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八章

    對于梅項郝來說，這是很尋常的一天。

    他醒得很早，因為天太冷，按習(xí)慣他會在床上賴半個時辰，然后不情不愿地起身梳洗。

    如果沒記錯今天是段子七成親的日子，他收拾了些換洗的衣裳，原本是打算喜宴結(jié)束后就去段府帶九金離開的。想來，同一屋檐下，要她往后天天面對著段子七和何靜，是一種非常煎熬的日子。

    “你怎么會在這？”沒想到的是，當(dāng)項郝把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正打算出門的時候，卻瞧見了九金一臉憔悴地在門外徘徊。

    “……你醒啦?！甭劼?，九金停下了腳步，看向門邊的師公，笑得很牽強(qiáng)。

    “來多久了，怎么不進(jìn)來？”項郝覺得很困惑。按理說，這種日子她不是應(yīng)該留在段府幫忙的嗎？

    “我……我有話跟你說，很重要的！”九金想一鼓作氣把話說出口，可還是沒能如愿：“就是，就是……那個什么，哎，進(jìn)屋里去說?！?br/>
    說著，她左右張望了下，拉著項郝就往他屋里沖。為了確認(rèn)不會有人偷聽，她還特地在關(guān)門前又探出頭查看了下，跟著才小心翼翼地鎖上門。轉(zhuǎn)身，抿著唇，雙手不安地緊抓著衣裳，長吁出一口氣，吼道：“我想解除婚約！”

    “嗯？”項郝靠坐在椅子上，為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經(jīng)心地呷了口。沒理會她，只是輕輕哼了聲。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彼姆磻?yīng)實在端莊到讓九金無法理解，雖然師公向來淡然，但是這好歹也算是大事啊。她想了好幾天，又在他門口掙扎了那么久，才有勇氣說出口的大事?。?br/>
    迫于無奈，項郝只好回頭看了她眼，回應(yīng)了她一句，“你家七哥哥成親的吉時快到了，過了今天，你就會多了個大嫂?！?br/>
    “我知道啊……”那么殘忍的事，不需要人家一次次提醒，九金也忘不掉。

    “那你為什么還要解除婚約？你很喜歡他？喜歡到哪怕是做妾都愿意？”既然話也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了，項郝索性也不再裝傻，把所有的話都開誠布公了。

    九金沒有太多驚訝，只是沉默了些會，她就猜想師公又不是瞎子，連觀世音和爹都看出來她喜歡七哥哥了，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同的是，觀世音他們的勸很委婉，可是師公的話很尖銳，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她的痛處。

    “昨天去廟里上香的時候，段夫人跟我說何姑娘是個要強(qiáng)的人，她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分享她的夫君，就像……就像七哥哥一樣，他也是個要強(qiáng)的人，也許會貪圖一時的新鮮喜歡上一個有些癡傻的姑娘，喜歡的時候會覺得那是一種可愛，但是一輩子吶，等到他幡然醒悟開始厭倦的時候，傻子終究還是傻子?！本沤鸬袜?，昨天觀世音雖不至于把話說得那么重，但意思她還是聽得懂的，說白了，也就是嫌棄她，當(dāng)女兒可以，可是當(dāng)媳婦那就不行了，是生生地耽誤了他們的兒子。

    “說的也對。他們未必是嫌棄你，也許太過了解自己的兒子，清楚他的性子，怕段子七耽誤了你，又給你留下一生的傷。”至少在項郝看來是這樣的，段夫人他們要真是那么難以接受九金，當(dāng)初連收她做義女都不會愿意?？上В沤鹚坪蹩床煌?，那些不堪的記憶長年累月地堆疊，讓她的自卑已經(jīng)滲進(jìn)了骨子里。

