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坐在酒吧外面發(fā)呆。
正值盛夏，雖然時間已經(jīng)晚了，但這條街卻很熱鬧，到處都是打扮清涼的美女。徐來卻沒什么精神去看。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面前的酒瓶。
不一會兒就有個美女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問他“你一個人??？”要是以往，徐來也就順?biāo)浦哿?，可今天看看手上的婚戒沒心情，拿起車鑰匙就走，心里卻忍不住想著每天睡在身側(cè)的胡與同學(xué)到底與以前相比有些什么不同。
想起來的，都只是些小事。
比如以前她很愛干凈，絕對不允許別人坐在沙發(fā)、床上吃東西。
再比如，以前她日子過得很精細(xì)，從頭發(fā)絲，到腳指甲不容半點瑕疵，這個那個講究得要命。他煩都煩死了。
可現(xiàn)在卻比他還糙，個人清潔雖然做得一絲不茍，但做過的指甲已經(jīng)斑駁了好久都沒管。衣服搭配也不是很在意。有些審美簡直讓他這個男人都懷疑人生。好像就是每天起床隨便一拿往身上套，干凈的就行了。
再有就是，她似乎……沒有以前那么有同情心了。
雖然說人入了社會，總是不會像以前在學(xué)校的時候那上天真單純，但胡與卻是個奇葩，數(shù)十年如一日，從來沒有變過。勸都勸不了，這也是兩個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的主要原因。
所以兩個人之間才沒有任何進展，哪怕結(jié)婚了，關(guān)系卻也反而越來越差，孩子都沒打算要過。
甚至，徐來已經(jīng)在思考，怎么說離婚才能把場面控制住，不鬧得太難看。房子他也不是很想讓出來，能處處如意價錢又合適的太難找。
而現(xiàn)在。一夜之間胡與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這里的一夜之間還并不是夸大其詞。
明明前一天的她還像以往一樣給那個乞討的老人錢和吃的，攔都攔不住，撒著嬌說人年紀(jì)大了怪可憐的。第二天再遇到乞討的老人，就已經(jīng)完全無動于衷，眼底里只有漠然。說“反正人都是會死的。”
徐來上車，關(guān)了門，靜靜坐了一會兒，回溯著時間的源頭，突然意識到好像自己察覺到她有些不對，就是從她漠視那個可憐的老太太開始的。
問清楚老人有孩子，只是孩子不孝，她便失去了興趣，一毛不拔，她說“如果不是自己不把孩子教好，也不會有這樣的后果。想必有這樣的孩子，他們這一家人沒少給別人找麻煩，她現(xiàn)在這也算報應(yīng)，怪不得誰?！?br/>
要是以前的她怎么會這樣講話？
一點點疑心，再加上之后細(xì)細(xì)碎碎的種種累積，讓他不得不懷疑——雖然都只是不起眼的小事，去講給別人聽，別人也只會覺得他想太多。堂堂大男人，怎么這么雞婆。
徐來長長吐出一口氣，卻吐不出胸中的疑惑。開著車回到小區(qū)，從車庫出來就看到胡與在樓下喂流浪貓。
一開始還沒認(rèn)得出來，胡與現(xiàn)在好像身形不一樣了，比以前來說瘦了一點。但動作特別敏捷，身體線條勻稱，因為最近沒少健身。
明明還隔得很遠(yuǎn)，但不知道為什么，老遠(yuǎn)就聽到他來了，也不回頭，叫他“來幫個手?！毙靵砝洳环辣粐樍艘惶澳愣渫`?！?br/>
“我認(rèn)得你的腳步聲?！焙c站起來把包給他，貓受了傷，她要把貓帶回去。
徐來看了一眼貓：“不知道有沒有寄生蟲的?！?br/>
“先放衛(wèi)生間，明天我?guī)メt(yī)院?！睂ζ蛴懙睦咸珱]有任何同情心，對畜牲卻有。
兩個人上了樓，徐來站在衛(wèi)生間外，隔著敞開的門看老婆給流浪貓細(xì)心地清洗傷口，那表情明明再溫柔和氣沒有，所以又有點覺得大概是自己想太多。她現(xiàn)在表現(xiàn)得挺正常的。
退出走廊，徐來扭頭看到廚房里冷鍋冷盆，才想起來胡與已經(jīng)好多天不做飯了，都是在外面吃或者叫外賣。以前他坐在客廳打游戲，聽著廚房熱熱鬧鬧的時光已經(jīng)一動不復(fù)返。心里隱隱有些不悅“忙了一天，回家一口熱的都吃不上?！?br/>
胡與沒有半點覺悟，在衛(wèi)生間應(yīng)聲“可不是嗎，真煩。我也好想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吃啊?！焙孟褡鲲堖@件事跟她沒有半點關(guān)系。
徐來這心情……但讓他說什么：做飯就是女人干的話。他也說不出來，畢竟自以為是個紳士?？尚睦锏牟煌纯煲彩乔星袑崒嵉摹?br/>
胡與好一會兒從衛(wèi)生間出來了問“你點外賣沒有？”坐在沙發(fā)上說“我餓了”就開始翻外賣電話。
徐來反問：“我們今天又吃外賣？”
胡與扭頭，大眼睛里全是意外：“你要做飯嗎？”柔和的落地?zé)袈湓谒樕希樟亮司碌奈骞?，徐來被這一問堵得沒法應(yīng)。心里卻發(fā)沉——以前的胡與不是這樣的，從來家事做得挺勤快的，以照顧老公吃喝拉撒為榮耀。
徐來暗暗反省，最近是不是自己對她太冷淡，她跟自己賭氣故意這樣的。
他往胡與對面一坐，正想著到底還沒攤牌鬧離婚，是不是給買個包哄一下?？蛇@時候，落地窗戶外有什么一閃而過。他心里一驚，感覺有點不對，站起身問“是不是有什么東西掉下去了？你看見了嗎？”
胡與走過去打開窗戶，伸頭看了看，說“有人跳樓?！北砬樘ǎc她給流浪貓洗澡時的表情天壤之別。徐來還以為她是玩笑。走過去，一伸頭就看到樓下真的躺了個人，血肉模糊。
樓下路邊的兩個路人已經(jīng)被嚇傻了。
出了大事，當(dāng)然得去看看，兩個人結(jié)伴下樓去，剛出電梯，就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徐來被這味道一沖，胃里翻涌，皺眉掩了掩鼻子，卻發(fā)現(xiàn)身邊的胡與仿若未覺，且腳下一點也沒遲疑，直接越過他往那個已經(jīng)死得不能更死的女孩過去。
徐來心里砰砰地跳，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她“別過去?！庇謵盒挠执~人，走那么近干什么？
胡與到也并沒有堅持。表情平靜沒有害怕的樣子，更沒有撲到他懷里，而是雙手插在口袋里，默默站在一邊。好像對這種情景已經(jīng)司空見慣了。
徐來看著她，莫明就不自在起來，這個陌生人是自己老婆嗎？一時背脊發(fā)涼，汗毛都不由自主豎了起來。下意識退開一步，默默多看了她兩眼。
胡與好像并沒有察覺，站在那里神游天外的表情，不知道走神在想什么。
不一會兒死者的親屬就從電梯沖了出來，看年紀(jì)與說話，大概是男友，一路又是哭又是喊的。
好多圍觀的人過去架他，最后這男人是強行被拖開的。胡與一直沉默地站在一邊，似乎覺得這件事情太無聊了。
徐來說“也還蠻慘的?！?br/>
“人都死了再來悔，早干什么去了？”胡與皺眉“這女的也是，男朋友對自己不好，分手不就好了。生命這么可貴，竟然說不要就不要，這一死也算節(jié)約資源吧，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反正這樣的人最后都是會死的?！?br/>
徐來心寒，看著胡與精致的側(cè)臉，突然想，這個人真的是胡與嗎？她是不是瘋了？這是說的什么話？
可他面前的人，美貌未改，就算是畢竟這么多年，也一點不愧X大第一美女的稱號。明明是她沒錯呀。但以前看著嬌弱討喜，現(xiàn)在卻生人勿近，分明又不是她了。
胡與不理會他在想什么，甩頭說“無聊?！鞭D(zhuǎn)身上樓去。
徐來猶豫了一下，跟上她。兩個人在電梯里誰也沒有說話。回到家徐來也不想跟胡與呆在一起，只說要洗澡，進了衛(wèi)生間呆了好半天，抽了幾只煙。想理理思路。
他心里太亂。
想來想去，怎么都覺得胡與有問題并不是自己多心。就算是她對自己有什么不滿，刻意冷戰(zhàn)，也不會整個性格都改變。
現(xiàn)在的她完全………古怪而冷血。
不過到底為什么會這樣，他感到茫然。
難道自己面前的……真的不是她！
這個念頭嚇了他自己一跳。卻在冒出來的瞬間就扎了根。竟然拔不掉。
外面胡與見他久不出去，敲門催他“我沒洗澡，明天還要早起呢。你能不能快點？”
徐來應(yīng)了一聲，胡亂洗了洗。出去的時候，鬼神使差地把之前修水龍頭落在衛(wèi)生間的扳手藏在浴袍里。冰冷的鐵器緊緊貼在他的身體，讓他微微有些安心。出去后瞟了胡與的背影好幾眼。怕她會發(fā)現(xiàn)。
可如果是烏龍，真要被笑死——心情真是矛盾。
那邊胡來在衣柜旁邊找浴袍，看上去沒什么異樣。
徐來上好床，藏好扳手，試探著問“你媽生日是什么時候來著？”
胡與邊翻東西邊說“9月12。干嘛？”
徐來問“今年給買點什么？上次那個復(fù)古包你媽是不是挺喜歡？”
