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雖然說家訪該是班主任的活兒，可謝蓉還是臨時起意想要去鄒迪迪家里進(jìn)行一次家訪。

    鄒迪迪，實在是一個太過安靜且害羞的女生，與其說是內(nèi)向，謝蓉甚至覺得她這更是自卑。

    好奇使然，她偷偷摸進(jìn)了班主任們的辦公室翻找起了學(xué)生檔案，學(xué)生檔案很多，新的、舊的、損壞的、往屆的、應(yīng)屆的……

    十一班的班主任似乎并不善于管理學(xué)生檔案，一個個檔案袋雜亂無章地放在一塊，上頭甚至還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找檔案可是費了謝蓉好一番功夫，既要盯著辦公室門口有沒有人進(jìn)來，又要從一堆檔案里找到她想要的檔案，謝蓉時而抬頭，時而低頭，時而左顧，時而右盼，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頸椎病都好了不少。

    終于，在老式的木制辦公桌旁的柜子下方的空隙中，謝蓉抽出了那份被班主任用來墊高著桌腳的灰撲撲的檔案袋，上面的名字果然是“鄒迪迪”。

    盡管入學(xué)年份已經(jīng)臟得模糊不清了，可謝蓉很確信這應(yīng)該就是十一班的鄒迪迪的檔案，畢竟，鄒迪迪這個名字可不是很常見。

    不知道是不是檔案被隨意擱置得太久，受了潮，謝蓉打開鄒迪迪資料的時候，全是模糊的鋼筆水印，就像是檔案資料被水泡過了一遍似的。

    父母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看不清，勉強能看清楚職業(yè)一欄上分別寫了個體經(jīng)營和無業(yè)，還好家庭地址一點都沒被水印遮上，地點離得不遠(yuǎn)，也在平安街，是一家五金店。

    原來，鄒迪迪還算得上是她的鄰居。

    “嘿嘿嘿……”

    突然，前門的位置傳來了一個男人的笑聲，謝蓉想也不想，連忙從辦公室另一邊的后門跑了出去。

    她聽得出來，那是學(xué)校里的一個門衛(wèi)的聲音。那個門衛(wèi)很矮，腦袋長得出奇得小，因此兩只眼睛顯得特別的大，他鼻子下方留著一撮小胡子，不偏不倚地?fù)踔窍蛲馔怀龅凝_牙。

    若是讓他見了自己在這里翻看檔案資料，便是事出有因，也免不了會被他說是在偷東西，還是先跑遠(yuǎn)一點的好。

    謝蓉想著，一邊跑著，等她注意到身后那個形貌猥瑣的門衛(wèi)沒有追上來的時候，這才停下來。

    “呼……呼……還好沒追上來，嗯？這里是？”

    謝蓉想自己大概是方才慌不擇路，跑出去了太遠(yuǎn)，所以竟然跑出了教學(xué)樓，來到了操場上。

    “什么？！真是陰魂不散！”

    氣還沒有喘勻，謝蓉剛剛扶著羽毛球網(wǎng)直起身子，抬頭便看見那個模樣像極了一只老鼠似的門衛(wèi)從教學(xué)樓里也跑了出來，而且看上去正在向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這個時候，是上課的時間，操場上只有幾個打籃球和一隊圍著操場日常進(jìn)行跑步訓(xùn)練的體育生，相對于一片廣闊的操場而言，這零零星星的學(xué)生并不能讓她很好地隱藏起來。

    所以，謝蓉向操場的一角的景觀樹林里跑了過去。

    不得不說，學(xué)校的這片景觀樹林實在是一處得天獨厚的隱蔽場所，更是逃學(xué)的好地方，本就是操場旁不起眼的一角，樹林后又是挨著學(xué)校后面的那處家屬樓區(qū)，膽子大的直接爬上一人多高的柵欄翻過去，再多走十幾分鐘就能到平安街附近的網(wǎng)吧，膽子小的，也大可從那柵欄下方的狗洞爬出去。

