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萬物休眠的深冬，蘭樓樓主依然早起如故。

    接過一小盞的姜湯，由青葉服侍著梳好頭，點上胭脂，輕描眉黛，端視鏡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夜奴想，果然，我不是美女。

    兒時的記憶略微還有一些，母親的柔美，父親的英挺，也都還有印象。再對照留下來的畫像，不難想象當(dāng)初那一對璧人是如何的風(fēng)華絕代。只是，那樣美貌的雙親，卻生下了如此平凡的女兒。眉眼中依稀可以尋到父母嫵媚風(fēng)流的影子，但組合起來卻是那么的平庸無味。看來，漂亮母親未必一定會生出漂亮女兒，至少，她自己便是如此。但值得欣慰的是，她至少有一身罕見的細(xì)膩肌膚：色似乳，細(xì)如玉，滑比絲，光勝瓷，即便是嬰兒，也是比她不得。而這一切，卻是來自于她非同一般的身世地位。夜奴明白，不管是誰，天天洗衣燒水，如論如何也不可能有一身細(xì)嫩的皮肉。即便她自小因為習(xí)武的緣故大傷小傷不斷，本該“體無完膚”的，卻因為用了堆成山的名貴藥材保住了小命，也養(yǎng)了一身的細(xì)皮嫩肉，至少，從這身體的外觀上是絕對看不出來她的武技有多么高強(qiáng)，也算是欺騙世人了。大概，這是甚為蘭樓樓主所帶給她的唯一的好處了，對了，還造就了她無比挑剔的胃口。甚至，有的時候連認(rèn)為她無論做什么都無比正確的青葉都會忍不住說她太挑剔了，足見她那一張嘴讓多少人哭笑不得。

    “啟稟樓主，忠大哥、漢斯已經(jīng)在花廳等候?！?br/>
    “送兩碗羊肉湯驅(qū)驅(qū)寒氣，大概他們還不習(xí)慣這么早起。”將昨夜各地送上來的文件粗粗看了一遍，夜奴隨口吩咐著。

    文件很多，盡管夜奴看的都是藏龍臥虎分揀出來的比較重要的，卻也是很可觀的一厚摞了。“早飯擺在水閣里，問問他們想吃什么，讓廚房做出來就是了?！?br/>
    以前總是覺得做人奴仆的也不容易，所以一直都努力做一個體恤下人的好主子，從來不會突發(fā)奇想，搞出一些很“浪漫”也很“浪費(fèi)”的舉動。所以，她在下人口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是，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以前為了那些有的沒的錯過了太多，昨晚看日落時才驚覺這十幾年生命的貧乏。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揮霍了，不當(dāng)好主子又怎么樣，她，只是想看看日出而已。盡管將夏日里賞荷的水閣弄得溫暖且不擋視線并不是件太簡單的事。但是，她就要沒命了啊。

    聽了吩咐，回話的婢女眼中閃過詫異，這并不像是小姐平時的作為?。?br/>
    只是……盡管樓主不是個嚴(yán)厲兇惡的主子，卻也不容一個下人多嘴質(zhì)疑就是了。能被青葉調(diào)在小姐身邊服侍的人，這點總還是懂得的。于是，盡管滿心疑惑，也還是盡快的招呼姐妹收拾打理。不該她們插手的事，她們決不會自找沒趣引火上身。

    披上雪狐大氅，接過婢女捧上燃著火石的金絲手爐，踏入冰天雪地，絲毫不覺寒風(fēng)刺骨。是的，她是一個武者，更是一個前無古人的魔法師，但是，沒有任何人會笨到消耗自己的內(nèi)力來取暖，更何況有這樣優(yōu)越的條件，根本沒那個必要。無論是武技的內(nèi)力，還是魔法的源神，都是為戰(zhàn)斗準(zhǔn)備的，不能在不必要的情況下無端消耗。這是每一個武者、每一個魔法師所公認(rèn)的。而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生死實踐的夜奴，當(dāng)然更明白這簡單淺白卻不可顛覆的真理，自然不會做出那般愚蠢之事。

    夏月的水閣四周垂著碧紗，微風(fēng)過時，水波紗浪，清新得讓人想哭?，F(xiàn)在，深冬的水閣，只不過是一堆立在冰雪之上的烏木，黑白倒是鮮明，卻毫無韻律。

