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山梁,龍謙看不到東寨方向燃起的火光。但他知道魯山會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他的命令的。對于八隊的幾個小隊長的性格,龍謙自認已經(jīng)完全掌握。魯山會提出不同的意見,但他絕不會違反自己已經(jīng)做出的決定。相反,倒是對遇事頗有主見的王明遠,龍謙不敢打這個包票。
隊伍已經(jīng)開始集合,加上六隊的殘兵,龍謙手下的兵力超過了一百五十人,準確的數(shù)字是一百五十七人,但其中宋晉國將帶六個人留下照顧三十余名傷號和女人,跟著龍謙撤離蒙山的不到一百二十人。
龍謙來到已經(jīng)整隊的二小隊,看到隊首站著王明遠,“先不急,可以讓大家休息一下?!?br/>
王明遠摸出煙袋點了一鍋煙,“來幾口提提神?”這幾天龍謙睡眠嚴重不足,困倦的厲害。
龍謙接過王明遠的煙袋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嗆得他連連咳嗽,“不成,太嗆了。”將煙袋還給了王明遠。
“隊長,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你覺得我們會撐下去嗎?官軍會放過我們嗎?以后我們怎么辦?”
“不該招惹官府的。大當家那件事做錯了?!碑敿业膫兌甲吡耍趺鬟h說話也就沒了顧忌。
那件事是指洪婉月被劫之事。勒索不成,美人又不從,被暴怒的孫德明摁在床上掐死了,時隔才兩月,招來了大隊的官軍報復(fù)。
“那不過是個引子。不招惹官府,我們只能欺負幾個周遭莊子的富戶,養(yǎng)活不了山寨因饑荒而激增的數(shù)千人,結(jié)果也好不到哪里。你不發(fā)覺富戶門招兵買馬,聯(lián)莊自保,實力越來越強嗎?山寨的幾千弟兄靠幾個過路的行商能活下去?就算原來的日子一直能過下去,我們永遠也是個土匪而已。”
“那還能是什么!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誰愿意做土匪?”王明遠激動起來,每個上山落草的人都是一部故事集,老家在魯西南金鄉(xiāng)縣的王明遠是因為欠繳地租激化與地主的矛盾,發(fā)生爭執(zhí)后父親被地主家的家丁當場打死,練過武術(shù)的王明遠砍翻兩個家丁后逃亡他鄉(xiāng),家里還有未成年的弟妹及母親不知下落。
“也不能那樣說?!饼堉t微笑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志氣的男兒自己掙富貴,你念過幾天私塾,總知道歷朝開國的帝王將相大多是苦出身,前明太祖放過牛,為了混口飯不得不到寺院做小沙彌……”
王明遠笑了,“我知道隊長你心氣高,但明太祖是什么人?那都是紫微星下凡,應(yīng)運而生。我不過是一個殺人流亡的逃犯……”
“你念過幾年書,想必知道西漢最能打的三個將軍是韓信、彭越和英布。韓信是流氓,不得不忍受胯下之辱,連吃飯都靠洗衣服為生的老婦接濟,英布和彭越的出身也好不到那里去,最后卻青史留名。你記住,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如果你到了他們的位置,寫書的人也會給你安上一個上天的星宿轉(zhuǎn)世,東漢開國皇帝劉秀手下有二十八個主要的助手,大都是他的南陽鄉(xiāng)黨,被說成是二十八宿轉(zhuǎn)世
,你覺得他們是二十八宿轉(zhuǎn)世還是被寫成二十八宿轉(zhuǎn)世?”