胡與把浴袍扯出來，不解的樣子“什么復(fù)古包？我怎么不知道？她又不喜歡包。還是金真白銀實在。”
徐來點點頭“那也行?！笨磥碛洃浺彩怯械?，那是怎么回事？怔怔看著她的背影出神。
胡與突然回頭看他，他心里嚇了一跳，立刻仿若無事地上床背對門躺下了。
不一會兒，浴室里水聲汩汩。徐來躺著，因為疲憊不一會兒就呼吸均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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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門無聲地被推開了。
胡與站在明亮的浴室中，沉默看著床上徐來的背影良久，然后收回的目光。扭頭看看鏡子里面皮膚白里透紅的自己，特別滿意。人是鐵，飯是鋼。營養(yǎng)好的人才能看上去有這個膚色。
邊拿毛巾擦濕發(fā)，心想，徐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懷疑自己了……
要不……殺了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胡與無聲無息地放下毛巾，回頭在浴室找了找，抽出徐來西褲上的皮帶，便向床上的徐來走過去。
她動作又輕又迅速，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發(fā)出來。
但是就在她走到床前時，床上的徐來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胡與自然地停下步子，神色如常拿起床頭柜上的發(fā)繩，把皮帶丟在一邊，就轉(zhuǎn)身回到洗漱臺，開始吹頭發(fā)了。一切都顯得很自然。
徐來在床上扭過頭，一直看著她，有些沒睡醒的樣子，可表情似乎有些懷疑剛才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胡與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決定暫時不動手。她有自知之明，男人與女人，她與徐來，有著體能上的巨大差異，硬碰硬是不可能贏的，只能找機會，等他不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手。
但頭發(fā)都吹干了，發(fā)現(xiàn)徐來還是一直看著她……她有點不耐煩。放下吹風(fēng)，走到閑前“你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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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盯著面前的人，冷聲問“你是誰？”剛才他之所以會猛地驚醒過來，是因為他感受到了危險。
他從來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殺氣。但他在剛才卻真真實實地感覺到那種只存在于虛構(gòu)中的東西——有一道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涼意，像一條冰蛇，突然從內(nèi)到外瞬間激蕩穿過他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尖嘯著警告他，把他從睡夢中拖出來。
當(dāng)他睜開眼看到站在床拿著皮帶的胡與，看到她眼里閃過‘躍躍欲試’的光芒，就更加篤定自己沒有錯。
可面對這個問題，他對面的胡與，一臉莫明，不耐煩地加了一句：“你有毛病呀？”
徐來被子下的手動了一下，并不起眼。可對方好像立刻就注意到了。她默默退了小半步，離徐來遠(yuǎn)一點。
徐來語氣嚴(yán)厲“你到底是誰？你告訴我，我不會把你當(dāng)瘋子，但你也別把我當(dāng)傻子。我們干干脆脆開誠布公地好好談一談。”表情非常緊張。
他徐來上學(xué)的時候是高考狀元，大學(xué)是一流學(xué)校的學(xué)生會主席，樣樣拔尖，沒畢業(yè)就被各個大公司許以重利想將他收至麾下，一線城市的戶口、車子、房子是基礎(chǔ)配置，拿到畢業(yè)證的那天只是他另一段華麗人生的開始。
他會是傻子嗎？既然一個人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改變得這么徹底，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在自己面前的已經(jīng)不是胡與了。
看著完全跟胡與一模一樣的人，他感到一陣汗毛倒豎。那她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呢？
但不論是什么，肯定來者不善。她想殺了自己！
哪怕她掩飾得再好。這個時候，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也許到最后只是一場可笑的烏龍，也比傻B一樣的喪命要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胡與在哪里？”他的聲音還保持著平靜。如果心理素質(zhì)不好，那他在高壓工作環(huán)境根本堅持不下來?！八懒藛?？你為什么是她的樣子？”
“你一問這么多，我先回答哪個？”他面前的‘胡與’看上去表情很輕松，但顯然也很顧忌他，看了一下他被子下手的位置，向后退了退。
徐來暗暗平緩了一下呼吸才開口“那我一個一個問，第一個問題，胡與死了嗎？”
對方意外地真爽“從某些方面來說，是的?！?br/>
徐來不可置信：“你承認(rèn)得這么爽快，不怕我報警？”
‘胡與’笑起來，似乎覺得他問這樣的問題非?？尚??！皥缶?？我看上去不是胡與嗎？”她張開又臂，在他面前轉(zhuǎn)了個圈。
“你殺了她嗎？”
“一半一半吧”
“你怎么做到成為她的樣子？”
“我就是她呀?！?br/>
徐來面對這樣毫無邏輯的問答，感覺有點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注意到說話的功夫‘胡與’人已經(jīng)退到門邊了，再出去就是客廳，可能是打算遇到危險就逃走。
這讓徐來有點放松?？磥硭淞Σ桓撸瑳]本事和自己對面剛。
但她回答自己的話，一點邏輯也沒有，卻又不像是開玩笑。
他想找出個頭緒來“一半一半是什么意思，你和誰一起殺了胡與？”
他對面的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冷漠地注視著他“你呀。我和你一起殺的。”
我？徐來愕然：“你瘋了嗎？”
他雖然想和胡與分手，也不想把房子給她，但也沒有到恨之入骨要至其于死地的地步。
再說，他自己沒有自己殺死胡與的記憶。
他一向精神健康，家族并沒有精神病史，不可能是精分裂。他百分之百地確信，自己一點問題也沒有。
現(xiàn)在這個人卻跟他說，他殺了人。
可要說面前這個人在說謊，卻又不像。她目光篤定。徐來問：“我什么時候殺她的？”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十年后?！?br/>
十年后？徐來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真實……甚至有些想笑，十年后？瘋了是吧？
而這之后，站在他面前的‘胡與’述說的故事極為狗血。
她說幾年后一種病毒會暴發(fā)、人類會毀滅。徐來在暴發(fā)的一開始還帶著她，后來生存環(huán)境越來越惡劣兩個人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差。
接下來的劇情太俗套，她自己都不耐煩講。
有什么好講的，無非就是那些事。往往災(zāi)難來臨，身邊發(fā)生的大多數(shù)是這樣俗套的劇情。當(dāng)然這世界上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情比金堅，不過不是她和徐來。
“我死的時候跟我一起的有個時間能力者也死了，他的死發(fā)生了爆炸，把我打進了時間亂流，我回到了十年前的現(xiàn)在。成為了我自己?！?br/>
所以她說胡與死了，因為這時候天真的胡與確實已經(jīng)不存在了。兇手是他，也是她自己。
徐來用力搓了搓臉，撐住額頭好半天沒有再說話。
胡與好像也在攤牌之后完全放松了，她不動聲色地走回床邊來，坐在床沿上，只是想跟他認(rèn)真談一談的樣子。
徐來問她：“那時候大家都有異能嗎？”
