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佑嘉皇帝走過那片空坪,再往深處去,一棵樹身特別壯碩的楓樹下,居然有個露天亭閣。石桌石椅不像是人工造的,倒像是天然鋪設(shè),而樹冠則仿佛成了天然的瓦梁,為其遮風擋雨。
前世我止步于前面那個空坪,還真沒發(fā)現(xiàn)這樣的地方,不由地起了好奇之心,左右張望。
佑嘉皇帝放下奉天,將劍往石案一擱,撩袍坐在石凳上。我見他一坐,自己也就著另一張坐下。石桌很寬,上面還擺著一盤圍棋。我打量一陣,似乎是盤未完之局。
佑嘉皇帝揮開掉落的枯葉,問:“皇后可會覺得冷?”
“臣妾不冷?!蔽疫B忙搖頭,其實穿了這么多,我是一點也不冷。雖然大病初愈是真的,但我真沒別人想的這么孱弱。上輩子是落下病根才整日跟藥罐子似的,這輩子傷好了,精神倍兒爽,一點都不病怏怏。
佑嘉皇帝眸光一閃:“可朕見你身子有些顫……”
……我這是激動的好嗎?今生我第二次踏入紅楓林,且我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么的光明正大。
我微哂:“這不是皇上您不給臣妾來么,臣妾有些感慨罷了。”
佑嘉皇帝聞言皺眉:“朕何時說過不讓你來?”
我一懵,頓時反應(yīng)過來。壞了,那是前世的事,前世皇上是下令不準我來的,今世似乎沒發(fā)生那一出。
我猛咳:“臣妾的意思是……皇上您之前不是有感臣妾身子骨不好,讓臣妾多留在宮中歇息,莫要跑到這兒來吹風……臣妾銘記于心,不敢違背。”
佑嘉皇帝舒眉:“皇后多想了,這里不是什么壞地方,但畢竟是母后薨逝之地,近年宮中多謠言,朕不欲讓人多生閑話,才會不贊同別人進入林里來?!?br/>
你不讓別人來,自己倒是天天往這頭跑啊?只準周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說的就是你!
我忙點頭:“皇上說的是?!?br/>
其實我覺得,他還不如下一道旨令把紅楓林給封了,至少可以杜絕外人進入,還可以避免別人拿什么冤魂不散造謠,以此生事。
我其實不太明白他為什么要帶我進來。前生的時候,他明明對我踏入此地深惡痛絕,難道真的是我前生纏得太明顯把人給纏煩了,所以這輩子我不纏了,他反倒對我放寬了態(tài)度?
前生的我,做人真不是一丁半點的失敗。我目光炯炯,突然異想天開:若是略略改變方針,是不是事情發(fā)展會有那么點不一樣?
……怎么可能?他煩我又不單只因為這種事。
我泄氣地托腮瞟向一人一鳥的親密互動,就沒見過有人對鳥比對人還好的,佑嘉皇帝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感受到我的視線,抬頭說:“奉天自幼養(yǎng)在朕的身邊,除了朕與小海子,還是頭一回見到它如此喜歡親近一個人?!?br/>
我干笑,很想說你又不是奉天,怎么知道奉天喜歡親近我?我自覺今生也沒做過什么樣的事討好它,倒是它某一天突然就栽進我鳳儀宮來白吃白喝的。
不過前生我確實把奉天當兒子一樣寵,它特別粘我倒是實話。就不知道這兩輩子有沒有什么聯(lián)系,奉天又是否能夠感受到什么……
……瞎想的,重生是我的事,奉天又沒重生過,它哪里會知道那些對現(xiàn)在的它而言不曾發(fā)生過的事?奉天之所以這么喜歡上我這兒來,肯定是我宮里的小桃紅和三寶公公天天變著法子陪它玩,所以才會對我的鳳儀宮這么留戀,我是托福了好嗎。
佑嘉皇帝瞥了一眼棋局,轉(zhuǎn)而問:“皇后可會圍棋?”
我一愣,明白他是邀我下棋,遂道:“會一些,但算不得精?!?br/>
“無妨?!庇蛹位实哿闷鹋坌洌_始分黑白子。
我見他難得這么積極,也就不掃他興,幫忙分棋子。這棋子顯然是常年擺在這,有些粗糙損毀,但并不妨礙使用,只不知是什么材質(zhì)所做,手感奇特,頗為沉實。
我突然想到之前的那個未完的棋局:“這原來的棋局……”按道理來說,佑嘉皇帝不至于跟什么人在此下棋才是。莫非他自己精分,執(zhí)黑白子下棋?可也不像,我看這棋子倒是塵封不動經(jīng)年,不似經(jīng)常碰的。
“那是前人在此下的局。其局精妙,只可惜……永遠不會有結(jié)果?!?br/>
我看著他收棋的動作,忽而抬頭問:“您還記得棋局的布置嗎?”
佑嘉皇帝動作一頓:“皇后的意思是……”
“這天下不會有沒結(jié)果的局,只因前人舍棄了這一局,不若讓吾等后輩將之繼續(xù)?”我莞爾道,我的棋藝確實算不得精,但架不住年少時經(jīng)??磧蓚€造詣不凡的老不死在斗棋,久而久之還是多少摸得清門道。
扮豬吃老虎什么的,簡直百試不爽!
我莫名來了興致,興沖沖地等著佑嘉皇帝擺棋。
他倒也配合,不多時便擺出了原來的棋局,想必他常年在這練劍,天天看這棋局已是了然于心罷。
我選了白子,他則執(zhí)其黑子,我們一來一往,開始下起棋來。
我一邊斟酌下一步,雙眸微轉(zhuǎn):“不知那日臣妾送上的字畫,皇上可覺得好?”
“不錯?!庇蛹位实畚㈩D,頗有些扼腕意味地說:“只可惜了一副好字。”
誰跟你說那些字畫不字畫的,我故作漫不經(jīng)心道:“這字畫是臣妾的父親五十壽誕時,戶部尚書李大人送來的。臣妾不懂字畫,只是聽聞皇上好書法,故而當年一并帶入宮來?!?br/>
“朕看此畫價值不菲,倒不知原來是李卿家送給佟相之物?!庇蛹位实勖夹囊粍?。
我舉棋落定:“其實父親并不好字畫,李大人是送錯了。”
“可朕怎么記得,佟卿家也頗好書法?”佑嘉皇帝執(zhí)棋思忖。
“文墨書畫,兄長其實都喜歡?!蔽掖寡塾^棋:“就好比,皇上也喜歡。”
佑嘉皇帝抬眼,再平靜地垂下視線:“說的是。你送的字畫,朕會好好欣賞的?!?br/>
我眸光微閃,抿唇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