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周遭有人不信,「不可能吧?」
林家老大見狀,便豁出去了一樣,大喊道:「那小子偷了我的錢!足足六千塊大洋!說是不幫他勾調釀酒,便一分也不還給我!」
清水源自家的事,關起門來,酒到底是誰釀的,外人自然無從知曉。好手段,好設計,還真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啊。
林止月花了人家的私房錢,居然還能用這個要挾大哥的胡說八道。冷意從白墮心底泛上來,他拱手對場內所有人示意:「各位,我重回酒坊那日,打雷擺臺,當著所有人的面調出了御泉貢,這總做不得假吧?」
「我正要說那日之事!」林止月幾步過來,同他對上,「你叫了一幫拉車的攔下我們,待我們進去,短短時間,就已經調了七八壇之多,敢說那些酒不是你提前備好的?」
人群里立馬有人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去:「對啊,而且他后調的那些,最后咱們也沒嘗,誰知道到底是個什么味??!」
「當日那溫掌柜不是說了么,他手中有近二十壇御泉貢,說不準最后給萬爺拿走的,便是提前備下的那些?!?br/>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便將林止月故事給圓上了。
他這一次的招亮得既快又狠,只言片語便是刀光劍影,白墮雖然猝不及防,但仍然迅速找到了漏洞,「不提溫掌柜還好,既然有人提了,我便要問問,二哥,你先前說自己將我偷養(yǎng)在我娘的院子里,可所有人都知道,未回林家之前,我可是貴州泰永德的大師傅!」
林止月冷笑起來:「狗***,要不是攀上了泰永德的高枝,你敢算計我嗎?」他罵完,長臂一揮,轉身對著滿院的看客抱屈:「您各位想想,他一個貴州的酒坊,跑來管我們林家的閑事作甚?這當中要是沒點什么利益勾結,他干嘛費盡心機地給這雜碎捏一個身份?」
杜掌柜適時接話:「就是,我之前還奇怪,怎么他一家貴州的酒坊,大師傅反倒是咱四九城的人?!?br/>
這算是一錘定音,眾人深以為然,白墮百口莫辯。
唯獨那胖胖的明依豐起身,操著極重的蜀地口音,說:「我在家鄉(xiāng)時,當真聽人提過,黔陽泰永德的大師傅就是北平人噻。這里就是林宅,外面的人叫不準也就算了,難道家里的長輩也會認錯嗎?沒得道理啊?!?br/>
他甫一說完,所有人的視線便都移到了林家人身上。
林家位份高的幾個女眷都在,林二娘素來愛出風頭,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立馬昂頭挺胸,拿起架來:「這人的長相同止遙倒是相似,只是性子也差不太多了,不是說我啊,您各位誰不知道,我們家止遙那性子矜持冷傲著呢,哪像這個!」
林小娘低著頭,不敢多說話。
林二娘便用手狠掐了旁邊的許林氏一把,許林氏不耐煩地「嘖」了她一聲,才看向白墮,問:「酒生啊,不是姑姑懷疑,但姑姑有些事情,確實得好好問上一問?!?br/>
她的聲音不大,面色凝重,與往日大不相同。
白墮沒有怠慢,到她身側,恭敬地站好了,「姑姑盡管問便是了。」
一讓她問,許林氏卻又遲疑了,「酒生啊,你知道我定然是支持你掌家的,畢竟這是哥哥的遺愿,可眼下,林家就我這么一個正兒八經姓的長輩了,這事它就得謹慎些?!?br/>
許林氏同夫家不睦,能常年住在林家,靠得全是娘家包容,是故誰也得罪不起,白墮明白她的難處,便說:「姑姑,無論今日如何,我不怪你?!?br/>
許林氏放了心,終于大起膽子,問:「你是何時生的?你父親的生辰又在何日?」
白墮張口便答:「四月十七,父親生辰恰逢端午?!?br/>
許林氏:「你四歲學詩,背的第一首是什么?」
白墮一頓,許林氏緊接著便問:「你的乳名為什么要叫酒生?」
「你七歲的時候,你父親為什么要帶你躲出京城?」
「你的眼睛是因何出了問題的?」
「你小娘嫁入門的那天,是誰送的親?」
「酒坊匾額之上的三個字,是如何得來的?」
她一個接著一個,如漲水一般的壓過來。
這些問題有的白墮知道答案,有的不知道,可它們劈頭蓋臉的,他的眉心便劇烈地痛了起來,一個耽擱下了,下面的索性也便都沒有回,導致所有人看到的,便是他茫然站著的模樣。
林止月諷笑出聲:「您各位都瞧見了吧?只有最淺顯的事情他知道,再問得深一些,屁都放不出來一個!」
許林氏見狀也為難,搖頭嘆氣,說:「本就不是該女人家拋頭露面的事,止月,你看著辦吧?!?br/>
這話算是給了個結果,白墮假扮林家三少爺的事情板上釘釘,周遭立馬竊竊私語起來。