    看得出來下人們是用了心思的，知道黑白太單調(diào)，可加紅則突兀血腥，添藍(lán)則莫名其妙，增綠則太過鮮妍，最后，竟是選了素色的涼紗，墨跡淋漓的寫了整幅的《沁園春；冬雪》，及膝高的地方也矮矮的圍了雪緞。知道在這里燃金爐太俗氣，便特意找來了八仙過海紅木炭爐。因為不是特意為燃火石設(shè)計的爐子，所以只能燒炭，故而炭火氣重了些。為此又特意在水閣頂上放了一只啞巴獸，用燈籠式的竹篾籠子關(guān)著，看上去更像是個古樸的裝飾。啞巴獸很小，長得也丑，肉不可食，皮不能用，唯一的用處就是它能吸附周圍所有的異味。傳說，它就是因為貪戀溫暖，吸了過多的炭火氣，才變啞的。正因如此，只要有啞巴獸的屋子里，不管燒多大的火，即便整間屋子都燃了，也決無一絲煙火氣。只是這小獸極為難得，非是大富大貴的人家，恐怕連聽都不曾聽說過，更何況是擁有呢？

    中央擺了個形狀不規(guī)則的木頭墩子，四周是三個淡墨色的雪線蒲團(tuán)。地板上用墨綠色繪了暗云紋，碗碟的顏色偏紅褐，描著山水，筷子卻是填漆的亂花，配在一起竟也別有一番情致。

    倒是很配她今天這身銀灰色的長袍。

    再看深藍(lán)、墨黑的忠大哥和漢斯，也還不算突兀。冬天了，衣物的顏色都深些。

    “這里布置得很好，賞?！背ゴ箅疽舛瞬槐仄鹕硇卸Y便隨意坐了。侍女奉上凈手的熱巾帕，笑問，“看你們沒精神的，還沒醒呢？”

    忠大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漢斯也跟了夜奴五六年了，對于她的脾氣也摸得準(zhǔn)六七分。聽了這話也只是笑笑，知道這是樓主在打趣，不必惶恐謝罪，連聲該死，要是真那樣做了，樓主反而不高興。

    先是暖胃的雞湯云吞，小小一碗，就連一向少食的夜奴再吃個兩三碗也是不可能飽的，更何況是兩個大男人？好在只是暖胃而已。接下來大大小小的擺了十幾個小碟子，有雞有魚有肉松，青菜水果更是一應(yīng)俱全，另外還有白糖卷、芝麻餅、茯苓包……每一碟的量都不多，但加起來足夠他們吃到撐，更何況還有一個根本就不怎么吃的夜奴。

    “樓主，這……”

    “讓你們說喜歡吃什么就讓廚房做就好了，偏你們客氣，說什么隨便。你們是我的客人，他們哪里敢隨便，只好揀大家都喜歡的全做了來，任你們挑愛吃的吃，若是不夠了，再做就是?！?br/>
    兩人目瞪口呆。

    說起來，他們也是一方豪強(qiáng)了，家里幾百仆傭不過平常，山珍海味也早已吃厭。但，不過一個早餐，可吃可不吃的東西，也就是包子米粥豆?jié){油條就打發(fā)了，如論如何也想不出這許多花樣。

    看到兩人的表情，大概也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夜奴微笑，“平時就我一個人的時候也不見他們這么殷勤，最多也就是一道湯、一兩樣面點、幾樣小菜果子，最多，再有一碗細(xì)粥就是了。倒是你們來了，連我也沾了光?！?br/>
    兩人臉上微微一紅，畢竟廚房會做這些東西，還是因為他們的“客氣”所致。早知如此，就不客氣了，豆?jié){油餅又不是什么好東西，難道還怕樓主的專用廚房做不出來么？

    夜奴示意二人先用那芝麻燒餅，“嘗嘗吧，這可是屋主夫人送我的生日禮物呢。老師傅做了一輩子的燒餅，手藝自是絕好的。他做出來的燒餅都是一般大小薄厚，比用尺子量出來的還準(zhǔn)。最難得的是外面芝麻香，里面麻醬濃，香酥醇厚是沒話說的。面揉得極夠火候，別看是個小薄餅，數(shù)出兩三百層來不成問題。你們可要小心，別把舌頭也一并吞下去了。”說著，自己也拈了一個來吃。

    從兩人驚訝的表情不難看出這燒餅的美味。這哪里是燒餅？就連山珍海味都比不了這上面的一粒芝麻！

    盡管知道這么做是不合時宜的，但二人就是忍不住吃了一個又一個。

    一個小碟子里能有多少，很快就見底了。

    看著空蕩蕩的碟子，二人臉上又是一紅，男子漢大丈夫，怎么就為了一個小小的燒餅搞得這么沒出息！？

    夜奴依舊笑著，“好吃吧，當(dāng)初我可是一連吃了三天?！蹦茏屢蕴糇斐雒奶m樓樓主連吃三天的東西自然非同凡響?！白罱@幾年老師傅年紀(jì)大了，總是忙著把手藝傳下去，一天到晚練徒弟，自己倒是燒餅打得少了。一會兒我讓人去廚房要兩簍子送到你們家去，也算大家都嘗個新鮮。”