“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br/>
“你有什么能力？”徐來抬起頭。
“我沒有?！?br/>
“我有嗎？”
“你有?！焙c感覺到有些餓了。手開始微微發(fā)抖，她默默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被子上的小花。
徐來聽到這個答案，沉默了良久，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還是只是在平復(fù)心情，畢竟這種事不是說接受就接受的。
過了一會兒，他臉上顯出懊惱的表情“我們這么多年是有感情的。哪怕那種情況不能相互扶持走下去，也可以說清楚，我不可能會殺人呀。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胡與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了笑，你為什么要殺人？那要問你自己。不抬頭，手指在小花上劃來劃去。
徐來皺眉：“我不會這么做的，會不會有別的隱情你不知道？”
胡與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手上一重，不小心摳斷了一根線，被子上的小花一下便散了。
接下來徐來又絮絮叨叨關(guān)心起她在末世的生活。
變異事情的開始是怎么樣的？她當(dāng)時在哪兒干什么？之后遭遇了什么事？有沒有遇到什么可靠的朋友幫助兩個人？哪些人有特別的能力？哪些人是居心不良的壞人？
但這些問題，都以關(guān)心她的借口。又表示理解她現(xiàn)在冷血轉(zhuǎn)變“在那種環(huán)境下呆了那么長時間，為了生存而掙扎，也難怪我覺得你像換了一個人。但只要還是你就好了。這次我們的結(jié)局一定會不一樣的。我保證。你認(rèn)識我這么久，應(yīng)該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
胡與笑了笑，沒有質(zhì)疑，接下來卻虛情假意地編造了不少故事。想從她這里套話，知道末世后的事？想得容易。
在她講得驚險的時候，徐來甚至想伸手把她抱在懷里，輕聲安慰。就好像在他眼中，她永遠(yuǎn)都是一個需要人安撫的可憐孩子。
但這個擁抱，他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終在被子底下，全身肌肉在抱著她的時候也全都繃緊。
胡與仿若沒有察覺，依偎在他懷里說了一會兒未來的事，就開始打哈欠。
徐來顯得非常體貼“睡吧。有什么事我們明天再說”
她點點頭，鉆到被窩里，徐來抱著她，把她一只手壓在身下，再將她另一只手緊緊握住，讓她動彈不得，仿佛這樣是為了和她貼得更緊。溫柔地說“別怕。我一定會變得很強，保護你的。再也不會發(fā)生那樣的慘劇了。就是不知道我將來會不會有什么本事呢？”
終于把話彎到這里來。
可胡與點點頭，假裝沒有聽出他的話外音，只說“我相信你。你一定會保護我的?！苯^口不提別的。然后在他懷里閉上眼睛，好像很快就睡著了，呼吸也變得深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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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兩個人都沒有睡。胡與怕徐來會殺自己。徐來心理壓力更大，兩個人都一點精神也沒有。
徐來眉頭微微皺，眼睛里很多紅血絲，坐在小客廳吃早餐。見她出來說“我煮了粥?！?br/>
難得。
胡與跟這個人一起十年，頭一次知道原來他會煮粥。與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無異。
她笑咪咪端了豬肝粥，坐到徐來旁邊。徐來下意識把椅子往旁邊移了移，坐得離她遠(yuǎn)一點。
昨天徐來從胡與那里聽來的事，還沒有完全消化，仍然徘徊在‘老婆已瘋’和‘人類要掛’之間。心里兩個小人打得天昏地暗。一個說，都是真的，胡與不可能有這種演技，一個說，都是假的，胡與已經(jīng)瘋了，你別跟著一起瘋，毀了自己的前程
吃完早飯，徐來還是拿不定主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還是親切地向胡與表達自己的慰問與關(guān)切。反正這樣也沒壞處。
然后建議她要是不舒服，就請假別去上班了，寵溺地說“工資老公給補上，雙倍！”
胡與驀然聽徐來自稱老公，以寵（惡）溺（心）的表情說這些話，怎么也不覺得甜蜜，只覺得有點反胃。
等徐來一出門，她還真吐了。連胃都差點吐出來。
過了好半天才從衛(wèi)生間出來，把桌上吃了二口的粥拿起來聞了聞，老遠(yuǎn)就感到惡心，連忙跑去丟到洗碗池。這一折騰，再趕去公司的時候遲到了一個小時，工資要扣，肚子也餓，磨到中午叫了外賣，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準(zhǔn)備，捏著鼻子吞下去，喉結(jié)還沒咕嚕回來就‘哇’一聲嘔出來了。
一直折騰到晚上回家，素菜葷菜全換了一遍，又吐了幾回之后，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皮膚黯淡無光的自己，胡與不得不接受一個現(xiàn)實——她錯估了病毒發(fā)作的時間，現(xiàn)在身軀已經(jīng)在尸變的初期。
胡與摸摸自己的臉，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得更干枯。身體機能也在慢慢變差，她整個人就好像是一塊被置放在夏日馬路上的冰塊正在消融。
看著鏡子里可怕的自己，她心里暗暗思忖著，一天也不能拖，今天怎么也得排除萬難殺了徐來！
胡與給自己鼓勁，徐來現(xiàn)在還沒有覺醒，不會很難。不就是殺一個人嗎，她殺的人可不少，不能被這點小事難住。邊這么想，邊扶著扶手，在沙發(fā)上躺下，卻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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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回來的時候，胡與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在沙發(fā)躺上，他叫了一聲，胡與沒應(yīng)，他以為胡與是工作太累不想說話。
過一會兒，他泡了茶回到客廳，本來想認(rèn)真地跟胡與談一談，就發(fā)現(xiàn)叫不醒人了。
徐來今天在公司那邊也做了一整天的心里斗爭，最終才下了決心，自己生在紅旗下長在新社會，不能聽信歪門邪道。還末世呢？！她怎么不說外星人入侵呢？明顯她是瘋了，而自己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相信了她的話。
但老婆瘋了這個事傳出去不好聽，打算先回來穩(wěn)往人，再給她家里打電話告訴這個情況，讓她家里人把她接回去好好治療。人一走，房子處理起來就順?biāo)浦哿?，分手離婚的事情解決起來會非常簡單。現(xiàn)在的情況可以說是對他有利的。
結(jié)果現(xiàn)在人醒不來了。
他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叫了幾聲，怕她發(fā)瘋，小心翼翼推了推。人很容易就翻過來了，頭發(fā)散開，露出的臉嚇了他一跳。不止皮膚不對，臉頰也凹陷得厲害，好像一下子掉了幾十斤肉，試試鼻息，也非常淡。
掀開毯子一角，發(fā)現(xiàn)不只臉，露出來的地方差不多全是這模樣，手背上皮都陷到骨頭縫里去了。脖子上的皮膚也是同樣的情況，看上去完全是木乃伊。
徐來頭一次有些發(fā)慌。
“胡與！”他搖了兩下人沒醒，爽快地給了她兩耳光。這下人才算有點反映，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大概是有些害怕，緊緊抓住他的手虛弱地說“徐來，我好像要死了?！?br/>
徐來急忙問“怎么回事？”
聽到胡與沒有什么力氣，虛弱地說：“大概穿過時間亂流的時候，精神受損。”
徐來也有點慌，看著自己眼前的胡與正超乎尋常地‘枯萎’下去，而這種死法，完全違背了他這么多年來所受的科學(xué)教育。
在這個瞬間，他心里那個小人，終于奮起，一棒子打死了主張‘老婆已瘋’的那個。緊緊地握住胡與的手，心中的震撼久久難以平靜。
人！類！要!完！