    小樹林中栽種了許多野玫瑰灌木叢和本地常見的青松，雖然是小小的一片景觀樹林，卻也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迷你森林，再毒的日頭也幾乎照不進(jìn)這邊。

    有這樣的一片近乎“隔世”的所在，注定是要隱藏一些不能被人看見的人或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巧合，謝蓉在小樹林里躲著那個讓她覺得有點害怕的門衛(wèi)的時候，她聽見了這林子里的另外兩個人的存在。

    似乎是兩個學(xué)生，一男一女。

    “你的眼睛其實很漂亮。”

    “真的嗎？”

    雖然謝蓉不知道這兩個人究竟是在哪兒，但這林子里畢竟太過幽靜，靜到她完全能聽得到那兩個人之間的悄悄話。

    然而那兩個人顯然來這里可不是簡簡單單為說上這幾句悄悄話的。很快，謝蓉就聽見了那個女生抱怨男生為何胡鬧松掉了她的發(fā)圈。

    謝蓉的呼吸頓時無法自控地變得急促，一如那林子伸出傳來的那兩個人的呼吸聲。

    “你們在做什么？??！”

    謝蓉不認(rèn)為自己是在多管閑事，可她覺得這不是什么美好的青春回憶，更不是學(xué)生該做的事情。

    認(rèn)準(zhǔn)了方向，謝蓉跑了過去，一邊跑著一邊叫喊著，那兩個人雖然未必是她的學(xué)生，她也不是班主任，可她畢竟是個老師，既然是老師，她就應(yīng)該阻止學(xué)生犯錯。

    “有人，快跑！”

    謝蓉晚了一步，只看見了一個披散著頭發(fā)的穿校服的女生和一個穿了一身籃球衫的男生慌張張地從小樹林的另一面跑走了。

    “別跑！你們是幾班的學(xué)生？！哎呦！”

    謝蓉追著，也跑出了小樹林，迎面卻撞上了一個人，那人倒不是她方才刻意躲著的門衛(wèi)，卻是幾天前在她課上搗亂的喻子豪。

    “嘿！謝老師，您這是出門忘帶眼睛了？”

    喻子豪說著，手上拍打著籃球，一笑就露出來了他那兩顆虎牙。

    “你怎么說話呢？！”

    “我說什么了我？！我剛才就只是問您是不是忘戴眼鏡了?。?！”

    喻子豪登時撇起了嘴，可手里的拍打籃球的動作卻沒停，說他不是故意的，怕是沒人會信。

    氣不打一處來，惱火占據(jù)了謝蓉的頭腦，更讓她失去了平時的理智，她看到了喻子豪手里彈跳不已的籃球，想到方才在林子里聽到的、看到的……謝蓉理所當(dāng)然地又開始訓(xùn)斥起了喻子豪。

    “上高中是讓你和人家小姑娘拉手親嘴的嗎？你別忘了，你們都還是學(xué)生！最要緊的是學(xué)習(xí)……”

    聽到這沒頭沒腦的長篇大論的教育，喻子豪頓時臉皺成了苦瓜，手也拍打籃球拍的更狠更快了，他像是看到了一個傻子。

    “操！有病吧！”

    喻子豪拍打著籃球跑開了，嘴里卻故意很大聲的嘟囔著，謝蓉也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

    罷了，自己不是他的班主任，勸上這么一句已經(jīng)是盡到責(zé)任了。

    謝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經(jīng)快到放學(xué)的時候了，今天又是周日，按理來說，學(xué)生們會有半天的假期。

    這樣一來那就正好，她可以睡個午覺下午再去鄒迪迪家里家訪。

    四

    時值中午，在平安街臨街的一處吵吵鬧鬧的面館里，坐在窗邊位置的謝蓉湊合著點了一碗牛肉湯面，等待的時候，眼睛不時瞟向四處，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讓她去細(xì)想面前油膩膩的木桌和木桌上落著的，怎么趕也趕不走的蒼蠅。

