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人把調(diào)子扯得很高, 完全蓋過了原來那哼出的戲腔，把它帶來的毛骨悚然抹得一點不剩，全帶進(jìn)了自己的節(jié)奏。
“要不。”
林柚假裝好心地建議道：“你也再唱兩句？”
“……”
楚人美緩緩抬頭。
如果目光能殺人，林柚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出局了。
畢竟看楚人美的臉色, 活像是又被沖進(jìn)了一回下水道。
原本她那腫成了面團(tuán)一般的臉輕易瞧不出什么情緒, 只是這會兒實在是扭曲得厲害——也難怪了，這事要是擱別人身上, 試問又有誰能忍。
她猛然扭動起什么，想把紅人給甩下去，可后者活脫脫是塊粘上就撕不開的牛皮糖。
別看紅人個頭剛過半人高, 力氣卻奇大。用來勒著楚人美的胳膊簡直要把對方攔腰勒斷, 一見想推開自己, 立馬把腿也盤了上去, 整個人跟八爪魚似的死死扒在楚人美背上。
一個想往前走，一個可勁兒往后仰。就在楚人美再跌跌撞撞邁出步之際，終于被紅人拖累得“撲通”一聲, 面朝下摔了一大跤。
仔細(xì)看去, 生前曾為名伶的藍(lán)衣女鬼渾身都在發(fā)抖。
——氣得。
偏偏罪魁禍?zhǔn)滓稽c都沒有自覺, 或者說, 她就是故意的。紅人又往上爬了點，索性一屁股坐在楚人美的后背上, 更加挑釁地又扯高了一個八度。
“我?guī)湍恪境甚r紅鮮紅的——”
“臉啊手啊全部染紅, 把那后背染滿紅——色——”
楚人美：“……”
染個鬼！不染??！
這年頭血衣的設(shè)定都已經(jīng)爛大街了, 藍(lán)色才是獨樹一幟的好嗎？！！
“你等著……”
紅人還在兀自唱著她的兒歌, 楚人美趴在地上抬頭，腦門還沾著幾粒零星的泥巴，轉(zhuǎn)動那雙渾濁的白眼瞪向林柚，“你給我等——”
“你說……”
陰惻惻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讓誰等著？”
年輕的鬼魂飄在空中，她只剩了一半的面皮，剩下那半邊臉是血淋淋糾在一起的肌肉，其間還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嘴巴開合間牽動著肌肉，更是瘆人。女孩幽幽望向被壓住的楚人美，明明自己沒個實體，兇神惡煞地活動指節(jié)時卻按壓得恍若讓人聽見了“咔吧咔吧”的響聲。
“居然敢對老師下手——??！”她突然想起什么，連忙在扭頭向林柚的同時一秒變臉，“老師，好久不見?！?br/>
瞧著那張笑得開心的可愛臉龐，林柚假裝自己沒看到她嚇唬楚人美時血肉模糊的樣子。
“我抽到你的卡的時候也在想了。”
她笑瞇瞇地說：“好久不見啊。”
她在出門前抽到了薛瑤的卡牌，而后決定留著待用，在楚人美現(xiàn)身時直接選了紅人來困住對方的行動。事實證明，這么做還是起到了一定的成效的，紅人一句接一句唱得歡，邊把楚人美氣得七竅生煙，手上也半點沒耽誤事，拖得她掙扎都掙扎不動。
楚人美指甲扣著泥地，還在那小女孩的重壓下試圖一寸寸地想往前爬。她咬牙切齒間，心知場面正朝對自己不利的方向傾斜。
“叫人算什么?！?br/>
“單挑，”她擠出聲音，“有本事單挑啊？！”
“行啊，單挑就單挑?！绷骤执饝?yīng)得爽快，她磚頭示意薛瑤，“來，咱們一塊上?！?br/>
楚人美：“……？？？”
她眼睜睜看著薛瑤摩拳擦掌地飄過來，背上的家伙卻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意思，唱到“給我紅衣服”的那句，還“嘎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這特么說好的單挑呢？！明明就是群毆！
“是單挑啊?！?br/>
林柚無辜地說。
“你一個，單挑我們一群?！?br/>
有人數(shù)優(yōu)勢放著不用是傻子。
楚人美：“………………”
只要長了眼睛就該知道打不打得過。
她的手指深深陷進(jìn)泥土，惡狠狠地來來回回喘息半天，終于又一次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你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林柚反問，“看看她們兩個不就明白了嗎?！?br/>
楚人美沉默地注視著她。
“跟我走?！?br/>
她道：“而且，我覺得最好還是盡快考慮清楚——等她這首歌唱完可就來不及了。”
紅人：“臉和手都是鮮紅色……”
她已經(jīng)唱過大半了。
良久，楚人美的面部抽動了一下。
她近乎是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又道。
“你得找到我的尸體?！?br/>