知道未來發(fā)展的老婆也要死了?？梢哉f等到末日到來他真的是毫無優(yōu)勢。
“我怎么做才能救你？”他這次問的真心實意。為了自己的生存，他最好還是保住胡與。
胡與頭連正過來的力氣都沒有，耷拉在一邊“沒……沒辦法……”
徐來連忙又問“我的能力是什么？怎么才能觸發(fā)？”他只想在胡與死之前，盡量得到信息。
但胡與嘴唇雖然動了動，可聲音實在是太小了，必須離得近一些才能聽得見。要不要近一點？他猶豫了一下，因為想起那天在床上自己感受到的殺意，但看看老婆現(xiàn)在與骷髏無異微微放松了警惕，緩緩俯到她嘴唇邊，但下意識地用手大力按住胡與的頭，怕她暴起傷人。
果然這樣能聽得清楚一些，但胡與說的話與他的異能并沒有半點關(guān)系，她只是在問“你愛過我嗎？”
面對一個將死的人，到底是說善意話謊言，還是讓她如愿聽一句真話，徐來并沒有過多地掙扎。
他說“我愛你。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你一定要撐住?！?br/>
可他并不喜歡胡與這種類型的女孩，一開始去追求只是覺得她是學(xué)校里最出名的最好的。只有像她這樣的女朋友才能給自己增加光芒，再說追逐最搶手的獵物，很能滿足男人的征服欲。
但出了社會，就漸漸發(fā)現(xiàn)，胡與除了美貌之外，已經(jīng)算不上優(yōu)秀了。頂多就是個花瓶。長得雖然好看，但沒有氣質(zhì)，也沒有追求與目標(biāo)，也就略顯膚淺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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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與聽到徐來說愛自己這句話之前，還以為自己并不在乎，但沒有想到聽到之后，竟然也感受到一股鉆心的痛，雖然一瞬間而已，但卻深入肺腑，可隨后，便像一縷輕煙消失得無隱無蹤。
畢竟她是在人間地獄活了十年的人，畢竟她在自己最愛的人手里死過一回。
“謝謝你……我也愛你。你是我最愛的人……哪怕你將來會殺我，與其死在別人手里，我更愿意死在你手里?！彼橆a的凹陷程度，比之前更加明顯。
虛弱的表象到不完全是她裝出來的，而是因為她開始‘餓’了。
這種饑餓感，在她剛開始重生回來還不覺得，等萌芽之后幾乎是成幾何倍數(shù)增長。比她料想的還要兇猛?，F(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控制形體的變異。
但在放松了警惕的徐來看來，徐與更像是無力虛弱了。他眼中的胡與，頭偏向一邊無力耷拉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接不上氣，而一個臨死還在問老公有沒有愛過自己的女孩，能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既然剛才已經(jīng)嘗試過一次那么近地說話，并沒有受到襲擊，這次便不再那樣忌憚，他放心了很多，手上也不再那么用力，俯身問“你快說話！我的異能是什么？”側(cè)頭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一心一意只想在她死前弄清楚關(guān)于自己的事。
可就在這個時候，只感到一陣輕風(fēng)襲來，他扭過頭，已經(jīng)太遲，胡與另一只手從沙發(fā)縫隙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軍刀，劃過了他的咽喉。精準(zhǔn)得沒有半點偏斜。
這把軍刀還是以前胡與送他的生日禮物。
徐來只覺得脖子一涼，然后襯衣胸前被什么打濕了，他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來，怔在那里好一會兒。
血像瀑布一樣噴到胡與身上，隨后她猛地一躍而起再次向徐來撲過來——一定要生生把他的腦袋割下來才能安心的樣子。
她這一撞是使了全力的，雖然確實是撞在徐來身上，撞得她自己腦袋都有點懵，手上的武器也飛了，只得硬著頭皮張口就向徐來脖子咬去。很惡心，不管了！先吃一口，逼開他，再找機會跑。
徐來反應(yīng)過來，反手捂著自己脖子的傷口，用盡了全力揪住她往后扯開。
兩個人失去平衡倒在茶幾上，玻璃應(yīng)聲而碎，而他們完全像是沒開化的野人，在做著生死搏斗。徐來幾次想壓制住胡與，都沒能成功，他根本沒有想到，一個瀕死的女人，能爆發(fā)出這么強悍的力量，他有好幾次幾乎都要招架不住，但最后他還是搶到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瑞士軍刀。猛地向胡與的胸口扎過去。
可是，就在那一瞬間，突然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眼前什么也看不見了，全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徐來被這個變故分散了注意力，胡與趁機從他手下掙開了。而他緊張地獨自呆在黑暗之中，手里攥著軍刀連呼吸都放輕。
在這一片黑暗之后，他先是感覺到鼻端的味道不對，后來發(fā)現(xiàn)，耳邊的聲音也不對。不一會兒，眼睛適應(yīng)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為什么已經(jīng)不在房間，而是在一片樹林之中，樹林雖稀，但頭頂上的月亮被厚云擋住，只發(fā)出微弱的光，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漆黑的倒影，不知道是樹還是草叢。
他看不清楚胡與是不是藏在那些暗影之中。
隨后他想起來自己的傷，緊張地去摸脖子，卻發(fā)現(xiàn)，血漬還在，胸口衣服也都被血浸濕了，但脖子上傷口卻沒有了。只是摸上去還非常痛。
發(fā)生什么事？徐來呆在原地，心臟因為劇烈的運動‘砰、砰、砰’強力跳動著，聽著像是鼓點，頭上的血管像要爆炸似的，他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為什么自己會沒事？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到一陣異響，聽聲音好像是有人在不遠(yuǎn)處的草叢里面。他一動也沒動，靜靜地呆在原地，那個聲音越來越響。不一會兒，就看到一個人形的影子從草叢里站了起來，他一開始以為這個人是胡與，但這個人背有點駝。
后來發(fā)現(xiàn)，對方好像看不見東西，試探著向前走，頭向幾個方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在找尋什么。這動作有點像狗在聞。
隨著這個人影而來的，還有令人作嘔的臭味。就好像是盛夏堆放在碼頭的臭魚。
這個人走一走，停一停，有一度似乎想向另一邊去，但聞了一會兒之后，還是向徐來走過來了，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沒有沒有開口說話?？諝庵袕浡幃惖臍夥?。
當(dāng)那個人終于走近了，他的身形從一開始的漆黑一片，變成了有深有淺的灰黑色。腦袋的輪廓也更明顯。徐來發(fā)現(xiàn)對方似乎沒有什么頭發(fā)，稀稀拉拉幾根毛，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結(jié)合聞到的臭味，大概是個乞丐。
徐來看在太專注，意識到這個人已經(jīng)離自己太近的時候，才連忙后退。
但現(xiàn)在他想避開的時候，這個一直慢騰騰、猶猶豫豫邁著步子的人，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勢向他的方向撲過來。他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就被撲倒在地。后背被尖銳的石子頂住的劇痛，讓他從腦子一片空白的驚駭中驚醒過來，伸手想撐住那顆一直企圖向自己湊過來的頭，但對方雖然摸上去是很瘦的，可力量大得驚人，徐來根本無法抵抗，竟然一個不敵就被咬在左臉上。
那陣劇痛和撲面而來的惡臭一度差點讓徐來昏厥過去，接下來他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徐來不能死在這里。毫無意識地咆哮著拼命揮舞著手里的軍刀，向那個人頭上捅過去。一下兩下三下！……十下，二十下！
