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李德一臉受不了地捂住耳朵“這子，瘋了嗎”
有事沒事鬼吼鬼叫什么
定眼往殿外一看，頓時驚了
只見裝盛御膳的食盒打翻在了地上，里頭擺放的金色圓盤全都摔了出來，數(shù)道美味佳肴混雜在一起，失去了最初的精美，宛如一地垃圾，不堪入目。
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天子膝下靜止不動的龍袍衣擺，在擺子上，幾滴還未完全浸透進(jìn)去的油漬清晰可見。
嘶
李德倒抽了一口涼氣，怪不得唐會大呼叫，敢情是知道即將要大禍臨頭了
他剛這么一想，就聽見某女鬼哭狼嚎的聲音“我的菜”
額角猛地抖動幾下，菜她就快沒命了，還關(guān)心這一地的菜
李德見鬼似的看向唐芯，頗有種沖動想把這人的腦袋撬開，仔細(xì)瞧瞧里邊裝的到底是些什么。
唐芯淚流滿面地蹲在地上，拾起筷子端起圓盤，就要去夾。
“已經(jīng)臟了?！笔滞蟊蝗肆杩涨茏。^頂上飄落下明顯不愉的嗓音。
“還能再搶救一下。”底下那層臟了，上邊的卻是干凈的，能繼續(xù)吃退一萬步，即便全都弄臟，人吃不了，御膳房里養(yǎng)的活禽也能飽飽口服，吃肥了長胖了，宰了當(dāng)食材就算它們吃不了這么多，可以拿去做肥料。
一個無限循環(huán)的生物鏈，在唐芯的腦海中顯露出來，手腕一動，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硬生生從沈濯日的掌心里掙脫出去，專心致志收拾著地上的狼藉。
劍眉微緊，透著些許不悅，卻又在見到她心無旁騖的專注模樣后，松開了。
薄唇微啟“李德。”
愣神半天的李德忙不迭踏出寢宮，拽住唐芯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唐大人，你去旁邊歇著吧，”沒給唐芯開口的機(jī)會，揚(yáng)長脖子往臺階下喚了聲。
立馬有太監(jiān)從院子外跑了進(jìn)來，麻利地收拾起飯菜。
“你們心點(diǎn)，別把它們碰臟了，哎呀臟的和臟的擱到一起，葷素要分開啊，”唐芯看得一陣肉痛，拜托清淡的美食怎么能和甜辣的放一堆一臉肉痛的推開太監(jiān)，“邊兒去，我自己來?！?br/>
這些人，都不拿剩菜當(dāng)糧食不造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么
李德一肚子怨氣，幫他的忙，他還這么多廢話，真真是不識好歹
想向皇上抱怨幾句，上上眼藥，一抬頭，竟見天子面露無奈且縱容的笑，話到了嘴邊，咕嚕一下吞回了肚子。
好不容易撿拾完畢，唐芯如釋重負(fù)的笑了，拎起食盒，就想把東西帶去御膳房。
上揚(yáng)的弧線驟然撫平，她要走
眼眸一轉(zhuǎn)，看向身旁的李德。
后者頂著滿腦門的黑線，不甘不愿的喚道“唐大人?！?br/>
又咋滴了別看她正忙著帶食物回去加工么
唐芯黑著臉轉(zhuǎn)過頭。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李德咬牙問道。
充滿暗示的話語，如一道驚雷從頭而降。
瞥了瞥看不出喜怒，但存在感極強(qiáng)的天子，一滴冷汗無聲滴落。
艾瑪她居然把正事忘了。
干笑一聲，道“沒忘沒忘?！?br/>
“哦”沈濯日懶懶睨了她一眼，“那你且，都想起了些什么?！?br/>
好在唐芯早有準(zhǔn)備，把食盒挎在肘間，心翼翼地靠近天子，低聲“您曾，我是乾清宮的奴才，是您的人，您會護(hù)著我?！?br/>
聲線如蚊鳴，面上浮現(xiàn)了幾分懊惱與慚愧。
要是沒有李公公的提醒，她哪會記起這話
在殿中時，他之所以會翻臉，正是因?yàn)樗ε?，而她的害怕，恰巧泄露了不夠相信他的事?shí)
因?yàn)椴恍潘麜o(hù)著她，她才會擔(dān)心告知他實(shí)情以后，他會秉公處理，或是將她交給齊妃處置。
“你未曾記在心里。”沈濯日一針見血地道，話分外直白，猶如一把利劍，不僅傷人，也傷己。
