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心存‘吾兒尚年幼, 恨不長相伴’念頭的還有當(dāng)年尚在病中，渾渾噩噩的蘇長河。

    那會兒他已經(jīng)察覺到前路艱險萬分，年幼的苒苒稍不留神就會陷入萬劫不復(fù)境地——可他再也不能為苒苒保駕護航了。

    他拼命壓制天道意識的同時，自己的意識其實也不算清醒, 有時候記起苒苒是自己的小主人, 有時候又覺得她是自己親閨女。

    但無論蘇苒之是哪個身份, 蘇長河都放不下心。

    可他時日無多！

    蘇長河心里無比悲苦，可關(guān)乎王母陰謀、天道意識的一切事情, 又都不能對苒苒提起。不然若是苒苒過早警戒, 王母那邊肯定也會得到消息, 到時候王母若是親自上手, 苒苒指不定跟秦?zé)o一起落得個‘封印、鎮(zhèn)壓’的命運。

    在力量弱小之時, 韜光養(yǎng)晦是必須的。

    蘇長河只能眼睜睜等待著秦?zé)o帶年少懵懂的苒苒去天問長，他心如刀絞。

    蘇苒之在聽狐三一說紅堇對五三感情的時候，下意識的想起親爹蘇長河。

    ——爹爹臨終前, 也是拉著她的手, 滿眼不舍, 當(dāng)著她的面卻只是說：“苒苒，以后好好過, 照顧好自己?！?br/>
    等到她出門端藥, 蘇長河才從嗓子眼兒發(fā)出悲鳴：“吾兒尚年少，恨不長相伴！”

    蘇長河的聲音再一次縈繞在蘇苒之耳邊, 仿佛又將她帶回從前那孤立無援、悲痛難耐的日子里。同時也讓她更能體會狐三一和五三的處境與心態(tài)。

    俗話說‘殺妻之仇奪子之恨，不共戴天’，狐三一能沒有去天問長找李長老拼命, 著實算非常理智了。

    狐三一看著站在旁邊的蘇苒之, 他心里陡然迸發(fā)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只要面前這位仙長出手, 那么就算紅堇已經(jīng)投胎、忘卻前塵過往，但只要蘇仙長愿意出手相助，那么紅堇就一定還能回來。

    這個念頭在狐三一心頭不斷發(fā)酵，他呆呆地看著蘇苒之，幾次張口，卻始終沒將自己的期待說出來。

    直到蘇苒之和秦?zé)o離開小院，動身去天問長，狐三一依然沒有將那個愿望說出來。

    跳跳跟狐五三玩耍多年，對他的身世已經(jīng)很清楚。狐三一剛剛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就連跳跳都能大概看出他想說什么。松鼠跳跳覺得，蘇仙長應(yīng)該也明白狐三一的意思。

    但是蘇仙長沒有接話，對紅堇一事只字不提。只是給狐三一一副藥方，煮成凝膠之后晾涼，敷在禿的地方，可以幫助‘生發(fā)’。

    跳跳在上山小道旁邊的樹枝上連續(xù)蹦跳，終于還是按耐不住，將心中疑惑問出來。

    “蘇姐姐，為什么三一叔叔最后沒有將五三娘親的事情說出來？”

    跳跳的想法比較單純，他覺得求人辦事就應(yīng)該自己先將想法明明白白說出來，而不是欲言又止的等人去猜。

    “他不說，是因為明白此事做不得。”蘇苒之說，“世間萬物，福澤因果皆有定數(shù)，若是強行改變，日后定有業(yè)報?！?br/>
    蘇苒之看著小松鼠，抬了抬手，跳跳會意的跳在她手掌心，只不過眼神依然懵懂，有些不能明白蘇苒之的意思。

    蘇苒之順了順小松鼠的毛，耐心解釋：“五三原本可以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爹娘疼愛，朋友相伴，只可惜造化弄人。造成如今的不幸局面。如果強行加以改變，求得五三母親回歸，一家人得以團圓，看似是一個大圓滿的局面，但因果并沒有這么簡單。他們圓滿的有多幸福，日后報應(yīng)就有多慘烈?！?br/>
    畢竟紅堇早就在淮明府城隍爺肖隱元的安排下重新投胎，如今七年已過，她有了自己的家人、朋友，等她日后長大，還會再有其他喜歡的狐貍……