    “老師傅既然不做了，還是不用麻煩了?！?br/>
    “我只是說比以前做得少了，”夜奴笑著解釋，“老師傅的手藝可是一輩子的經(jīng)驗，打起燒餅來有如行云流水。以前，是要供應(yīng)我們整個內(nèi)園子的早膳的。如今就是人老了，腿腳不靈便了，你們那兩簍子也不過是一炷香的時候。又不是什么費(fèi)時費(fèi)力的腌菜，沒有十天半個月是弄不好的?！?br/>
    不過一個小小的芝麻燒餅就這么多說道，對于桌臺上的其他碗碟，二人頓感興趣十足，不過一個早膳，吃得也是興味盎然。

    沒有俗事紛擾的冬晨，寒冷中透著別樣的清凈。

    日出，夜奴終于如愿的看到了日出，很美。

    這頓早膳，她也很滿意。

    陽光灑在雪面上，泛著灼眼的金光。

    “樓主，”即將轉(zhuǎn)身離去的夜奴又回過頭來，“請問您找屬下來是否有什么吩咐？”樓主不是那種空閑到有時間跟手下把酒言歡聯(lián)絡(luò)感情的人，樓主既然找他們來，就一定有事。

    “沒什么，就是很多人都希望我能在這個時候做些什么?！彼跃妥鼋o那些人看就是了。不知道當(dāng)他們期待蘭樓大舉動的愿望落空的時候，那種緊張而又興奮的狀態(tài)能不能得到緩解。

    蘭樓不是別人讓怎樣就會怎樣的好孩子，想看好戲，那就要先演戲給別人看才行。

    兩人明白了樓主的意思，默默行禮退下。

    蘭樓、梓樓、主屋……很久之前……

    一片雪沙揚(yáng)起，羊羔皮的描金小靴子一深一淺的跑過來?；鸷ざ放裆先彳浀拈L毛擦著細(xì)嫩的臉蛋，清亮的眸子里滿是喜悅。

    “姐姐！”小人兒猛撲到她身上，開心的抱個滿懷?！敖憬?，今天鉞鋒哥哥說要帶我出去玩，還答應(yīng)送我上次的看到的蝴蝶！”

    佚鉞鋒站在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

    怎么，已經(jīng)到了必須拿孩子當(dāng)擋箭牌的地步了嗎？

    看得出她目光中的取笑之意，佚鉞鋒淡然不動。畢竟，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一個不會傷害到誰又能順利留下來的借口了。有過太多次魯莽的教訓(xùn)，他明白眼前這個女子，不是那些世故的凡俗，以前那些自以為英雄俠士的做作舉止在她面前有如孩戲般不值一提。留下，只能靠自己的真心。

    不想掃了遺兒的興，夜奴點頭笑道，“去吧，天黑之前記得回來?！?br/>
    本以為會遇到阻撓責(zé)難的佚鉞鋒一愣，這么容易？

    暗暗的，一個女聲傳入他的耳里，是夜奴，“我不得不承認(rèn)你很聰明，一下子就找到了最有用的王牌。好好照顧遺兒，晚上見?！?br/>
    歡欣雀躍的遺兒好像沒有察覺到大人之間的異樣，拽著佚鉞鋒的衣袖催促著他趕緊出發(fā)上路。

    收拾心神，抱起這個腿腳不便的孩子，一陣風(fēng)過，消失無蹤。佚鉞鋒知道身后必定有人跟蹤，蘭樓的遺少爺，夜奴最寵愛的孩子，當(dāng)然不能任人隨意帶走，至少必要的保護(hù)措施，一定是要有的。

    卷縮在佚鉞鋒懷里的小人兒把臉埋在大哥哥的胸口，在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憂傷的表情。大哥哥和姐姐吵架了嗎……

    感覺到小身子一陣瑟縮，以為是冷了，寬厚的大掌裹緊了披風(fēng)，將嚴(yán)寒驅(qū)逐在外。只是他哪里懂得小孩子單純而又復(fù)雜的心事？

    “小姐，”是翠鷺，“這樣好嗎？”

    望著漸漸消失的殘影，夜奴輕輕搖頭。

    翠鷺是青葉調(diào)過來的侍女，年紀(jì)比夜奴還要小一些，很是伶俐懂事，看青葉的意思是想把她培養(yǎng)成第二個紫薇在自己身邊服侍。只是，畢竟是半路帶出來的，跟從小一起長大的紫薇還是有很大的差別，至少，沒有那種親人的感覺。

    這個翠鷺，畢竟還是取代不了紫薇吧，盡管，她比紫薇能干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