唐芯無言以對，低垂著腦袋，避開他太過鋒利的眼神。
她的反映已是一種回答。
沈濯日不出此時究竟是何種心情，有些莫名的堵，還有幾分煩亂、惱怒。
沉重且危險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唐芯很清楚，要想成功過關(guān)，她就該馬上認(rèn)錯，再趁機(jī)表示忠心，向他承諾絕不再犯。
但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guān)更不想騙他
他信任她，可她如果連坦白承認(rèn)，對他不夠信任的勇氣也沒有，未免太渣了一點(diǎn)
時光仿佛在這一瞬停止了流動，兩人沉默地對持著，那看似平靜的氛圍，卻又凝重得叫人不安。
李德急得在一旁不斷擠眉弄眼，拼命向唐芯遞眼色。
主子爺不高興，她還不快點(diǎn)兒俯首請罪這時候倔個鬼啊
唐芯固執(zhí)地沒有出聲，更是把李德忽略得徹底。
良久，耳畔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罷了?！?br/>
她此時不信又如何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時間慢慢讓她信服。
勢在必得的暗芒，在眼底一閃而逝。
唐芯忽地感到一陣背脊發(fā)涼，偷偷抬起眼睛去看他，卻又沒能看出個所以然。
“你留下的尾巴，朕已替你清理干凈了，今夜不用你在此伺候，跪安吧?！蓖辏谔菩久悦２唤獾哪抗庀?，轉(zhuǎn)身回到殿內(nèi)。
張了張口，想問問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但，沈濯日沒給她出聲的機(jī)會，左臂一揚(yáng)，內(nèi)力化作勁風(fēng)，砰地帶上了殿門，重回主位就坐，輕喚了聲“修容?！?br/>
“屬下在。”修容從房梁上躍下，靜候差遣。
“護(hù)送她回去，記住，路上稍微提點(diǎn)幾句，點(diǎn)到即止?！彼蓮膩矶疾皇亲龊檬虏涣裘拇笊迫税 ?br/>
薄唇微揚(yáng)，笑容里滿是算計。
磨磨蹭蹭離開乾清宮，唐芯仍在琢磨沈濯日拋下的那句，百思不得其解。
“唐大人?！毙奕菔┱馆p功追了上來，“主子命屬下送你返回御膳房?！?br/>
“不用啦，”唐芯剛想拒絕，忽然又想到她是冷面神身邊的得力助手，不定能泄露些口風(fēng)，讓她弄明白個中玄機(jī)，旋即，便改口答應(yīng)了。
路上，她狀似不經(jīng)意的開口詢問。
修容面露遲疑，一副想，又不知該不該的表情。
“好姐姐，你就告訴我吧，我發(fā)誓，絕對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碧菩矩Q起三個手指，一正經(jīng)地。
見狀，修容的態(tài)度松動了不少，勉為其難告訴了她“主子得知你的計劃后，擔(dān)心張御廚會出賣你，便差屬下去了趟御膳房，警告張御廚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白日的膳食，是從你這兒學(xué)來的。”
唐芯o的張大嘴，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她“你，你是”
冷面神在幫她善后這怎么可能
她不想信，可修容態(tài)度篤定，言辭鑿鑿，根不像是在謊，而她更沒有理由，編造謊言戲弄她。
“不僅如此，”趁她還未完全笑話掉這一重磅消息時，修容接著又扔了顆魚雷，“主子為讓齊妃不計較唐大人挑釁之舉，特命修慈前去朗月殿，鼓吹唐大人在御前受罰，被主子罰于乾清宮外久跪，相信齊妃得知這一消息，便會歇了報復(fù)之心，不會再為白日的事，處處針對唐大人?！?br/>
唐芯驚得下巴幾乎快要脫臼，腦中思緒大亂，愣了老大半天，才干巴巴擠出句話“為什么”
修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直把唐芯盯得心虛晃神，才“自是為了保護(hù)你?！?br/>