王明遠有點文化,小時候念私塾時記得孔夫子的話,子不語怪力亂神,儒家是不信神的,但他還是很敬畏神靈。龍謙這樣拿歷史上的大人物隨意談笑,讓王明遠震驚不已。尤其是那句歷史是由勝利者寫的,給他極大的震撼。
“所以,歷史學(xué)家總結(jié)出一句很經(jīng)典的話,叫成王敗寇。你懂吧?”龍謙拍拍王明遠的肩膀,“現(xiàn)在嘛,我們最當緊的是要活下去。腦袋被官軍砍了,吊在城門樓子上示眾,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強盜。但是,如果造反造出個名堂,至少像梁山好漢那般,那就完全不同了?!饼堉t喊了聲江云,江云已經(jīng)背著一盤繩索跑過來了。
“下山時我先走,你們跟著就是。”龍謙接過江云肩上的繩索,掂了掂,背著了自己肩上,“不是我小看你們,論這攀山越嶺,我想八隊之中,怕是沒有比我強的。”
八隊和六隊留在咄咄寨的傷號們心情復(fù)雜地在看著大隊人馬摸黑出發(fā)了。龍謙派了王明遠手下最得力的什長程二虎帶著十來個人警戒著天門陣地,雖然估計官軍不會摸黑進攻,但龍潛還是將自己最信任的干部派去警戒了。留下的隊員們已經(jīng)知道了他們的使命,他們不時望望站在隊前的龍謙,火把映照著龍謙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龍謙轉(zhuǎn)過身,再次讓江云將幾個小隊長喊來,最后交代了突圍時行軍的次序,注意事項,發(fā)生遭遇戰(zhàn)被打散后集合的地點,大家覺得自己一向欽服的隊長有些婆婆媽媽了,“這百十號人,是我們的火種,代表著未來的希望,”龍謙看著幾個小隊長,“你們將來都是要擔當大任的,凡事要用腦子,”他指指自己的腦袋,“不要莽撞,特別是在戰(zhàn)事不順利的時候。魯山,記住了嗎?”
魯山甕聲答道,“放心吧,你的交代我都記住了。”
寧時俊卻驚訝于龍謙剛才的一番話:擔當大任,未來的希望……就憑我們這幾個人?他出身與王明遠,魯山,封國柱不同,所思所慮也不同,對于龍謙的話感到好笑,但也就是閃了那么一下譏笑的念頭而已,身處生死關(guān)頭,顧不上琢磨那些沒用的事。
寧時俊回到自己集合好的什,再次清點了人數(shù),十幾號人都靜靜地坐著,沒有大聲喧嘩,也沒有不安的情緒。在寧時俊下令報數(shù)時,嘍嘍們很站成了一列,大聲報數(shù)。這點讓寧時俊感到滿意,也感激龍隊長與眾不同的訓(xùn)練方法?,F(xiàn)在證明,這套曾經(jīng)讓八隊上下感到困惑不解的練兵法子確實行之有效。
由于家庭緣故,寧時俊很小就讀兵書戰(zhàn)策,稍大些便確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渴望將來建曾國藩胡林翼那樣的功勛,所以對已經(jīng)流傳的《曾胡治兵語錄》反復(fù)研讀,比起《孫子》《六韜》一類講宏觀原則的兵書,曾胡治兵語錄為實用。
直到過了戌時,龍謙下令出發(fā)。
突圍的路線是龍謙親自選定的,事實上他已經(jīng)探過這條路,其實所謂的絕壁只是有一段路法自下而上攀登,但從上面完全可以順著繩子下去。
沒有舉火,龍謙走在隊伍頭里,每當較為艱險之處,龍謙會提醒后面的王明遠注意,提醒便一個個傳往了后面。走過一段還算好走的山路,隊伍開始下山了,“不要說話,兩個人一組,按順序下山?!饼堉t沉聲命令。
憑著一條繩索和良好的組織,這支血戰(zhàn)余生的小隊伍在雪夜翻越了曾認為不能行走的絕壁,在下山的過程中因為不準舉火,因而速度很慢,期間他們可以望見北面隱隱約約的火光,那應(yīng)當是樓子以下官軍點的火把。當隊伍安全下到了平坦之處,站在寂靜聲的曠野,各小隊點名后,除掉龍謙,所有人都相信,他們算是跳出了包圍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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