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酒吞童子收下了白山主的領(lǐng)地,又賞賜了這次有功妖魔,這些事就不多提了。

    茨木和烏鴉丸打敗了白山主的事情也很快就在鐵鑄之城中傳開。不過茨木受了傷，一直昏昏沉沉地,一天里面清醒的時間非常少。

    最大的功臣傷重沒有痊愈，慶功的喝酒大會就只是簡單地辦了一場，大家都在等待茨木醒來之后好好慶祝。

    這期間,綿津少童一次也沒有去看過他，而是認(rèn)真地守護(hù)在同樣受傷的金熊童子身邊。

    跟白山主對峙的時候，金熊童子一直保護(hù)著無面男，無面男也拿出不要性命的架勢在危急關(guān)頭守護(hù)在金熊童子身邊,這份情感讓金熊童子沖破了心里的執(zhí)念。

    金熊童子,曾經(jīng)戀慕著名為藤原種繼的男人,但是最終被藤原種繼離棄。

    心里的苦戀將他一分為二，使他成為妖魔。

    他的半身附著在金熊面具上，每夜化作藤原種繼的樣子來與他歡好。

    他的眼里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無法通過面具的遮擋再看見他。

    夜晚發(fā)生的事情他自己并不知道。白天的他忍耐著對藤原種繼的思念，這種思念在夜晚變成更加熾烈的欲念。夜晚前來相會，歡好之后就失去蹤跡，一天一天地，金熊童子在幻夢中忍受著煎熬。

    終于，在遇見無面男的時候金熊童子的心松動了。

    被白山櫻所吸引著前往，遇見了那個跟藤原種繼無比相似的男人。

    如果人能夠從黃泉?dú)w來，那么這一定是藤原種繼回來了。

    越是相處就越是熟悉，金熊童子視線無法再從無面男的身上移開。

    一切想到的事無面男都能夠給予回應(yīng)，是他吧，是他回來了吧。

    終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提出了邀約，那個夜晚，無面男來訪了。

    仿佛回到了父親尚未接任天皇之位，他自己僅僅是個公子的年紀(jì)。與藤原種繼在春櫻綻開的日子相遇，僅有一次地，肢體交纏。

    曾經(jīng)定下過那樣的約定，日后再來延續(xù)這份戀情，但卻像女子一樣被無情拋棄了。

    現(xiàn)在回來了吧，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再一次相戀了。

    所觸摸到的并不是藤原種繼的幻影，不是夜晚那個會化作藤原種繼的半身妖魔，而是真正存在的人。

    將那份愛戀完全投注到無面男的身上，認(rèn)定他是從黃泉回來的藤原種繼，無比幸福，但也漸漸地察覺不安。

    無面男并不承認(rèn)自己的身份。

    “我并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br/>
    最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金熊童子很有把握地認(rèn)為那是因為從黃泉?dú)w來而忘記了往事罷了，但是越是相處，這句話就越像是扎在喉口的魚骨一樣。

    ——如果是種繼，他是不會為了我說這樣的話的。

    ——如果是種繼，他是不會為了我做這樣的事的。

    與藤原種繼如此相似，但是又做著藤原種繼不會做的事情，金熊童子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那并不是種繼。

    在無面男擋在自己面前，愿意為自己死去的剎那，金熊童子終于完全戳破了心中的執(zhí)念。

    藤原種繼只會為了那個人做出這樣的事。而為我做出這樣的事的人是無面男。

    面具碎裂了。

    因為藤原種繼而誕生的妖魔被無面男殺死。

    ——人是因何而變成鬼呢？

    ——消除了那份執(zhí)念之后還能夠變回人嗎？

    終于取下面具的金熊童子變回了人類。

    俊美優(yōu)雅，寬仁廉潔，心沒有被鬼吞噬之前，曾經(jīng)是個受人愛戴的男人。

    卷入長岡京遺棄的罪案中，后來在流放途中含恨而死。

    這個男人正是早良親王。

    早良親王在春日白山櫻綻開的時節(jié)蘇醒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碧藍(lán)無云的美麗的天空。白山櫻繁密的花枝擁擠在視線一角，微風(fēng)吹過的話，花瓣與香氣一起飄蕩了過來。