    “那你呢？你就真的甘愿娶一個傻子？”九金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段夫人和段老爺那樣一次次地勸我，其實他們忘了，即使我真的傻，也有自尊。我不會非要去強(qiáng)求一段委曲求全的婚姻，我是喜歡七哥哥，可是我也有我的驕傲。就好像，我是很想要有個男人能給我一個安穩(wěn)余生，可是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師公，我不要你因為同情而娶我；我也不能因為得不到七哥哥，就跟你成親……”

    “哦？原來在你眼中，我居然那么偉大。我這些年孑然一身、居無定所慣了，不愿意被任何東西束縛。你覺得我會因為同情一個女人，而賠上自己一輩子的幸福么？”項郝抬眸，嗤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可是我跟七哥哥已經(jīng)……已經(jīng)……”九金皺著眉，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檔子事，吞吐了很久，才輕輕呢喃出三個字：“洞房了……”

    就在她的話音結(jié)束后，周圍忽然陷入了沉寂，只聽見師公低沉地呼吸聲，很不規(guī)則。

    隔了很久很久，似乎很漫長的一段時辰后，他忽然站起身，鷹隼般的眸子輕瞇，沉著聲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臘、臘八節(jié)前……”九金第一次看見師公那么駭人的表情，有點被嚇到了。

    “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要成親？！”

    “他也許不記得了，那晚他喝醉了……”九金垂著頭，說得很輕。

    項郝鐵青著臉，眉梢一挑，冷哼了聲，“這話，恐怕連你自己都不信?！?br/>
    “……”除了沉默，九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她確實不信，就算醉得再離譜，也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凈。隔天一早，段子七分明差一點就想問她那事的，落鳳說他等了她三天，應(yīng)該就是想確認(rèn)是不是真的有發(fā)生過。

    可是九金選擇了逃避，他如果真的喜歡她，不管那晚的事有沒有發(fā)生過，他都不會想要娶何靜的，那又何必非要她親口承認(rèn)一切。她才不要，那樣即使他不娶何靜了，九金也不會覺得好受，就好像她是用身體搶到了別人的幸福一樣，好低俗好不端莊。

    “回段府收拾東西跟我走?！痹S久后，項郝拿起剛才整理的包袱，拉著九金就往外走。

    “去哪呀？”

    項郝沒有停下腳步，冷著聲說道：“去做回從前的唐九金。當(dāng)了那么多年的傻子，難道你還沒厭么？你還指望段子七能給你什么？你想不想嫁給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忘了他，忘了長安城的一切。”

    “可是我……”忘不掉啊。

    “你忘得掉。這點傷算什么？想想你以前經(jīng)歷的那些?！?br/>
    “那不一樣……”何況，她也從來都沒忘記過以前的事。

    “阿九，現(xiàn)在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留在段府，繼續(xù)陪著他玩那種哥哥妹妹的游戲。哦，對了，現(xiàn)在不止你們兩個人玩了，還多了個大嫂加入。第二，跟我走，離開長安城，找個地方重新開始，為了自己活。我不會逼你嫁給我，強(qiáng)求來的婚姻我也一樣不想要。但是我會逼著你忘記自己曾是個傻子，別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項郝停下腳步，回頭逼視著她，“現(xiàn)在就給我答案?！?br/>
    他不打算給她時間猶豫，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先把她綁走了然后再讓她知道隨便跟人滾床榻的下場。

    “那……你準(zhǔn)備好馬車干糧等我，我溜回去收拾東西。你知道的，兩個人目標(biāo)太大，容易暴露行蹤，我一個人比較不會被發(fā)現(xiàn)，等我喲！”

    “等等！”就在九金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項郝狐疑地擰起眉，看了眼自己收拾的包袱，確實簡易了些，再看看九金，又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我讓紅扁陪你去?！?br/>
    九金沒有拒絕，并且還一臉興奮地接受了這個安排，跟著便駕著師公借給她的小馬車，帶著紅扁，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去段府了。一路上她笑得很開心，紅扁一度以為她是因為終于能和師公私奔了，所以才樂壞了。