“這個簡單。”
“美子，”林柚轉(zhuǎn)向紅人，說，“下來?！?br/>
不出意外，紅人就跟沒聽見她的話一樣，繼續(xù)自顧自地唱著自編的歌。
“紅色充滿了整個后背——”她大聲地唱道，試圖壓過林柚的聲音，“我緊緊地抓住了，現(xiàn)了紅色——”
林柚：“燈——”
手頭沒有真能威脅的東西，她示意似的晃了晃掛在包上的骷髏頭——雖說塞不塞得進(jìn)去是個問題，但這效果顯然是十分的立竿見影。一個“泡”字還沒出口，紅人立刻閉了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抱著自己的小兔子爬了下來。
骷髏頭：“……”
？？？
它被晃得一臉懵逼，可理智告訴它，不深究會活得更簡單快樂。
在這之后，一切順利。
就像薛瑤曾經(jīng)在湖里把水鬼暴打過一頓，她在水中也一樣能活動自如。她用兩分鐘的時間找到了楚人美那具用草席裹著的尸體，一點點用推的送上岸邊。
她自己是巴不得幫上老師的忙，臨走前還纏著要求林柚答應(yīng)以后多叫她。
在楚人美化為亮光落進(jìn)林柚的手中時，系統(tǒng)也隨之宣布通關(guān)。
已經(jīng)有過一次經(jīng)驗，林柚熟練地拒絕了下一關(guān)的挑戰(zhàn)，她端詳著這張新卡。
【名稱：楚人美】
【卡牌編號：019】
【級別：r】
【備注：曾經(jīng)被丈夫背叛而枉死的粵劇名伶，生平最討厭的曲目居然是兒歌。一度熱衷于鉆進(jìn)各式各樣的管道，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痛下決心而改掉了這個習(xí)慣，意外地變得更講衛(wèi)生了。】
……林柚心想至少以后不會再鉆馬桶了。
她把卡牌插進(jìn)圖鑒，看著剩下的卡槽。這次的闖關(guān)除了新卡，還給她帶來了一個好處。
經(jīng)驗正好夠她升級的。
二十五個卡槽擴充為四十個，其余的就和之前一樣，還得她自己去摸索。
界面上驀地彈出一條邀請?zhí)崾?，林柚挑挑眉，點了“接受”。
簡明佳早除了副本，這會兒看她也是空閑狀態(tài)就拉她進(jìn)了小隊。
才剛剛提示進(jìn)入匹配，林柚忽然聽到一聲提示音。
有個好友上線了。
好友是她們共同的好友，簡明佳顯然也聽見了這聲音，她似乎想了想，然后抬手取消了匹配，轉(zhuǎn)而叫耿清河一起加入了這行列。
看來他是忙完學(xué)校的事提前回來了，林柚她們也沒特意開語音問——反正一會兒就得面對面見面，有什么事到時候再聊也不遲。
隱藏分上去以后，同層次的玩家少了許多，排本的速度也跌了一大截。也就因為這，簡明佳才來得及取消排隊，不然依照一開始那秒排，她們早就進(jìn)去了。
等了差不多有三分鐘左右，那道合成音終于姍姍來遲。
【匹配成功。】
【您即將進(jìn)入a級副本《外鄉(xiāng)人》。】
【倒計時，十，九，八……】
【三，二，一?！?br/>
視野恢復(fù)一片清明，林柚這回趕在骷髏頭抱怨前就把它從包里放了出來。
“我很高興你變得比上次更體貼了?！?br/>
才剛被提溜著眼眶拴在包帶上，骷髏頭就忍不住嘚瑟道。
“要我說，在包里悶久了，這大自然的空氣就是清新——”
林柚對它能否呼吸這一點很懷疑，“你能喘氣？”
骷髏頭：“……”
生活已經(jīng)如此艱難，何必再揭穿它呢？
這也太扎心了。
它憂傷地看著自己本該長著鼻梁的地方，那里現(xiàn)在只剩個光禿禿的黑洞。
“對不起啊我只是隨便夸夸，”它氣呼呼道，“但是相信我，在變成這樣之前我全身上下最滿意的地方就是我的鼻子了！”
行吧她信了。
林柚心不在焉地應(yīng)了聲。
她的視線掠過周圍。
“哦，”骷髏頭注意到她動作，也一同打量起來，“看來這里有人放過一把火，對不對？”
它說的是他們身后大堆焦黑的殘骸。
林柚只覺得這一切都眼熟得緊。
青山環(huán)繞，幾步之外就是公路，而在正相反的方向有一大片湖泊。
路旁停著輛汽車，車上顯然沒人。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迄今為止，她所排進(jìn)的副本都不會和隊友離得太遠(yuǎn)，可這里卻像是只有她一個人。
林柚轉(zhuǎn)過身。
背后是某棟建筑的遺骸，各處跡象都證明曾經(jīng)有場大火席卷過這里。
似乎又不止是大火。
層層房梁都被燒得塌在一邊，僅存的墻面上全是焦黑的痕跡。而再往上，屋頂像被什么龐大的東西給硬生生地?fù)伍_過，滿是裂紋。
“我可能猜出了一點。”她說。
骷髏頭：“……啊？”
“我來過這里?！?br/>
就在第一次排合作模式的時候。
林柚踢了踢腳邊的一塊招牌，那也同樣只燒掉了大半，留下后面的“旅館”二字。
這把燒了旅館的火，當(dāng)初還是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