等他平靜下來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從云后露了出來，圣潔的月亮照得整個世界恍如白晝一般，他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緊緊握著軍刀。抬頭四顧，胡與拿著帶血的石塊，蹲在離他不遠(yuǎn)也不近的地方，警惕地注視著他。
見他看過來，胡與立刻向后退了退，她手里石頭上的血，也不知道是幫他打了那個人，還是趁兩邊亂戰(zhàn)的時候，沖上來砸了他兩下。在發(fā)現(xiàn)自己安全了后，徐來喘了很長一口氣，就好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能夠自由地呼吸了。
然后他借著月光，終于看清了那是被他殺掉的人，不，或者說，那已經(jīng)不算是人了。他頭發(fā)稀疏，全身長滿了膿包，就好像是癩|蛤|蟆一樣。但臉部已經(jīng)被他捅得稀爛看不清楚了，
胡與問他“你清醒過來沒有？”
徐來沒有說話。
胡與說“嚇懵了發(fā)狂是正常的，你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很好了。很人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直接就嚇呆住，被吃掉了?！本谷贿€能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好像剛才要殺徐來的不是她。
徐來警覺起來，為什么態(tài)度突然變了？
胡與見他不出聲，了然道“如果你保證不對我動手，我也不會再對你動手。我們停戰(zhàn)?！?br/>
面對她的求和，徐來摸摸自己已經(jīng)愈合的脖子，心里明白，對方看來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要殺他已經(jīng)不太現(xiàn)實所以才放棄。想一想，如果她真的沒有異能卻能在末世生存這么久，很難說清楚還有沒有人性。
胡與面對他的質(zhì)疑，輕聲笑起來，聲音清脆。
在這笑聲下，徐來有片刻恍惚，想起還在上學(xué)的時候，她特別喜歡這么笑，在陽光明媚的春日里，整個人像是會發(fā)光，不論站在哪里，別人都會第一眼就看到她。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這個女人應(yīng)該是屬于自己的。就像眾多的獎杯與證書一樣，成為他成功人生的又一枚閃閃發(fā)光的勛章。
但他不一會兒就完全清醒過來，立刻打斷她“你小聲一點。這種東西不知道還有多少！”
胡與不以為然“他聽力不怎么樣。他是聞著味過來的?！?br/>
“什么味？”人味？可從距離看，胡與比自己離它更近，但是它去選擇了攻擊更遠(yuǎn)的自己。
“你的味唄。還能是什么?！焙c指指地上那個腐爛得不成人形的怪物“既然有他出現(xiàn)，那現(xiàn)在末日就已經(jīng)開始了。我們得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她已經(jīng)考慮過，她現(xiàn)在的情況，不能硬碰硬，只能改變策略。
徐來脖子上受傷的地方摸上去有些不平整，但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臉頰上被咬的地方雖然還很疼，但也沒有再流血，可見已經(jīng)開始慢慢愈合。
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能力？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心里有無數(shù)疑問需要得到答案，最終還是同意胡與的提議“我們是應(yīng)該談一談。”
他摶頭看看周圍的環(huán)境“但我們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這是哪里？”
胡與沒回答：“我現(xiàn)在需要吃東西。有什么問題，等我吃飽了再問。”
徐來有些不明白“你沒吃午飯嗎？”
午飯？胡與笑一笑，盯著他看“你給我一點血就行了?！?br/>
徐來以為她在開玩笑，隨后發(fā)現(xiàn)，她是認(rèn)真的，一時駭然“你……你……”
“我現(xiàn)在就要！”
徐來死死盯著她“你為什么需要人血？”他心里有所猜測，但仍然想從胡與嘴里得到答案。
胡與卻不回答這個問題“等我情況好轉(zhuǎn)之后我會告訴你。你不傻，應(yīng)該清楚我現(xiàn)在對你不可能造成威脅，相反，我要是死了對你來說還是一種損失，畢竟這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能回答你的問題。”
徐來猶豫了一下，但他知道胡與說得沒有錯。一切都證明胡與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末日真的要來臨了。終最，他還向胡與那邊過去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近了些才發(fā)現(xiàn)胡與已經(jīng)比之前看上去情況更差了。整個人與骷髏無異。顯得眼睛格外地大，大到恐怖，眼睛珠子都快縮成干果模樣?？缮砩嫌行┢つw卻又開始變得凹凸不平，皮下的血管又黑又粗，跟被他殺掉的那個人有點像，但顏色還沒有那么令人惡心。
好好的一個活人突然變成這樣，完全超過他的認(rèn)知。
徐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因為他走近，胡與無聲地吞咽了一下。
徐來猶豫了，向地上那個死掉的‘東西’看，踢了一腳“他的行不行”
胡與搖頭“他不行?！?br/>
“為什么？”
“他是被感染變異的人。”
徐來皺眉，但還是把袖子擼起來伸到她嘴邊。
胡與沒客氣，一口咬上去。但她吸著血還是感覺到惡心——雖然她以人血人肉為生這么久了，卻都還沒有習(xí)慣，但也沒有辦法。
徐來為一個男人，長了三十幾年，頭一次體會到了做媽媽的感覺。只是嗷嗷待哺的孩子是個巨大的嬰兒。
不一會兒徐來手腕上的傷口就愈合了。再吸不出血來，胡與已經(jīng)緩過了氣，漸漸有了些力氣。
徐來恐怕她會襲擊自己，一巴掌就將她推開。
她倒在地上，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干脆就不動了，閉上眼睛躺了好半天，一開始胸膛激烈的起伏，速度比普通人要快好多倍，后來漸漸慢下來，原來凹凸不平的皮膚，又平整下去，干癟的身體又緩慢鼓起來。就像一個雞皮鶴發(fā)的老人正在慢慢地被膠原蛋白填充，恢復(fù)青春。但是恢復(fù)到某個程度，這個過程就開始變得緩慢。
徐來低頭看看已經(jīng)愈合的傷口，看來自己的異能是什么，已經(jīng)不需要問她。然后他抬頭，審視胡與。
他覺得胡與沒有完全說實話。
她說這個人被感染了所以不能吃。
但回想之前呢。他回家的時候，胡與已經(jīng)餓了有一段時間了，哪怕為了積蓄力量來殺他，也應(yīng)該先找個交惡的鄰居來吃，或者在公司吃個同事什么的，怕被發(fā)現(xiàn)的話，路上的流浪漢也可以呀。
滿世界都是人，都沒有被感染，可她并沒有。她一直在等自己回去?？蔀槭裁茨?？為什么非得喝他的血才行？
因為喝了血，很快胡與那雙眼睛因為活力的注入重新有了光彩，她撐著身體坐起來，看樣子已經(jīng)和常人差不多了，徐來雖然想問的是別的，但卻先壓抑下去，仿若對于胡與的隱瞞沒有任何察覺，只是好奇似地問：“你自己也是人，喝人血不惡心嗎？”
胡與看著他，臉上沒甚么表情“我們兩個中，我確實是人沒有錯，但你是不是人先不要那么確定。”
“我是認(rèn)真問你。好好說話別罵人?！?br/>
胡與很隨意“那我就認(rèn)真一點吧”她擺出更認(rèn)真的表情“徐來，我覺得你對我和你自己的物種屬性大概有什么誤解?！?br/>
她誠懇地指指地上那個癩皮怪說“人”又指指自己“人”然后指指徐來，口齒清楚地說：“不是人”。
徐來皺眉“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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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的是胡與，變成怪物的是那個癩子，最后他這個最正常的不是人？