    她下班晚，這邊老樓房供水的時間又極其苛刻，早晨半小時，中午半小時，晚上六點之后才會供水供到八點……無論怎樣，作為一個新來的高中老師，她既不能像隔壁辦公室的那幾個老師厚著臉皮公然帶了電飯煲去學(xué)校燜米飯，順便在水房里洗菜摘菜，也總是來不及趕在停水的時候回來自己做飯。

    是以，每每一到了中午，她不是在學(xué)校的食堂解決，就是在租住的房子附近隨便吃一點兒。

    大概是因為面館開在平安街臨街，又是離街巷口不遠(yuǎn)，即便這面館又小又破，來來往往的顧客還真是不少。而這面館里也不單單只是賣面條的，同樣也賣餃子、小炒、蓋澆飯甚至還有像香腸、蘑菇一類的廉價炸串。

    因此，面館里的味道也很是繁雜，繁雜到謝蓉的牛肉湯面被端過來時，她鼻孔里鉆進(jìn)來的卻是一股餃子味，還是韭菜雞蛋餡的那種。

    美食無外乎色香味俱全，香氣已串，余下的色與味，更是讓謝蓉一言難盡。

    她點的是牛肉湯面，但端上來的更像是牛肉面羹，本該清涼的湯汁不知道為什么渾濁得就像是面糊。至于放在面上那兩片紙一樣薄的牛肉，謝蓉總覺得這肉有些發(fā)紅，像是只煮了個五成熟。

    或者說，干脆就像是生的。

    謝蓉皺著眉頭將那兩片牛肉單獨挑在了一旁，不經(jīng)意地一抬頭，后廚窗口的位置，老板兼大廚師傅正陰冷冷地瞪著她！

    猶豫了一刻，謝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此刻她心里怕得要命，連忙低頭吸了一大口面條下肚。

    她敢打賭，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難吃的一碗牛肉湯面，甚至是最難吃的食物，即便是放了半個月，已經(jīng)干巴巴的，上面還長了斑斑點點的過期面包片也要比這碗面條的味道要好許多。

    可是，畏懼于剛才那看到過的那雙直勾勾的眼睛，謝蓉不敢說不好吃，也只能在心里埋怨著自己怎么就選了這么一家面館來吃這么一碗難吃的湯面。

    人啊，若是餓到了極限，即便是人肉湯都能吃得下去的，可謝蓉遠(yuǎn)遠(yuǎn)還沒餓到如此地步，到底只是硬著頭皮胡亂塞了幾口，一碗湯面還剩下大半的時候，她就和老板結(jié)過了賬，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面館。

    小跑了幾步，直到到了平安街的街巷口謝蓉才停下來，她感到這一小段路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她想自己這應(yīng)該是有些低血糖了。

    低血糖是怎樣一種感覺？此時此刻，謝蓉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了顛簸在風(fēng)暴中的輪船上，同時，她似乎也產(chǎn)生了幻覺，不然，那街巷口的墻壁上寫著“平安街”的生銹路牌怎么會在那里一閃一閃的呢？

    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昏過去的時候，謝蓉突然想起來自己的挎包里也許會有糖果，她依稀記得樓上的那個男鄰居曾經(jīng)送過自己一些巧克力……

    在裝滿了雜七雜八小物件的挎包里，謝蓉依次摸到了鑰匙、口紅、小鏡子、紙巾，這才摸到了一塊用紙皮包裹著的有些發(fā)軟的巧克力。

    不管這巧克力究竟是被她遺忘在這挎包里幾星期了，這巧克力又是不是已經(jīng)不太干凈，顧不上許多，謝蓉狼吞虎咽地將包裝紙剝開，大嚼起了巧克力。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閉著眼睛，謝蓉正快速消化著那塊巧克力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一個男孩子的笑聲和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