    但結(jié)果顯然不是這樣的，直到快要到段府的時候，九金終于開口了，紅扁也終于知道了真相。

    “紅扁，按照時辰來說七哥哥馬上就要去何府接新娘了，前門后門都是不安全的。我知道有個狗洞，雖然有點不太端莊，但是出入很方便。吶，這里有一炷香，是我剛才在道觀偷的，等下我把它放狗洞口點燃，我鉆進(jìn)去拿東西，你替我把風(fēng)。如果香燒光了，我還沒有出來，你就想辦法去段府里面隨便鬧一鬧。如果我出來了，我們倆就私奔，我?guī)闳コ韵愕暮壤钡?，活出尊?yán)來?！?br/>
    “不是應(yīng)該要跟師公私奔的嗎？”這個情況很不對勁啊，完全出乎了紅扁的意料，為什么九金的私奔對象變成她了？！

    “都說了要活出尊嚴(yán)來了嘛，逃來逃去都是找個人將就，那我還逃什么呀。既然要離家出走，還不如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活，瀟灑喏?！睅煿f的很對！別人怎么看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好好愛自己！要瀟灑喲！

    “可是……”好慘呀，要是被師公知道了，九金的下場一定很壯觀。

    “就這樣說定了！”

    ……

    后來，她們倒是很順利的找到了九金所說的那個狗洞，可是九金找不到東西點香，最后倆人決定隨便估摸一下時辰就好。九金就這樣懷揣著壯志雄心，鉆著狗洞而去了……

    成親這種事吧，就是不管之前準(zhǔn)備的有多充分，到了這一天全家上下還是會亂成一團(tuán)。

    于是，今天的段府從一早起，上上下下就忙得焦頭爛額了。

    現(xiàn)在眼看吉時越來越近了，卻遲遲等不到新郎出現(xiàn)，段子七的房門始終緊閉著，里頭偶爾會傳出些許的聲音，但始終沒有人出來。

    段夫人終于急了，拉著段老爺，直接沖進(jìn)了子七的屋內(nèi)。

    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一句讓他們震驚震撼震動的話……

    “我不能娶何靜，我要解除婚約。”

    因為段子七這一句話，段老爺被氣得不斷顫抖，“胡鬧！簡直太胡鬧了！喜堂、新房全都布置好了，喜宴也都準(zhǔn)備好了，你居然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你要我們怎么收場？”

    “隨便怎么收場都好，要我去何府門口跪三天三夜負(fù)荊請罪也行，總之我就是不可能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弊悠吆軋远ǎ肓艘灰?，終究還是沒有辦法穿上那件喜袍。

    “子七，你不要一時沖動，爹娘顏面不重要，可是你這樣做對得起小靜嗎？你要她往后怎么做人？”比起段老爺，段夫人要顯得平和很多，邊安慰著自家夫君，她還邊語重心長地勸著兒子。

    “我知道我對不起她，可是就算我今天娶了她，一樣給不了她幸福，反而還會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九金?！彼幻靼祝热淮蠹叶家呀?jīng)知道這場沒有愛的婚姻是個錯誤了，為什么還非要把這個錯誤延續(xù)一輩子呢？

    “你想娶九金？”盡管有點意料之中，段老爺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這個消息。

    子七沉默了些會，也認(rèn)真地思忖了些會，才終于開口：“不是想娶，是已經(jīng)娶了，我跟九金有過夫妻之實了?！?br/>
    “轟”的一聲，子七這句話宛如鞭炮般，在屋內(nèi)炸開了。

    然而這似乎只是混亂的開端，這邊段老爺和段夫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落鳳就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了房內(nèi)，喳喳呼呼地叫開了：“老爺夫人，老爺夫人，出事啦出事啦，小姐把喜堂給砸了……”

