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隆興六年冬。
京都汴梁。
一場瑞雪覆蓋了大半個天下,皇帝裹緊了衣服,站在皇城的最高處,游目四顧,感慨萬千。
“朕最初遇到她時,她說的是:這才是她想要的萬里河山?!被实圯p輕地笑了笑,有些落寞,“朕最初以為她只是個不知禮數(shù)的夷人,卻沒想到她一人之力,便顛覆了整個天下。”
他的身后站立著幾個人,也是這天下間權(quán)勢最大的幾個人,文官首領(lǐng)太師梁仲、茅山宗宗主王清塵、重陽宗宗主馬丹陽、以及當(dāng)初的臨安知府――如今的開封府尹龍圖閣大學(xué)士王芹、還有一個懶懶散散的武將:征北大將軍楊繼周。
自從三年多前,岑青把金國的女真人官員殺了大半,中都大興皇宮被摧毀,金國皇帝失蹤,整個國家便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混亂中。
勤王的軍隊還沒有到達(dá)京城便接到了這樣的消息,隨即樹倒猢猻散,那些底層的將領(lǐng)根本收斂不住龐大的軍隊,互相又各懷心思,大部分士兵丟了刀槍盔甲逃回老家,也有拉了幾千人割地為王的、互相征伐的、帶著隊伍投降大宋的,千萬種想法,便有千萬種行動。
當(dāng)大宋朝廷得知這個消息,并且證實了是真的之后,整個大殿上沉默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如果不是他們瘋了,那么一定是這個世界瘋了。
整整壓在大宋頭頂上五十年的金國,就這么煙消云散了。雖然無數(shù)人都在詛咒那個野蠻的部族,但是當(dāng)這個結(jié)果丟在他們眼前時,他們卻瞠目結(jié)舌不知該怎么做才好。
“北伐,收服中原,收服幽云十六州?!?br/>
一顆被人親手摘下,又放在他們面前的果實,如果再去猶豫,那么即便他們舌綻蓮花,也會被天下人用口水吐死。
于是,隆興元年的北伐失敗一年之后,新的北伐又在各個利益集團甚至來不及商討的情況下轟轟烈烈地展開了,一路勢如破竹毫無抵抗,半年的時間收復(fù)中原,一年收復(fù)燕云,剩下的兩年時間基本上都在平定和收編各地的金國潰兵。
等到汴梁城重新建好,皇帝便提出了遷都的要求,甚至沒有去理會一心留在臨安的太上皇的不滿之意――北伐之中涌出了太多的新生代將領(lǐng)了,那群守舊議和的權(quán)臣根本來不及把自己的手插入進去,而且,岑青在摧毀金國的過程中,對于他們的利益鏈條也造成了一些難以挽回的損失。
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變了,變得陌生而寒冷,就像現(xiàn)在一般,原本已經(jīng)習(xí)慣了江南的溫暖,卻不得不在這黃河岸邊吹著干冷的風(fēng),踏著厚厚的冰雪。
“平定天下,乃是官家與眾將之力,那蛇妖只是摧毀了朝堂的結(jié)構(gòu),讓金國的大廈轟然倒塌。”皇帝說完話后,接口的是以耿直剛正出名的王芹,他皺著眉頭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若依舊活在人間,對我大宋同樣是極大的威脅?!?br/>
沒有人愿意看著頭頂天天懸著一把寒光閃閃隨時都可能墜下來的利劍,皇帝與大臣更不會例外,但是既然那蛇妖已死,大家也不妨說些贊譽之辭。
“老道倒與那岑青有過一面之緣,她諧趣多智,即便行事荒誕不經(jīng),也頗得修行真意,并非嗜殺之人?!边@次開口的是茅山道的王清塵,也是岑青當(dāng)初見過的,住在張錚家的“隔壁老王”,他笑了笑道,“無論如何,她以命相償,倒也為我朝掃平了前路,皇帝想要給她立廟封神,也無不可?!?br/>
皇帝同樣笑了笑,然后望向楊繼周:“楊卿家為何不說話?我聽說她最早是與你相識。”
“聊過幾句,話不投機?!睏罾^周嘆了口氣。
“楊卿何出此言?”
“她是妖仙,力量強大自由自在,不受人間約束;她又是游俠,毫無羈絆,所見不平便一怒殺人,以武亂禁。對于人間王朝法度來說,就像是一只下山的猛虎放進了羊群之中?!?br/>
“仙俠……”
皇帝很睿智,聽出了楊繼周對他為岑青立廟的勸阻之意。
“我等修士,有人道法令約束,不參合人間之事,但她不僅無視人道法令,更要滅絕修士的前路?!敝仃栕谧谥黢R丹陽施禮道,自大宋再次一統(tǒng)河山,道門也分為南北二宗,重陽宗隱隱已執(zhí)北宗牛耳。
“此事……暫且擱置,日后再議?!被实鄣哪抗鈷哌^幾人,在心中嘆息一聲。
河山盡復(fù),他一時間仿佛失去了目標(biāo)。臣子互相爭權(quán)奪利的場面又再次上演,不過這樣也好,他先前擅長的制衡之道總不怕失去了用武之地。
心中有些羨慕那女子的自由自在,又隱約有些對于不可控事情的恐懼。
“仙俠啊……”他想,“本就不應(yīng)該存在于人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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