姨被我的義正言辭罵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我說我要把她們放到網(wǎng)上，讓全學校的人都知道他們的臟。食堂阿姨就哭了，說以后給我免單，說以后我來吃飯不花錢，求我不要告訴別人。可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氣?！睏钪墼频L輕的講述著過去。
她們住在一起，但真正在這四年里發(fā)生的故事，除了她們自己無人可知。人們每天在清晨出門，傍晚回到宿舍，盡管斷電時間是一樣的，床位在同一個屋子里，卻在每個遮光簾后面隱藏著各自的孤獨和悲傷。
“后來呢？你怎么做的？”林雨饒有興趣的問。
“我氣沖沖的把照片放到了各大群，我看著人們在群里罵這家店我好受多了?！睏钪壅f完，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兩碗螺螄粉，筷子在門口消毒機自己拿?！崩习宥松蟻砗笥肿亓嗽瓉淼奈恢?。
“其實他們也挺不容易的。”林雨漫不經心的說。
“嗯，對啊，那個老板娘一把年紀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對我說能在食堂有一個商位是她賣了家里的房子才進來的，入位費就要二十萬，她托遍了關系，花了很多錢才進來，還要交租金，根本賺不到錢，但她沒辦法在做別的了，她的老家還有一個得病的老父親和一個上學的孩子，她求我能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墒俏耶敃r真的很生氣，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容易的，大家都不容易，憑什么我要包容你，憑什么?！睏钪壅f完，把一碟酸豆角丁倒進了螺螄粉。
林雨的眼睛被螺螄粉騰上來的熱氣熏得濕潤。
“可是后來我還是沒有告到學校去?！睏钪壅f完對著熱騰騰的粉咬了下去。
“為什么啊？“林雨問。
楊舟搖了搖頭，開始專心吃粉。
這些事，林雨不知道。
一開始入學的時候，林雨覺得室友應該是無話不談的，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和想法，感情是要慢慢培養(yǎng)的，不是所有的友誼都要坦誠布公，她開始接受不完美的友誼，和有距離的朋友。
所以她開始不再期望每個人都能不分你我的告知每天在自己身上發(fā)生的故事。
“妥協(xié)了吧。不是因為她們可憐所以放過了，而是對生活妥協(xié)了。因為太不容易了，活著。”楊舟又吃了一口粉說。
“上大學以后，我的很多觀點和想法都被顛覆了，那座我家長給我樹立起的三觀城堡慢慢的被推翻，被質疑，所以我不得不開始學著適應這個世界?！?br/>
“我認為人要正直，但是在大三我和另外一個副部長共同競選部長的時候，我看著他世故圓滑的對領導說著討好的話，經常送領導東西，當時我嗤之以鼻，想著的是怎么提高成績，我覺得我才是對的，可最后我還是落選了。學生會里活動是我做的，推送是我做的，贊助是我拉的，所有的成績都是我的功勞，卻在最后我什么都得不到。一切努力比不過圓滑，那我為什么要這樣。”楊舟有點悲傷的說。
“我認為人要誠實，我拉贊助的時候，把我所有的底牌亮出來，我盡力給贊助商爭取利益，可最后他們只會不滿足，給了廣告要流量，給了流量要效益。我真誠的對他們，但最后活動的時候，他們做的和當初承諾的相差的不是一點半點。我去質問，去討要，除了撕破臉被告訴這他媽就是社會，別無其他了?！睏钪鄄粩嗟卣f著。
“所以這個社會根本不是對的，根本沒有對與錯，我的認知除了讓我一次又一次憤怒，怨懟，不甘以外，沒任何意義。沒有人按規(guī)矩出牌，我要活下來就要殺死以前那個自己?！睏钪壅f完，喝干凈了碗里的湯。
林雨從未聽過楊舟說起這些事情，一時之間，心情沉重。
“老板，結賬。”林雨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