    這絕對算不上好事，但是落鳳的口吻卻分明透著興奮。

    “砸、砸喜堂？！”段夫人原本還能維持住一些理智的，但是所有禮教涵養(yǎng)全都被她拋開了。她不能怪何靜，更不舍得怪九金那丫頭，所以只好把怒氣全都撒在了自家兒子身上，化作了一聲哀嚎：“蒼天喲，我怎么就會生出這么個賠錢貨、敗家子、二世祖?。∧阍趺春玫牟粚W(xué)，盡學(xué)你爹這種什么都不管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再說的下三濫手段啊啊啊……”

    “子七！爹理解你！這種事向來都是郎有情妹有意才能鑄就的！”段老爺話中有話地嗤哼著。

    “你是什么意思？你現(xiàn)在是想說當(dāng)年是我主動爬上你床的么？”

    “本來就是！”

    段老爺和段夫人開始吵架了，關(guān)于當(dāng)年究竟是夫人爬上老爺?shù)拇玻€是老爺揪著夫人上床這件懸案，已經(jīng)不止一次被他們拉到群眾面前來爭論過來。至今都沒有定論，雙方永遠(yuǎn)都各執(zhí)一詞。

    要換作往常，子七會率領(lǐng)家丁丫鬟一起觀戰(zhàn)，然后試圖從他們的話語里尋找出蛛絲馬跡以便查證當(dāng)年的真相。但是今天他完全沒這個心情，掃了眼爹娘后，他轉(zhuǎn)眸看向落鳳，率先往前走去，丟了句命令，“陪我去找小姐?！?br/>
    “哦?！甭澍P點頭，亦步亦趨地追上，又回頭飄了眼依舊在爭吵的老爺夫人，怯怯地問了句：“少爺，你要?dú)Щ槊矗俊?br/>
    “嗯，那件喜袍太難看了，我不能穿著它成親?！弊悠哌呑哌吔忉屩?。

    “啊？”落鳳愣了下，自言自語著：“原來你不是因為想起了自己把小姐吃掉的事哦……”

    這話讓子七頓了頓腳步，回眸瞥了她一眼，“小姐跟你說過那件事？”

    “是啊，形容的好詳細(xì)哦，少爺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滋味如何？呃……我是說，她是怎么形容那晚感覺的？”是不是很銷魂？子七一直很懊惱，如此有紀(jì)念意義的一夜春宵，他竟然就這么模模糊糊地消耗了。

    “痛！小姐說好痛！少爺，小姐愿意把第一次都給你了，還是在沒名沒份的情況下，她一定是很喜歡你的，你要是娶了何姑娘，小姐一定會很傷心的。所以即使砸喜堂，也不能怪她，我覺得很正常喏。”

    “我知道她很痛……那個，除了痛她就沒有其他感覺了么？”這些他記得，只是他始終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真實的。他甚至曾以為九金跟他師公已經(jīng)……

    “其他感覺？”落鳳揪著眉心，想了會，才激動地叫了起來，“哦，小姐還很糾結(jié)。因為沒有落紅，她懷疑自己有病。我讓她去找個大夫問問，她又說她只認(rèn)得你和師公可以充當(dāng)大夫的，我就說讓她付點診費(fèi)找個不認(rèn)識的大夫……”

    子七想到了那天何靜找他試喜袍時九金和落鳳在門外的談話，原來她們在討論這個。想著，他忍不住輕笑，垂下眸，愈加心疼九金了，也更加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行徑實在很孬，禁不住輕語道：“你跟她說這很正常，她之前在道觀天天做粗活，又時常被人打，沒有落紅也是情理之事。這不是病，讓她別放心上?！?br/>
    “是這樣哦……”落鳳的話音漸漸消失了，在看到喜堂里的一片狼藉，還有那些客人震驚的表情后，她覺得這種時候還是保持沉默最好。

    而子七那剎那的好心情，也在這瞬間消弭了，按照眼前的場面看來，似乎真的像爹所說的……很難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