如此顯而易見的用意，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作看不明白
“主子從不會妄言，今夜這席話，屬下不該，且按主子的意思，也是不想唐大人知道的，但屬下不愿主子的苦心白費(fèi)，方才實(shí)言相告?！毙奕莺髞砹耸裁矗菩疽粋€字也沒聽清。
他在保護(hù)她
沒有把她移交法辦，更沒有在知道實(shí)情之后，裝聾作啞，反而在暗中替她處理善后。
心驀地一揪，像是被人大力捏了一把。
酸喜交加的情緒，一股腦涌上眼眶。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不僅防備他，懷疑他，還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唐芯羞愧得只想給自己一巴掌。
吸吸鼻子，扭頭看了眼靜靜矗立在夜幕下的莊嚴(yán)寢宮。
不行她必須得去道歉
她立馬調(diào)頭回去，卻在入院時，撞見了李德。
“見皇上”聽她的來意，李德當(dāng)即皺緊了眉頭，“白日宮中出了亂子，皇上拋下政務(wù)，搭理這些個瑣事，如今總算安生下來，正忙著批閱奏折，哪有時間見你”
這話如一盆涼水，澆得唐芯的心哇涼哇涼的，她不甘心地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大殿，剛想求求李德。
就聽他“折子堆積如山，且每一都需皇上親自翻閱，若再見你，皇上今夜還要不要睡了”
急切的心情驟然消失，聳搭下腦袋，有氣無力的“那我明天再來吧?！?br/>
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沒走多遠(yuǎn)，唐芯忽然停了腳，回身盯著那座殿宇，似透過那朦朧的燭光，看見了天子埋首案前，強(qiáng)忍疲憊處理政務(wù)的身影。
濃濃的負(fù)罪感霎時襲上心窩，壓得她心口悶悶的。
修容謹(jǐn)遵圣命，將唐芯安然無恙送入御膳房后，便想回去復(fù)命。
“你先別走”麻溜地擱下食盒，卷起袖口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進(jìn)了廚房。
沒過多久，裊裊炊煙從煙囪內(nèi)冒了出來，宛如一團(tuán)團(tuán)散開的白云，悄然融入夜色。
一刻鐘后，修容飛身竄入宮殿，將手里的托盤擱到案幾上，“這是唐大人為主子做的陽春面，您趁熱吃吧?！?br/>
白霧般的熱氣肆意親吻著沈濯日精湛俊朗的面龐，仿似春陽，暖化了他的心尖。
手指輕輕一彈，朱筆化作一道優(yōu)雅的拋物線，準(zhǔn)確無誤掉進(jìn)了旁側(cè)的筆筒里。
“主子，”待天子不緊不慢拾起金筷，修容這才吞吞吐吐地把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屬下已提點(diǎn)過唐大人，她得知主子的所作所為，十分后悔，想來此向主子致歉，您為何反倒避而不見”
金筷頓了頓，一絲不明的情緒劃過眼眸。
“屬下失言，請主子降罪?！毙奕莨虻卣堊?，身為隱衛(wèi)，她怎可打探主子的心思
“無妨?！鄙蝈詹辉?zé)怪她，揮手叫起，口中答道，“朕的金口玉言，她也能忘在腦后，當(dāng)罰。”
所以主子是故意想懲罰唐鑫，讓她懷揣著內(nèi)疚、自責(zé)之心度夜，才會不見她的
修容頓時囧了，曾經(jīng)慧心巧思，運(yùn)籌帷幄的主子，究竟是幾時變得這么幼稚了
沈濯日渾然不知她內(nèi)心里的真實(shí)想法，眼瞼幽幽垂下，盯著碗中漂浮著綠油蔥花的湯水，有些出神。
或許還因?yàn)樗袢湛磯蛄四茄绢^哭泣的模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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