胡與深深吐了口氣，說道“當(dāng)時大批的正常人類感染病毒，大腦被破壞，身體產(chǎn)生病變，但同時也出現(xiàn)新的人類，就是你們這些有異能的人。當(dāng)時整個人類社會都以為，你們的出現(xiàn)是人類的進化，人類抵抗了病毒后，就能得到了各種各樣的增強與異能。所以大家把你們當(dāng)成救世主和人類生命延續(xù)下去的希望。并且各地都開始以新人類為主，建立起各種安居所。新人類負(fù)責(zé)安保，普通人負(fù)責(zé)種地，產(chǎn)生?！闭f著她反問徐來“你記得程教授嗎？”
徐來想了想才點頭“你研究生時候的老師?！焙c當(dāng)年是學(xué)制藥的。
“我在末日第九年的時候遇到了他，才知道他在做病毒起源的調(diào)查，他死前告訴我一件事。他做了一千例未被感染的人類和進化前的新人類的基因序列對比”
徐來問“結(jié)果？”
“新人類與其它人之間有基因序列差異?！边@種爆炸性的結(jié)論，胡與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漠。
徐來卻立刻反駁“這不可能?。 甭曇纛澏?。
胡與略帶嘲諷繼續(xù)道“教授手中受檢的人，根本就是兩個物種，完全不是同類。這種有異能的類人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從哪里來到地球的?；蛘咚麄儽緛硪恢本痛嬖冢皇瞧胀ㄈ瞬恢?。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普通人有差別。一直在某種力量的庇護下，在地球默默繁衍了多少年。”
徐來臉色發(fā)白，怔在原地，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這件事太令人震驚。他腦子里一瞬間，是空白。
“這件事本來還會有更多進展，但是程教授死了。我逃回安居地的時候才突然有點明白，每個安居地門口的潛力檢測，其實就是種族甄別。病毒爆發(fā)之后，人類社會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新人類成為了權(quán)力的擁有者，哪怕還沒有覺醒，只是被示為有潛力的人，也因為跟他們是同類，得到更多的生活物資，更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而那些僥幸沒有感染的普通人去了安居地，則不得不成為奴隸。因為對新人類來說，他們根本不是同類?！?br/>
胡與見過母親帶著孩子懷著希望去到安居地，卻沒有辦法通過檢測，不得不出賣一切可以出賣的東西，只為了換取傳說中可以增強潛力的藥品，希望孩子吃了有一個更好的未來，更體面的生活。結(jié)果，一切都不過是虛假的謊言。給人喂藥，他能變成外星人嗎？
但沒有人說破，上層管理者都是新人類，他們允許這樣的欺詐，是為了讓這些愚蠢的普通人以為自己有一條路可以向上走，更老實地賣力地干活。
“我那時候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需要進食，不然就會發(fā)生病變異化，我以為我是吃人的怪物，但我并不是。我只是病了，我的吃也并不是人，這種病毒你們有免疫體，所以吃你們對我來說就是解藥。這也是為什么，那些被感染的人會前仆后繼地攻擊各個安居點。他們雖然失去理智與動物無異，但還有生存本能，能聞到解藥的味道，以為自己還有救，拼盡一切努力地想生存下去。而普通的健康人類看到他們可怕的樣子，立刻就把他們視為敵人，害怕他們會傷害自己。每一天，人類都在殺死自己人?！?br/>
胡與看向他，說“剛才你也看見了，只要我不攻擊他，它不被我驚動或者激怒是不會主動攻擊我的。在它眼中，我跟它是一樣的，它的目標(biāo)只有你，它想活過來?！?br/>
徐來久久說不出話，確實剛才這個東西，放過了離它近的胡與，反而選擇了離它更遠(yuǎn)的自己，但他不能接受自己不是人類的現(xiàn)實。就好比，做了三十多年桔子，突然有一天有個人跟你說，對不起你是蘋果，誰能接受？剛烈點的桔子，恐怕當(dāng)場就要剝皮撕瓣，以證清白。
胡與問徐來“你知道光是我們認(rèn)識的人中，有多少人是新人類嗎？算上你，一共有三個人。雖然在認(rèn)識的幾百人里只有三個，算是少數(shù)，但是從另一個大比率來算，卻不是少數(shù)了。差不多全世界百分之三都是異人?！?br/>
徐來過了一會兒，才整理好情緒，開口說：“所以你之前想殺我？你有沒有想過，這場天災(zāi)誰也不愿意發(fā)生，不論我們是不是同一個種族，大家為了存活下去，必然會有新的社會次序，各盡其職。你不能因為異人類有抗體，就用扭曲的視角去看待整件事……”
胡與注視著徐來冷聲說“可末日根本不是自然災(zāi)害，也不是某種無意的泄露，更不是人類的貪婪給自己帶來的災(zāi)禍，徐來，這是一個物種對另一個物種的大規(guī)模屠殺。病毒是你們釋放的。你們屠殺了我們，殺死了我們的爸爸、媽媽、最好的朋友、值得尊敬的師長。我們的家園被毀于一旦。才短短十年，在若大的地球，我就成了唯一的人類。你們滅絕了一個種族，可你們卻說，那些努力求生的被感染者才是怪物！讓這些人死于污名?！?br/>
胡與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堅強，提到這件事，不會再有任何情緒起伏。
但是她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不能忘記十年中同伴的慘境，不能忘記那些徹耳的痛苦尖嚎。就是這些死去的人，促使她更堅強，更冷酷，想盡辦法活下來。
徐來不可置信。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你沒有證據(jù)。如果像你說的，我這樣的異人，都有特別的能力，我們?yōu)槭裁赐罋⑷祟悂砀淖冎刃?？我們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輕易就直接接管連個世界?！?br/>
“你們不能。你們蟄伏得太久，很多人已經(jīng)喪失了覺醒的能力。而那些一直醒著的人，能力也隨著時間一直在流逝，以他們的能力沒有辦法以一已之力與整個世界為敵。唯一能做的，是把毒殺人類的毒藥，和激發(fā)覺醒的良藥，結(jié)合為一體，投放出去。隨著它的蔓延，一切水到渠成。”胡與的聲音已經(jīng)平靜下來，
徐來看著面前的人，很肯定她恨自己恨得深沉，也更確定胡與剛才趁著亂戰(zhàn)的時候，一定拿著石頭幫那個怪物砸自己了——她太想殺死自己，但是他在這個時候，卻也無法理直氣壯地質(zhì)問她。
可自己真的，是一個罪人嗎？異人做的事，他并不知道，這并不是他的錯。至于未來…………那只是沒有發(fā)生的事
兩個人坐在尸體旁邊，一時默默無言。好多年，兩個人都沒有這么坦誠地說過話。
“算了，我們先回去再慢慢談。這里太臭了?！焙c很快就從情緒中解脫出來。
徐來發(fā)現(xiàn)她現(xiàn)在臉色好了很多，已經(jīng)能夠正?；顒硬挥X得吃力了。看來就像她說的，與人類似的異人就是病毒的解藥。
他說不清心里涌動的是什么情緒，有些酸，有些澀澀的，有些發(fā)沉。他壓抑下這些感覺，站起來，指指地上那個腐爛的人，問“他喝了我的血也會被治好嗎？”
胡與漠然搖搖頭“不行。他們不能吸收。需要提煉后飲用才行。但程教授死時還沒有找提練到方法?！?br/>
“為什么你可以？”
“程教授說，我身上有一種酶，別人沒有。他想過從我的血液提取，但無法成功?！?br/>
徐來回頭看看地上那俱尸體，找來根比較受力的木棍，挑好了棍子就開始刨洞。打算把死掉的人埋起來。
看著他在月亮下明明暗暗的背影，胡與覺得，自己其實真的不是很了解他。
你說他不是個好東西，他有時候又還有點人性，你說他是個人吧，他下起殺手來真的不含糊。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做的——正是他一手促成了人類的滅絕！
胡與垂眸，把手上剝了一會兒的樹枝們，一個個向地上投擲，樹枝嗖地沒入泥地，有幾個角度不好，借不到力，沒入土就折斷了，有幾個沒頂而入，只留了個頭在外面。這就是她多年來賴以生存的絕招。
徐來挖好洞，埋好了人。起身的時候問“我們怎么到這里來的？如果你沒有異能，那這是為什么？”上一秒還在家里，下一秒就在這兒了。
“我身上大概還有時間能力者的力量殘留。當(dāng)我有生命危險會被激化。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但你放心，這種程度的殘留是沒辦法進行時間穿越的。我們一定在離家不遠(yuǎn)的地方。”胡與其實也并不是很確定，只是一種猜測。
徐來點點頭“走吧?？茨懿荒艽蜍嚮厝ァ！?br/>
胡與站起身抬頭向前看，目之所及，都是山林，大概離市區(qū)非常遠(yuǎn)吧，借月光向前走了幾步。徐來問她“事情爆發(fā)還有多久？”