「這天底下當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少胡說些吧,您從前見林三少爺?。俊?br/>
「我本來也犯嘀咕啊,你說死得好好的人,突然又活了?」
「做下這等事,簡直是擾了三少爺泉下清凈!」
有人說著,就激動起來:「把他打出去!」
人群憤慨,被帶著,立馬就起了哄,吵嚷的喊著要將他打出去。
白墮錯過了辯解的最佳時機,這會兒再說什么,也無人去聽了。
短短時間,情勢急轉。
林止月慢步過來,直貼到白墮眼前,才略一偏頭,附耳低聲:「你猜得到第一步,我還有第二步,你應付得了第二步,我還有第三步,林止遙,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后面會有多少步在等著你?!?br/>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卻滲得讓人骨頭發(fā)顫,「一年半,你忍辱負重,卷土重來,可同被我打死在長街的那日,又有何區(qū)別啊?」
白墮的太陽穴痛得嘭嘭直跳,陣陣耳鳴聲里,全是酒壇碎裂的聲音。
林止月趁他走神的時候,向后繞了半圈,反剪住他的雙臂,用力扣死了逼他向前,「打出去未免太便宜這雜碎了,先關起來,等請了官來再說?!?br/>
白墮回神,掙扎兩下,卻不比自己二哥手勁兒大,只是徒勞。
林止月那頭又狠下了手,捏得他骨頭咔咔直響,逼他痛哼出聲,才說:「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能貪圖,不然只會死得一次比一次慘?!?br/>
「林止月!」白墮咬著牙,「單憑你和這些人,就想顛倒黑白,你以為我會認嗎?」
「由不得你了。」林二少爺貼近了,聲音低低的,「爹在世時,尚且要敬人言可畏,眼前的這些人,說你是錯,你就別想再對,逼你死,你就不能活。不認?」他笑了起來,「誰在乎你認不認???」
最后一句話,他故意提高了聲音,周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奉承著、附和的聲音立馬響了起來。
所有人叫囂著要把他關起來,一如從前的林家人,看著酒碎壇裂,生生砸在一個不肯低頭的少年身上。
冷漠又興奮。
「一個騙子的話,認不認有什么打緊啊?」
「你說了也沒人聽,趕緊滾!」
白墮的頭痛得像要裂開了一樣,在一片罵聲里,他被林止月推著,腳步虛浮。
「慢著!」
林宅的大門自兩邊被推,一個聲音順風而來,從容又極具底氣。
白墮聽到了這個聲音,整個人瞬間就定了下來。
溫慎立在門邊,逆風之下,藏青的緞面長衫衣擺
輕揚。他身后站了兩個人,都是粗布麻衣,看著面生。
林止月皺眉輕罵了一聲,「脫身得倒快?!?br/>
他說著,抓著白墮的力氣下得又重了幾分,等溫慎走到近前,便倏地笑了:「泰永德的生意那么忙,溫掌柜還有空過來,當真是榮幸至極啊?!?br/>
溫慎沒空聽他虛情假意,果斷出手去搶人,林止月面色不改,直接把白墮往后一拽,溫慎抬手沖他的面門而去,逼得他松手來擋。
溫慎趁機側開身,騰挪半步,以極快的速度扣住白墮的肩膀,頃刻間將他護到了身后。
白墮甩著被捏得生疼的手臂,「你又來淌什么渾水???」
眼下情勢復雜,最好的法子應該是叫陸云開過來,而不是把泰永德也攪和進來。
溫慎不理白墮的埋怨,只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白墮以為他在擔心,停了揉著自己手肘的動作,「我沒那么嬌氣。」
溫慎抿嘴搖頭,剛要說話,杜掌柜便沖了上來,指著他鼻子嚷嚷:「大家伙兒看看,被說著了吧!來劫人了不是!」
溫慎抬手攥住他的手指,用力向下一掰,眼中劃過一抹戾色,「杜掌柜的家丁堵在我鋪子門口鬧事的帳,是要我現在來算嗎?」
杜掌柜疼得嗷嗷直叫,旁邊立馬有人替他出頭:「喲,溫掌柜,您是當我四九城沒人了怎么著?」
「就是啊,你找來個騙子,渾水摸魚,篡人家業(yè),現在還如此囂張!」
「你們溫家可是出過黔地貢酒的,如今這般陰險,還要臉不要?」..
溫慎略一用力,將杜掌柜甩到一邊,擰眉便要爭執(zhí),白墮一把攔下他,「四哥,現在這事解釋不清,他們就等著往我身上潑臟水呢,沒必要濺你一身?!?br/>
他不想溫慎在此樹敵太多,可對面的人卻緩緩地搖了頭,他說:「我答應過自己,一定要還你一個清白無垢的聲名。」
他極淡的眸色之中滿是鄭重,純然又孤注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