    被人像是珍寶那樣擁在懷中，早良親王握住摟著自己的那只手。

    “無面男?！?br/>
    無面男依靠著外廊的廊柱坐著，早良親王就躺在他的懷中。

    “是我。”

    “今年的白山櫻開得很早?！?br/>
    “嗯，春日就綻放了。但綻放的只有這一株?！?br/>
    鐵鑄之城因為建筑在大江山上的緣故，氣候要比其它地方都更加寒冷。

    雖說已經(jīng)到了春季，但是山頂?shù)姆e雪還沒有消融。

    以往櫻花是不會這樣早綻放的。

    “從白櫻之院中將它移來了?！睙o面男那僅有一枚貓睛石替代眼睛存在的面具上，仿佛露出細(xì)細(xì)的溫柔的笑意。

    這是早良親王曾經(jīng)提到過的事情。

    兩人是因為那株白山櫻結(jié)緣，所以曾經(jīng)說過要將那株白山櫻移栽到楓之院中的事情。

    早良親王坐起來，握著無面男的手：“把面具摘除吧。”

    無面男沉默著沒有回答。

    “我知道的，無面男是個溫柔的人?！痹缌加H王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無面男，“我一直叫著藤原種繼的名字，這一次想要叫你的名字?！?br/>
    “我……”

    早良親王微笑起來。

    他是個溫柔文雅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暖融融的春光。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是知道的。窺探人心的能力我也擁有?！彼麑⑹址旁跓o面男的左邊胸口：“你的心我是明白的?！?br/>
    無面男垂下頭。

    “我的真容已經(jīng)給崇道陛下看過?！?br/>
    ——崇道天皇正是桓武天皇之后對早良親王的追封之號。

    然后，他握著早良親王的手，把自己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麗的臉。

    在夜晚時會發(fā)出輝光，白天的時候也讓周遭一切景物黯然失色。

    早良親王撫摸著那張美麗的面龐：“雖然見過，但是再次見到才真正明白這種美麗?！?br/>
    戀慕著他人的人，再美的景色也不會讓他停留。

    曾經(jīng)見到那張絕色面容的時候，心底思念著的是藤原種繼。

    這張?zhí)斓紫聼o人可及的美麗面龐只有一個人永遠(yuǎn)比不過，那就是他人心中所戀慕的那個人。

    而現(xiàn)在，驅(qū)逐了心中名為藤原種繼的鬼，早良親王真正認(rèn)識到了眼前人的美麗。

    “我知道你曾經(jīng)是明輝殿，你的名字是……”

    “我叫做……梅利思安?！?br/>
    “梅利思安。”早良親王輕聲地念著這個怪異的名字，然后向綿津少童附身過去，“梅利思安……無面男?！?br/>
    他親吻著綿津少童清冷的淺色嘴唇。

    十分柔軟，流露出潔凈的水的氣息。

    “無面男……”

    ——一直叫著藤原種繼的名字，這一次想要叫你的名字。

    然而親吻著眼前這個人的時候，早良親王所叫出的并不是他的真名梅利思安，而是無面男。

    因為他明白，屬于自己的不是梅利思安。

    早良親王是個專情的人。他并不為美色所迷惑，心中只有自己的戀人。在他的心中，所戀慕的那個人并不是有著無人可及的容貌的梅利思安，而是與他心意相通，帶著無面面具的無面男。

    “你的眼睛，看不見吧?！?br/>
    他捧住綿津少童的面頰，然后用手指摩挲薄薄的眼瞼，然后輕柔地親吻。

    “是……”

    “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我聽到了?！?br/>
    是指“你漸漸愛上的無面男，并不存在”這句話。我并沒有睡著。