“照理說應(yīng)該還有小半年。但今天我們遇到了這情況，也不知道是事情形勢有變了，還是當(dāng)年也發(fā)生過這樣的事，只是被一些有權(quán)力的異能按下去了。所以拿不準(zhǔn)?！?br/>
“異人為什么要投放這種病毒？我的意思是，他們可以把病毒做得溫和一點，人被傳染之后變得太兇猛對他們也沒好處?！?br/>
胡與說：“可能是沒有時間研究別的方法了吧。比如你媽媽，你媽媽的能力就已經(jīng)無法被激化。她死前一直生活在中層區(qū)域。而你在上層區(qū)域。”狐貍把尾巴盤得太久，忘記要怎么才能展開，漸漸變得跟普通人一樣，喪失本能。這讓異人根本沒有時間做更多研究和改動，他們害怕自己的族群完全變成普通人。
徐來沉默了好久，他還有很多問題，但卻突然沒有勇氣再追問下去。算了，一會兒再說吧。他抬頭看著前頭，想到整個世界就要毀于一旦，心情便驟然更加沉郁起來。什么好工作，高能力，社會精英，年輕有為，父母的驕傲，同輩人的楷模，一切都化為云煙。自己所在乎的東西，都將要變得毫無價值。
活到現(xiàn)在的幾十年，想一想，唯一在末世到來后還會存在的東西，竟然是這個想殺了自己的‘老婆’。還能說什么？簡直敬佩自己?！靶靵?，你TMD你太成功了?！毕虢o自己點贊。問胡與“你吃一頓可以支撐多……”可話頓在這里，便停住了。指著前面，愕然問胡與：“是不是我眼花？”看到感染者吃人也不會比這個場景更讓人驚訝。
胡與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眼前的一切，也愣在當(dāng)場。
從這里，能看到山下盆地里有個小城，隔遠(yuǎn)了也能清楚被照得燈火通明的古樓飛檐，遠(yuǎn)處街市上有火龍，被舉著在街市上蜿蜒而行，螞蟻似的小人們穿著大袍廣袖，前呼后擁，雖然聽不見聲音，可看著場景鮮活十分熱鬧。
她到這個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
能看到這樣的景象，說明自己和徐來根本不是因為自己身上時間能力者的能力有殘留而被轉(zhuǎn)移。如果只是殘留，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看到徐來向前邁步，下意識急聲阻止“不要去！”
徐來他腳下有一道不起眼的線。像是小孩子隨便拿樹枝在地上畫的，泥巴微微凹下去，沒有甚了不起。當(dāng)被她突然如其來的厲聲喝止所震懾，立刻僵在原地時，已經(jīng)一只腳在外面，一只腳在里面，雖然沒有再動作，可人卻橫跨在線上。
“怎么了？”徐來沒有動，可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周圍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所以很不解。
胡與飛速跑過去，伸出一腳踩在線上，然后示意他看腳下。
徐來垂眸，看不出什么來。只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有什么問題嗎？
“時間能力者有一個習(xí)慣，介于末世時的情況，他會在自己去過的時間節(jié)點上，留下一個安全區(qū)域。我們現(xiàn)在就在時間能力者留下的安全區(qū)域內(nèi)。這條線是防護墻。防護墻外，才是真的進入這個世界。線以內(nèi)，是時間能力者在時間裂隙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安全點?！?br/>
“那這線有什么問題嗎？”
“你知道安全區(qū)域是用來干什么的嗎？”
徐來不明白這四個字有什么很難理解，但如果能從字面知道，應(yīng)該不會刻意來問自己吧“難道不是保護我們嗎？”
胡與笑起來，有些人真的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不是保護我們。是保護這個世界。使用時間能力，很多因素都是不可控制的，通常會引起亂流，有很多與你同一個時間段的東西，會被帶到亂流里來，有一些會跟著你一起到達目的地，有一些會被卡在亂流里，就好像漂浮在時間流里的灰塵一直存在。等你再次打開時間從里面穿過去，就可能又把它們帶出來。所謂安全區(qū)域，就是為了防止這些隨著你來的不速之客打亂另一個時間的秩序、防止病毒跟著來污染世界而設(shè)置的。在這個區(qū)域，除了被時間能力標(biāo)記過的人之外，其它任何生物——哪怕是從亂流里來的一顆草，都是不能越過防護墻。但是除了時間能力者本人之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到這條界線，所以他會劃一道線標(biāo)記出來。以防止被送來的人有什么意外?！?br/>
簡單地說，胡與走出這個線沒事，因為她被時間能力者標(biāo)記過，但徐來或者剛才那個跟著兩個人一起掉到這個地方的被感染者，根本走不過這條線，身體會被直接蒸發(fā)。
胡與發(fā)現(xiàn)這與現(xiàn)代社會并不是同一個時間內(nèi)，才意識到這里是一個安全區(qū)域。
事情一下子就簡單了。
胡與凝視著自己面前的徐來。幾十年的糾葛，就要在這里完結(jié)，他一死，改變的不只是她還有全人類的未來?？纱藭r她心里除了如釋重負(fù)，還有一種莫明的悵惘。
徐來很快也意識到了，他僵站在那里，表情從驚愕，到釋然，最后微微翹了翹嘴角，在胡與一腳向他踢過去的瞬間，并沒有抵抗，只是扭頭向她看過來。
這一眼，似乎無限長，他的眼神奇異地發(fā)亮，就好像雖然一起了這么久，在這個瞬間才突然看見了她，叫了一聲“十三娘”。面對陌生的稱呼，胡與感到茫然。但很快也釋然，要死的人，總是會有些異樣。
隨后他的軀體穿過了防衛(wèi)墻，人向后倒了下去，曾經(jīng)界線外的那一片身軀，越過了防衛(wèi)線瞬間就像被點燃的紙張，‘呼啦’一下，就化成灰燼。
剩下的倒在安全區(qū)域內(nèi)的半片人，切口整齊。因為他的能力，傷口很快就開始愈合，但無法平空長出另一半，只在切面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殼子。
所以很快他就死了。
胡與呆呆站了一會兒，才蹲下來確認(rèn)，他那顆心臟幾乎是被切成兩半，卻不知道為什么還在有力地跳動著，原本被深埋的核，此時已經(jīng)裸露了出來。
既然心臟還在跳，那人就還沒死，胡與不敢有半點閃失，靜靜等著，看著那顆心臟跳得越來越慢，最后掙扎著緩緩歸于平靜，在最后一次跳動時，她似乎聽到了很縹緲的風(fēng)聲，呼啦一下，很輕，很短。但她并沒有感覺到真的有風(fēng)，四周的樹葉也是平靜的。
再等了三分鐘，她才將軍刀用力插進徐來心臟去，終于把那顆黑色的，小核桃一樣的核挖了出來。
她握著那顆指頭大小的圓核，再三確認(rèn)——雖然看上去很薄很脆，但經(jīng)過程教授的實踐，這東西是一般來說用普通的力量不能弄壞，除非是異人自己的力量。
看著核這么小巧，胡與忍不住嘗試著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立刻感覺到那種異樣的堅固。拿起來對著月光看，面上有一層浮油似的彩光。整顆核表面像核桃一樣凹凸不平，但里面裝著奇怪的濃霧，從核表面紋路的縫隙，能看到里面霧氣洶涌。
胡與小心地把核收起來，核只要不落在異人手里，就不會有事了。隨后抬頭看向遠(yuǎn)處山腳下的古城。
這應(yīng)該是古代?？伤龑嵲诓恢溃约簽槭裁磿凰偷竭@里來。
明明她在被殺前兩個小時，才偶然遇到了那個時間能力者。兩個人萍水相逢隨便聊了一會兒。
胡與一直以為，自己能在被徐來殺死的瞬間回到過去，是因為自己死的時候時間能力者站得離自己太近了，對方他被徐來誤傷死亡而引發(fā)了亂流。
但現(xiàn)在她想，當(dāng)時那個人大概就是有意的。
有意地遇見她，有意地犧牲了自己把她救走。
可她不能理解，就算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是世界上最后一個人類了，可跟一個有時間能力的異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對方為什么要救自己？
回想起當(dāng)天的細(xì)節(jié)，那個人的一舉一動確實有些奇怪，明明兩個人不認(rèn)識，那個人卻很喜歡跟她說話。
那些話，聽上去是一個無聊的人，給路人講自己一些年間的所見所聞懷戀過去，但現(xiàn)在想來，好像是刻意地借著那些故事，告訴她關(guān)于時間節(jié)點的必要信息。比如防衛(wèi)線，比如安全區(qū)域，比如時間亂流時會發(fā)生什么。
顯然他是有準(zhǔn)備有計劃的。
他的目地到底是什么？
這個時間點里又有什么？他想讓自己到這里來做什么？
胡與看著遠(yuǎn)處的燈火，一時有些迷茫。