    如果此時強行將紅堇帶來跟三一和五三團圓，那么她現(xiàn)在的家人該有多難過。這些因果報應(yīng)是要加之在五三和三一身上的。

    蘇苒之給小松鼠順了毛，讓他重新跳上樹枝，細碎的光錯落有致的灑在她眉眼間，清雋溫和的四個字傳進小松鼠耳朵里：“順其自然。”

    小松鼠重復(fù)著：“順其自然？”

    蘇苒之頷首：“嗯。”

    順其自然，不是指什么都不做的任由事情發(fā)展，而是指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作出改變。

    比如當(dāng)時蘇苒之提筆書寫希望紅堇在投胎前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是順其自然，絕不是拆散另外一個家庭，亦或者是違背天命的讓死人復(fù)生。

    狐三一雖然很想念紅堇，并且打心眼兒里覺得蘇苒之有能力‘復(fù)活’紅堇，但他到底沒將這個念頭說出來。

    因為他明白，強行逆天改命的代價——那是他、五三和紅堇都承受不起的。

    狐三一坐在屋檐下，手中捏著紅堇曾經(jīng)留給他的寶珠，喃喃道：“回不來也好，也好?！?br/>
    這樣的話，紅堇將是他漫長生命中唯一的白月光、朱砂痣，他只要回憶起來，全然都是紅堇最美麗的一面。

    紅堇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永不消退。

    蘇苒之和秦?zé)o從山后小道拐上天問長主道，跳跳再跟著就有些不合適，他這種會說話又沒有攻擊力的小妖，很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抓回去做靈寵。

    跳跳跟蘇苒之道別后，繼續(xù)往回走找五三，這回他跳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松鼠翹著又長有茸的尾巴，眼睛里滿都是星星：“我要告訴五三順其自然，不就是禿了一點嘛，不怕的?！?br/>
    這句話清晰的傳進蘇苒之和秦?zé)o耳朵里。

    秦?zé)o微微挑了挑眉梢，說：“他就是數(shù)萬年前蟠桃宴上，被某位小仙娥強行切斷尾巴，給狐貍續(xù)上的松鼠？”

    “是，”山風(fēng)吹亂蘇苒之的額發(fā)，她說，“小仙娥來求我，讓我救活‘松鼠尾巴的狐貍’。我當(dāng)初給的提議是為其注入真龍之血?！?br/>
    秦?zé)o瞬息間就明白了蘇苒之的意思。他站定，為苒苒將吹亂的頭發(fā)拂在耳后。陽光照在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絨毛都看得清。

    秦?zé)o說：“他們身上有了真龍之血，確實會多活一段時間，但依然無法阻擋物種相悖而造成的死亡到來。在他們死后，入地府時，城隍爺一定會因為真龍之血而慎重對待。隨后三界劫難爆發(fā)，暫時未被安排投胎的狐貍和松鼠有了真龍之血庇護，能在魔氣侵襲下抵擋一二。再加上他們身處地府，魔氣浸透較少，指不定能在三界劫難下保存魂體，等待之后新生?！?br/>
    秦?zé)o所說的是‘指不定’，因為當(dāng)初那種情況，即便是他和蘇苒之都沒法確定兩小只能存活下來。

    如今，五三和跳跳的存在，已經(jīng)說明一切。

    小仙娥求的是‘救活她懷中的小獸’，蘇苒之回應(yīng)也是‘盡力’。

    她們倆都沒點明時間，當(dāng)時就連王母也未曾料想到，蘇苒之指點的那條生路，居然讓兩只小獸挺過三界劫難。

    秦?zé)o想得更深入一點。

    既然五三和跳跳是當(dāng)年的動物，那么陳若沁——是不是跟曾經(jīng)那位小仙娥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亦或者她就是小仙娥本人？