    綿津少童露出苦笑：“在茨木身上這樣的事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了?！?br/>
    “無面男是個溫柔的人，你的心我都知道。”早良親王又一次說了這種話，“你的內(nèi)心我有時能夠看見，有時又不能看見，但是你的心我都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見了你的心。你知道我醒著，是故意說給我聽的?！?br/>
    綿津少童的笑容顯得更加苦澀了：“崇道陛下……”

    “像是無面男這樣的人，即使想要不被吸引也做不到呢?！彼麚碜【d津少童的軀體，“驅(qū)逐了名為藤原種繼的鬼，又住進(jìn)名為無面男的鬼可怎么辦才好。”

    綿津少童也同樣擁住早良親王的身軀：“那樣的事情是不會發(fā)生的?！?br/>
    ——因為崇道陛下是個溫柔的人，所以……會原諒我。

    這句話并沒有說出口，但綿津少童知道早良親王確實“聽”到了。

    “將這份溫柔給我，非常感謝。”

    “溫柔的是你。像是燈火一樣，十分溫暖，所以讓人像是飛蛾那樣不惜性命也要相遇?！彼麑⒛樎襁M(jìn)綿津少童的胸口，“明天就動身吧。”

    “崇道陛下你……”輕輕撫摸著早良親王的頭發(fā)，綿津少童苦澀的笑容無法退去。

    “也叫我早良吧。”早良親王微笑著抬起頭來。

    ——為什么要到鐵鑄之城來，為什么要成為明輝殿，為什么要成為無面男，之后又要做什么，綿津少童明白，這一切早良親王已經(jīng)全部都知道了。

    “早良。”他這樣叫著早良親王的名字。

    “是。”

    第二天兩人就離開了鐵鑄之城，向著南方而去。在平安京稍作停留，又繼續(xù)前行。

    一路上早良親王說著，這里我曾經(jīng)駐留，那里的寺院我曾經(jīng)呆過，此處曾經(jīng)做過一首和歌，彼處正是我被幽禁之地。

    到了河內(nèi)國的時候，恰好是個望月之夜，兩人在高瀨橋飲酒賞月。

    “這里正是與酒吞大人相遇，承蒙大人恩惠，將我攜帶身邊的地方?！?br/>
    綿津少童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真是懷念啊?！痹缌加H王感慨道。

    然后又拐回山城國，去看了被遺棄的長岡京，在這個地方，藤原種繼在月夜被殺。

    同樣也沒有停留很久。

    第二天就上路了。

    一路上櫻花盛開了，無比美麗。

    兩人騎著寶駒，當(dāng)天的夜里就到了位于大和國內(nèi)被廢棄的平城京，夜晚的時候進(jìn)入了東大寺。

    十分寂靜，僧侶都已經(jīng)入睡了。

    在盛開的夜櫻之下卻有兩個人在下棋。

    正是那種從唐舶來的被稱為圍棋的游戲。

    “哥哥，種繼。”早良親王呼喚著兩人，走了過去。

    不是在桓武天皇的陵寢，不是在藤原種繼死去的地方，不是在平安京或者長岡京，而是在平城京的東大寺重新相遇了，因為這個地方正是三人初遇之處。

    “是早良啊?！被肝涮旎省@露出來的是年輕時期仍舊是山部親王時候的樣貌，向著弟弟招手招呼他過去。

    “是我?！痹缌甲吡诉^去。

    藤原種繼向他行禮。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多余的話。

    不，與其說是三個人，不如說是一個人與兩個鬼。

    牽掛著早良親王，所以兩人都沒有前往黃泉。

    桓武天皇拉著早良親王的手，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然后苦惱地指著棋枰：“這種游戲早良是會的吧？”

    早良親王溫柔又無奈地笑著：“是。”

