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今皇上的親弟弟被降為庶人、終生監(jiān)|禁的消息,很快便沸沸揚揚地傳遍了京師平陽的大街小巷。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在慕封被降罪的同時,慕聞卻被皇帝加封為弈親王。曾經(jīng)一直默默無聞的二皇子,反倒以其不爭換來安寧和尊貴。再加上慕安登基之初的大赦天下之舉,一時間,天下人皆稱道皇帝秉公無私,對待手足亦張弛有道,是個不喜殺戮的賢能明君。
雖然已經(jīng)到了正月的尾巴,年味兒淡了許多,朱雀長街上各家各戶依舊張燈結(jié)彩。然而,白府卻因為白實文剛剛過世,尚在喪期,銅門前便暗淡一片。
入夜不久,載著弈親王側(cè)妃白珎的馬車就停在了白府跟前。白珎匆匆跳下馬車,在小廝的帶領(lǐng)下進(jìn)了白府。
白瑄和白決父子倆正在對棋,聽聞白珎來了,兩人立刻擱下棋子,一同迎了上去。白珎還不甚習(xí)慣親人對著她躬身請安,她連忙扶住白瑄,招呼道,“二哥不要多禮,這是自家。”
“禮數(shù)不能廢?!卑赚u示意白珎上座,白珎不肯,只坐在了側(cè)席。
三人坐定后,有小廝前來上茶,白珎見孟清不在,便問道,“二嫂可還好?”
白瑄微微嘆氣,道,“你嫂嫂方聽說孟潔被流放,恐怕現(xiàn)在還在內(nèi)屋傷心垂淚?!崩^而,白瑄話音一轉(zhuǎn),“還未恭喜妹妹,弈親王實至名歸,妹妹有福氣了?!?br/>
白珎笑了,卻并不開懷,她掃見一旁的棋盤,上面的棋子還未撤下,幽幽道,“弈者,雖有顯赫高大之意,卻也是棋子之意?;实鄄⒎且驗橘H廢慕封而提拔慕聞,皇帝是想用慕聞的親王地位來制約一方獨大的肅遠(yuǎn)侯趙策。二哥你也知道,夫君他向來不喜參與朝中瑣事,這親王之名,對他來說恐怕只是枷鎖?!?br/>
白瑄點了點頭,其實早在白珎到來之前,他跟白決開始對棋之時,兩人就聊過弈親王加封一事。他們的看法與白珎基本一致,當(dāng)今皇帝絕非等閑之輩,提舉弈親王這個行為,是在悄然間改變朝廷格局。
這個慕安,這個在太子位上跌宕坎坷的慕安,或許不善勾心斗角,卻極善安邦定國。白瑄十分感嘆,他愈加慶幸自己聽從了大哥白璟的計劃,早早從太醫(yī)院抽身出來。否則,那罪書上,除了鄭鄒吳三家外,勢必也有他白家了。
白珎又道,“不過,夫君成為親王,對我們白家卻是好事。任何時候,有一個后臺,總是心安的。這樣,小決入了教習(xí)之后,或許會順利些?!?br/>
聽聞姑媽提起自己,白決拱手謝道,“多謝姑媽關(guān)心?!?br/>
白珎望著眼前年輕英俊的男子,慈顏道,“小決是白家的希望,教習(xí)中要好好表現(xiàn)。”
“姑媽放心。”
白珎輕鎖眉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沉聲道,“二哥,我聽說,薛達(dá)似乎回到太醫(yī)院任職了?!?br/>
“薛達(dá)?”白瑄一怔,上次見到這個殘廢,他還躺在駕上不能動彈,怎么會回到太醫(yī)院?
白珎遲疑了一下,又道,“當(dāng)然,我只是聽說罷了,是否真實,還未可知。不過二哥走后,薛顯繼任提點,副提點位就空了一個下來,薛顯會推薦自家兄長,也是情理之中。他們薛家只有趁此機(jī)會安插人手,才能坐穩(wěn)太醫(yī)院?!?br/>
白珎說的不錯,白瑄不免擔(dān)心起來。之前白實文的靈堂前,薛達(dá)前來鬧事,是白決出言將其趕出靈堂。薛達(dá)此人心胸狹隘,極善記仇,恐怕這次他想回太醫(yī)院,也是為了找白決的麻煩。
白決也想通了這些,他卻并無慌張,只淡笑道,“但凡心術(shù)不正,必食其果。爹,姑媽,你們不必為我擔(dān)憂。這太醫(yī)院里,薛家雖在地位上占盡優(yōu)勢,卻也不能橫行霸道。那么多雙眼睛看著,只要我不留下把柄,薛達(dá)不能將我怎樣。況且主事的是薛顯,薛顯此人,行事謹(jǐn)慎,也并非薛達(dá)那般無賴。”
白瑄點點頭,接道,“你能有這番想法就夠了。不過為父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如今你身上擔(dān)負(fù)著整個白家的希望,有時候進(jìn)退兩難之間,你要懂得明哲保身?!?br/>
白瑄十分了解他這個兒子,白決熱心善良,是愛憎分明的人。他入教習(xí)之后,一定會結(jié)交朋友,白瑄擔(dān)心,白決會因為別人的事情波及自身。
“獨善其身和兼濟(jì)天下的分寸,我會把握,爹放心。”
日后的事實證明,白瑄的擔(dān)憂并非沒有道理,白決確實卷入了別人的事情中。一而再,再而三,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不過,這也是后話了。
在半夏的照顧下,吉祥昏睡了一天后,漸漸清醒了過來。白蘇見吉祥醒了,便靠近了過來,伸手就要為他把脈。吉祥趕緊縮回手腕,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個下人,不好讓公子把脈……”其實他也是顧及白蘇畢竟是女兒身,男女有別,他又身份低微,不得不注意。
白蘇玩笑道,“怕什么,你昏迷的這一整天,我都不知給你診脈多少次了。一個大男人,我還沒介意,你倒先羞了。”
半夏聽著,再看吉祥已經(jīng)微有變紅的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吉祥只好乖乖伸出手腕,讓白蘇診了診脈。脈象平穩(wěn)有力,白蘇放下心,只叮囑了幾句,叫他多吃些東西。吉祥也臥的久了,實在沒趣,雖是晚上,還是折騰著下了床榻。
半夏見外面天剛黑下,主仆三人也閑著無事,便提議道,“我聽說京城里有一處叫做曲池的地方,正月里前去放河燈的人絡(luò)繹不絕。我打聽過了,離咱們客棧不遠(yuǎn),不若咱們也去看看?”