    畢竟陳若沁可是一直想要收五三為靈寵。

    本來秦?zé)o對內(nèi)門陳若沁并沒有什么印象，是苒苒說了《大道仙途》原著中的男女主，他才漸漸對陳若沁上了點心。

    現(xiàn)下想想，王母安排陳若沁下來，也不是沒有緣由。

    這么一個思想簡單的姑娘，若是能替了蘇苒之的一部分能力，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比蘇苒之要容易掌控得多。

    而陳若沁若是真如原著所描寫的那樣，與曹子年感情甚篤，那么還能間接借陳若沁控制曹子年。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一箭雙雕了。

    王母心機不可謂不深沉。

    即便想到這里，秦?zé)o眼神依然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這個發(fā)現(xiàn)不過是看到了路邊一顆野草。

    王母掌權(quán)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陳若沁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還好，等她此世過完，重新位列仙班，也不會有多余業(yè)障。

    但若是她知道了王母一部分陰謀，那么……等待她的將是天道審判。

    秦?zé)o和蘇苒之依然拾級而上，最近的天問長比早些年更加熱鬧了。

    還沒走到外門地界，他們就能聽到不少吵鬧和叫好聲。

    “這一劍厲害，有當(dāng)年蘇苒之前輩的味道了?！?br/>
    “承讓承讓，還差得遠，嘿嘿。”

    蘇苒之：“……”她確實曾經(jīng)在外門大比中露過一手，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居然到現(xiàn)在還被記著。

    緊接著，一個嬌俏的女聲插/進/來，驚訝道：“你們也知道蘇苒之前輩？”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好像是可宋的。

    蘇苒之猜得沒錯，果然，其他弟子垂首道：“可宋師姐。”

    “可宋師姐好，今天怎么下山來了？”

    可宋擺擺手：“下山買點酒，你們剛剛說了什么，蘇苒之前輩？”

    “您也認識蘇苒之前輩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對于修行之人來說，確實不算長，曾經(jīng)秦?zé)o認識的大部分弟子如今還呆在外門。因為大家天資都差不多，所以對于曾經(jīng)驚才絕艷的幾位記憶猶新——蘇苒之，秦?zé)o，唐照等。

    可宋聽完大家的話，震驚之余又覺得不可思議：“那我們所說的可能不是同一位前輩，我記得的蘇苒之前輩那是連掌門大人都得尊稱為前輩的，應(yīng)該不可能幾年前還是這里的外門弟子……”

    不等她說完，蘇苒之和秦?zé)o已經(jīng)走完了最后一階石階。

    石階盡頭站著兩位湛藍色衣服的弟子，腰間皆垂落有外門腰牌。

    他們老早就看到了蘇苒之和秦?zé)o，看出他們身上氣度不凡，但卻又十分面生。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不知哪位前輩登門，還請說出名諱，弟子好給長老們稟告?！?br/>
    兩人的烏靴在樹影間停下，秦?zé)o道：“兩位客氣。我們不過紅塵中人，沒什么名氣，前來拜訪成衣鋪沈姑姑，有勞兩位通報?！?br/>
    看守外門的兩位弟子還有些遲疑，但見秦?zé)o和蘇苒之確實不愿表露真實身份，便沒有多言，轉(zhuǎn)身去找沈姑姑了。

    “哎呀，我昨日還夢到了苒丫頭呢?！?br/>
    沈姑姑捎帶迷茫的眼神在看到蘇苒之和秦?zé)o后，立刻轉(zhuǎn)為無盡欣喜。

    她幾步走近，對兩位守門的弟子說：“他們是我故友，那我就先帶進去了，有勞兩位?！?br/>
    “沈姑姑哪里的話，還請進?！?br/>
    等到沈姑姑帶著蘇苒之和秦?zé)o走遠，兩個守門弟子才說：“我是真覺得這回來的兩位不簡單。”

    因此一打照面就想著去稟告長老。

    “其實……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沈姑姑也不簡單嗎？當(dāng)初咱們還得在山下看門，她說上山路普通百姓也能走，不一定非要登山門的弟子能走。這不，就把我們調(diào)上來了……”

    “你說的有道理啊。反正都不簡單，誒，站直了，修行呢。”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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