    睜眼，她看見了一個跑來跑去的七、八歲大得小男孩，他似乎把這平安街內(nèi)沿路的一盞盞破舊的路燈當(dāng)成了靶子，用手里裝了塑料子彈的玩具槍一盞盞瞄準(zhǔn)著打了過去。

    路燈的年歲大概就和一棟棟的老樓房一樣蒼老，即便是塑料子彈，也足夠讓那久經(jīng)風(fēng)化的有些發(fā)黃發(fā)黑的塑料燈罩支離破碎了。

    毫無疑問，這是個熊孩子。

    突然，那個小男孩像是玩累了，至少謝蓉是這么認(rèn)為的，他朝街巷口走了過來，把玩具槍放在了墻角。

    接下來的一幕，讓謝蓉感到很是無語，因為那個小男孩脫下了褲子，直接在路燈下隨地小便起來。

    七、八歲，正是討狗嫌的年紀(jì)，又是這么一個熊孩子，想來一定是有熊家長在身后撐腰，謝蓉皺了皺眉頭，決定當(dāng)作沒看見這小男孩似的，于是快速小跑進(jìn)了街巷。

    然而，就在她前腳剛跑進(jìn)街巷，身后傳來的小男孩的一聲嚎叫，謝蓉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個活崩亂跳的男孩子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他的身子抽搐著，脫下去的褲子也還沒有提上，很快，他也只是抽搐了那么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一瞬間，謝蓉明白過來，這個熊孩子一定是小便在了年久失修的路燈底座裸露出來的電線上。

    “呼……呼……”

    下一刻，謝蓉立刻一口氣跑回了租住的那件屋子里，一路上她甚至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萬幸沒有別的什么人。

    即便是有……那個小男孩的死完全是意外，和她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

    大口喘著粗氣，謝蓉貼在有些花了漆的老式木門上，她的心跳得很快。

    “那是幻覺，那是幻覺！”

    謝蓉?fù)u晃著腦袋，掙扎著扶著門框站了起來，如是安慰著自己慌亂如麻的內(nèi)心，剛才的事不是她的錯！

    突然，莫名地胃里一陣絞痛，像是有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胃和腸子，攥住緊緊捏著還不夠，還要左右擰上幾圈！

    痙攣陣陣，謝蓉更是感覺有一股酸氣涌上了她的喉嚨，她連忙跑進(jìn)了衛(wèi)生間里，癱軟在了馬桶前。

    “嘔！嘔！”

    一定是那碗牛肉湯面的問題，早知道她還不如回來啃那些放干了的面包片。

    作嘔不止，謝蓉感覺自己似乎要把心肝脾肺腎都一股腦兒地嘔出來了，現(xiàn)在，不單單是喉嚨，口腔，甚至她的鼻孔里都充斥著那股嘔吐物的酸臭。

    “咕嚕嚕……呸……呸！”

    好在即使過了供水的時間，水箱里也還有存水，謝蓉扭開水龍頭，等那細(xì)得仿佛一條線似的水流在她的掌心聚起了一洼，便送進(jìn)了嘴里，漱起了口。

    帶著嘔吐物殘渣的漱口水順著水池壁流進(jìn)了下水道，那顏色卻是帶著淡淡的肉粉色，就像是……像是被摻淡、稀釋了的血。

    “咕?！緡！?br/>
    也正是同一時間，謝蓉聽見馬桶里傳來了奇怪的聲響，像是有魚在水里吐出一個個氣泡似的。

    壯著膽子，謝蓉伸長了脖子，看了過去。

    馬桶里，赫然是一群蠕動著的、黏糊糊的蟲子！

    “?。。。。?！”

    謝蓉栽倒在地，額頭不小心磕在了洗手池的陶瓷邊緣上，而她眼前，也漸漸的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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