    桓武天皇欣喜地說：“快來接替我。學(xué)會之后就從來沒有贏過種繼?！?br/>
    “因為哥哥是不擅長這種事的?！?br/>
    “真是的。”桓武天皇裝作不快地揉著早良親王的頭發(fā)?！笆且驗榈却臅r候種繼總是一個人下，看他可憐所以才學(xué)的。”

    “是是?！痹缌加H王一邊說著，一邊快速地落著子，原本呈現(xiàn)敗勢的棋局很快就被扭轉(zhuǎn)了。

    “果然這種事還是應(yīng)該交給早良啊?！?br/>
    “哥哥有自己擅長的事，那是我比不上的。”

    桓武天皇看著早良親王，兩人一起微笑著，然后互相擁抱在一起。

    不需要說更多的話，彼此相見的時候想要說的話就已經(jīng)都知曉了。

    無論是哪種怨恨都在漫長的時間里消磨一空，剩下的只有最初美好的回憶。

    夜櫻隨著微風(fēng)飄落。

    是個美麗的夜晚。

    “那么，我們就走了。”

    桓武天皇握著早良親王的手。

    “不久之后我會趕上你們的腳步的?！?br/>
    “饒了我吧，早良還是晚一點(diǎn)出現(xiàn)才好。我想要跟種繼單獨(dú)相處?！?br/>
    藤原種繼靦腆地咳嗽了一聲。

    三人一起笑起來。

    桓武天皇掏出了一枚瑩白發(fā)光的東西交到一直站在一邊的綿津少童的手上。

    綿津少童帶著無面男的面具，因為答應(yīng)早良親王這幾天以無面男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

    桓武天皇說：“請把這個交給酒吞童子。非常感謝，因為他所以我才有機(jī)會恕罪。”

    綿津少童點(diǎn)頭，把那東西收好。

    他看出來，那其實是一枚卵。

    “種繼，我也有東西給你。”早良親王從口中取出一樣?xùn)|西。是金熊童子的面具。面具遞到藤原種繼的手中的時候就變成了心臟。

    “還給你?！?br/>
    “多謝?！?br/>
    “請走好?！?br/>
    “是?！?br/>
    “哥哥就拜托了?！?br/>
    “是?！?br/>
    藤原種繼與桓武天皇朝早良親王與綿津少童揮著手，然后并肩離開了。

    兩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真是個美麗的夜晚?！?br/>
    “嗯?！?br/>
    “這樣的夜晚告別的話，日后回憶的時候也會覺得離別是一件美麗的事情呢?！?br/>
    “早良……我可以一直陪伴在你身邊?！?br/>
    “把這個面具送給我吧?！痹缌加H王對著面具上嘴唇的方位親吻了一下，然后把面具從綿津少童的臉上摘了下來?！皩儆谖业氖菬o面男?！?br/>
    ——那一天，摘下無面男的面具，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就明白了。屬于自己的是無面男，不是叫做梅利思安的美麗男人。

    “我是個專情的男人，愛著無面男，就無法再愛上梅利思安了。對不起?！?br/>
    “早良……”

    “而且梅利思安也太優(yōu)秀，我是無法獨(dú)占的。我的嫉妒之心很重，這件事絕對不能容忍，所以，只好放棄梅利思安了?！痹缌加H王捧著那個面具，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口，“在我心里無面男是存在的。那些記憶全部都是真的，并不是像藤原種繼那樣出于我的幻想。他是我的戀人，所以以后不要說無面男是虛假不存在的這樣的話，我會生氣。”

    “……好。”

    “那么，無面男我就帶走了?！?br/>
    早良親王轉(zhuǎn)身離開了。

    一瞬間，綿津少童想要追上去。但是最終沒有邁出腳步。

    夜櫻綻放著。

    望月之夜的第二天，月光仍舊十分明亮。

    眼前是仿佛夢幻一般的美景。

    在這樣的夜晚離別的話，回憶起來的時候也會覺得甜美吧。

    “再見，早良。”

    綿津少童望著早良親王的身影，直到他消失，然后跨上寶駒想著鐵鑄之城的方向策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