“上巳節(jié)還未到,就有人去放河燈了?”
“京城嘛,熱鬧之事想必是常有的?!卑胂恼UQ劬Γ靡桓笨是蟮臉幼用嫦虬滋K,“順便為公子求個平安?!?br/>
白蘇也覺得求平安這主意不錯,便答應(yīng)了下來,主仆三人一道去了曲池。
說是不遠(yuǎn),走起來也要很久。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人潮才漸漸規(guī)律了起來,大家似乎都是朝著曲池的方向走去。
“好氣派?。 比肆饔縿娱g,吉祥感慨了一句,他指著街邊的一處宅邸,示意白蘇和半夏。白蘇望去,只見一處大宅門庭高聳,燈籠串似是從天而降,并排掛著,映得銅門前的兩尊石獅如沐火光。京城果然非同一般,連夜晚都如白晝一般,熱鬧非凡。
突然,白蘇的目光凝滯住,她看到這紅光漫天的銅門上方,牌匾正中規(guī)規(guī)矩矩地刻著“趙府”二字。
趙府!
白蘇愕然,這里難道就是肅遠(yuǎn)侯趙策的府?。咳绱藲馀?,又坐落在如此地段,財力至此的趙姓家族,京城里能有幾個?白蘇暗暗肯定,這里十有八|九是趙策的府邸。
“公子?”半夏走開幾步后才發(fā)現(xiàn)白蘇并沒有跟上來,她連忙跑回來,“怎么發(fā)起呆了?”
白蘇如夢初醒,她輕應(yīng)一聲,跟在了半夏身后。
她時而還會回頭望去,趙府的金色門庭落在她眼中,久久揮之不去。父親當(dāng)年所惹上的,竟然是如此顯赫尊貴的家族……從前白蘇不能想象趙家的實力,如今她親眼見到趙家之后,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樣的家族,誰能撼動?任何有此想法的人,簡直如蚍蜉撼樹。
曲池,實則是一泊大湖。佇立湖邊,遠(yuǎn)遠(yuǎn)望去,對岸燈火寥落,如星辰點綴。白蘇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湖面上飄著的河燈,有些出神。
半夏不知從哪搞來了紙筆和三枚河燈,她將河燈分別塞給了白蘇和吉祥,自己則躲到一邊,偷偷寫了起來。吉祥自然好奇,他湊上前去,卻被半夏靈活地躲開了。
吉祥問道,“你會寫字?”
半夏不屑地答道,“身在藥堂,偶爾會幫忙抓藥,怎么可能不識字?!闭f完,她打量了一下吉祥,壞笑起來,“難不成,你不識字?”
吉祥惱了,“誰不識字?我剛跟二公子的那會兒,二公子就叫我讀書識字。不要看不起人?!?br/>
“就是看不起你。”半夏也起了玩笑勁兒,兩個人在一旁不依不饒的斗起嘴來。
白蘇本是笑著聽他們的對話,然而,在吉祥提到“二公子”后,她又輕輕收起了笑容。戊庸的一切,和他一同經(jīng)歷過的一切,都被她遠(yuǎn)遠(yuǎn)的拋在了千里之外??墒?,她還是沒能走出他的陰影,還是會在想起他時不能自控。
云華,何時我才能忘記你。何時我才能開始自己的生活。
她突然想起晏幾道的一句詞,此情此景之下,恰到好處地摹狀了她的內(nèi)心。
出神過后,白蘇蹲□來,提起毛筆。片刻之后,一行小字清麗地躍然紙上。
輕輕松手,河燈隨波流去。載沉載浮之下,跳躍的燭火時明時暗,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如浮光躍金。
白蘇站起身來,搓了搓已經(jīng)有些凍僵的雙手,目光凝視在漸漸遠(yuǎn)去的河燈之上。
半夏見白蘇已經(jīng)放了河燈,連忙跑了過來,有些遺憾地道,“公子寫了些什么?我都沒看到?!?br/>
白蘇微微揚起嘴角,“不是說愿望被別人看到,就會不靈了么。走吧,我們該回去了?!?br/>
她的河燈上哪里寫了什么愿望。
她只寫了一句——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她知道,這河燈終究會被撈起重用,上面的字條也終究會成為廢紙,被不相干的人扔掉。
她的愿望,讓她深深埋在她的心底,就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讀者藏墨的地雷,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