想知道答案恐怕非得下去看一看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地上的軍刀，在手里掂了掂。別的先不提，如果不能在這個世界找到吃的，就只能在病發(fā)失去意識前回到安全區(qū)域等死了，否則把病毒轉(zhuǎn)染到這個世界，那可就真的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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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與出了圈子后，回頭看了看，身后那片全是血的地面，已經(jīng)被別的景色所取代，時間節(jié)點消失了。隨后，她正要下山，突然停下步子，微微側(cè)耳向一邊，隨后垂眸突然厲聲對身后的草叢說：“出來吧?！?br/>
那邊連草葉都沒動一下。
胡與彎腰，從地上撿了個石頭子，轉(zhuǎn)身‘嗖’地就砸了向身后防衛(wèi)線外的草叢，手法快、準(zhǔn)、狠。如入泥三分的木枝。
里頭有人“哎喲”叫了一聲。
隨后又是一片死寂。
胡與冷森森地說“再一下過去，可就不是石頭了。你惦量惦量自己跑不跑得掉?！?br/>
手里的軍刀在月亮下散發(fā)著泠泠寒光。嘴里數(shù)著“1……2……”抬手作勢就要擲。
里頭的人高喊“別！別！”捂著眼睛連滾帶爬出來。撲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喊“仙姑饒命，我什么也沒看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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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心里可真苦啊。他好好在山坡上等生意，想遇個富人，做票大的，突然這里平空出現(xiàn)兩個人，初先還以為這兩人是從哪條小路走出來，自己走神了沒看見，后來看著卻好像不對，他前面不該是塊林子啊，這片山他沒有地方不熟悉的，之前這里本來是平地不會有錯。怎么突然之間不止多了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大片平地也沒了，成了不高不矮的小樹林子？遠(yuǎn)遠(yuǎn)看著，后面還有山峰？
他琢磨想著，自己算是夜路走多撞了鬼！虧心事做多了，哪敢再吱聲，趁著那兩個人背對著這邊，顫顫巍巍就躲到了草叢里頭，心忌鬼怪，跑都不敢跑，屏息靜氣，只想等一切過去再說。于是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生生一半肉身就燒沒了，也不知道是被這女妖怪使了什么妖法。
他當(dāng)時就覺得自己今天算是完了，在‘噗呲’‘噗呲’利刃入肉挖心掏肺的聲音中瞪著眼睛，心中無聲哭爹喊娘，那哪是個女的啊，分明是個女惡鬼——他平常也殺人，可不會掏人家的內(nèi)臟啊！連他身邊那只平常吃人肉的狗都嚇得不敢吱聲了。
一人一狗再不敢惦記人家身上有沒有錢財，只縮在那里，盼這惡鬼快走了吧。
卻沒想到人家一下就聽到他在這兒了。一石頭下去，明明隔著草叢呢，卻打得那么準(zhǔn)，眼睛珠子都快被懟出來了。他根本不敢跑！
巴巴地跑出來跪下，見那女人回頭看著自己，連忙低下頭，不敢對視，只哭喊自己上有一百多歲的老母親，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胡與這邊，卻并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所為在別人眼中是怎么樣的，她回頭正打量這個人。
這人大約三四十，半禿的頭，本來沒多少頭發(fā)，頭頂上還扎了個揪揪，松松半掛在后腦勺，扎不上的頭發(fā)則胡亂飄散著，身上穿的破破爛爛，腰上系了個草繩。手里還用三四段布條接根繩，牽著只癩皮子狗。
人趴在地上，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狗有點傻，一臉倒霉相，八字腳杵那驚恐地瞪著她。見她看自己了，默默假裝沒事低頭看地上的小蟲子，時不時偷偷住她瞥一狗眼。
“你叫什么？”胡與問。有本地人也好，起碼能問些事。
“大…大河……”
“大大河？”名字可真怪“你是本地人嗎？”
大河不敢糾正她，點頭。
“你大夜里在這兒干嘛？”
“看……看月亮……”
胡與看了他一眼“你猜我信不信？”。
他腿有點軟。
算了，看他面相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人殺過人，眼神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了，但胡與也沒多說，只繼續(xù)問：“你們這兒的人有會飛嗎？”如果這個時代就有異人，她也不知道是會高興，還是心憂。
“沒！”大河連忙搖頭。什么啊，人怎么能飛？！
她本來想問，這是哪一年，誰做皇帝，可想想，她一向也不愛歷史，就算人家說出來，她也完全沒概念，也就算了，只問：“那最近，你們這兒有什么奇怪的事嗎？”自己被送到這兒來，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語氣到是和氣，可大河見過她在人胸腔里掏東西的樣子，只覺得她看上去越是尋常，越是嚇人。畢竟他混了這么多年算是看人看得多了，越是那種不出聲不出氣看著平和的，做出來的事越是狠辣。半點也不敢怠慢，認(rèn)真思考后直搖頭“沒有。”隨后想到什么，又連忙點頭。
胡與意外。還真有事兒？“什么事？”
大河畏畏縮縮抬頭，拿眼睛瞟她，緊緊抿著嘴不說話。只想說您就不照照鏡子？您剛剛生生掏心，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人半片身子呼啦一下就著火燒沒了，您一扭頭就忘了嗎？這還不是怪事？
但絕不敢開口這么說，結(jié)結(jié)巴巴“就，就是遇上仙姑……這件事。之外再沒別的了?！笨s著脖子把頭低下去。
胡與很失望，想了想問他“你們這兒有修仙的嗎？”大概這個背景，有奇能的人會被這樣誤解。
大河茫然“啊？”不知道是沒聽清楚，還是不明白修仙是什么意思。
胡與問“那妖怪什么的呢？有嗎？”
“……”
總不可能有魔法師、外星人、超人吧，時代背景差太多了。見他沒有回答，胡與回頭看他，想了想又問“那你們這兒，有沒有特本事、特嚇人的。比如，戲法什么耍得特別好，像真的一樣?！?br/>
大河搖頭“沒見過?！?br/>
“下面是什么地方？”胡與指指山下的城。
“漠城?！?br/>
漠城？
胡與算了一下，自己剛才已經(jīng)進食過，按以前的經(jīng)驗，大概可以堅持幾天。不論她被送到這里來是為什么，但在這幾天之內(nèi)，她必須找到另一個異人做解藥。不論希望怎么渺茫，試總要試一下。如果不行，也就只能放棄。
想想不免氣餒，這個時間能力者，到底是敵是有友？想要干什么？
她對大河招招手“你來”
大河不敢過去，反而還嚇得退了一步“您，您是仙人還是惡鬼？”
對于自己被敬畏這件事，胡與很滿意，她沒有回答，只說“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br/>
她已經(jīng)想到辦法，能叫本地的異人自動自發(fā)地送上門來——如果有的話。
大河殷勤“您只管說”能留一條命怎么都行！琢磨著，管她是仙是妖，自己既然對她有用就是好事！……要是能再跟著學(xué)點術(shù)法，就更好了。點石成金，穿墻而行什么的，到時候哪還需要在荒郊野外做這種殺人越貨的買賣？想著眼神熱切起來。越發(fā)誠心誠意，怕人家感受不到自己的孝心指天發(fā)誓：“不管什么事，我就是豁出一條命，也要為仙姑辦好?！?br/>
胡與看看天快亮了，自己全身是血，有些地方已經(jīng)干了，衣服硬得像殼一樣，有些地方還有些濕，貼在身上。說：“我先落個腳?！毕聪瓷砩系奈垩?。
大河連忙說“您這樣去客棧也不方便，不如先往我家去?！迸滤訔墶跋晒脫Q洗換洗，等天亮了再進城去?！?br/>
見胡與答應(yīng)，連忙牽著狗在前面引路。才走出一段，又偷偷摸摸回頭看那塊突然出現(xiàn)的林地。
胡與沒有攔他。
但那個時間節(jié)點顯現(xiàn)的地方已經(jīng)被這里本來的地貌所取代。回頭的大河看那片小樹林真就這樣不見了，果然面露敬畏，大約是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一個勁地摸自己手臂。更加小心翼翼，恨不能親自把人背下去，以表達自己對她的順從與恭敬“您慢點走。仔細(xì)腳下?！?br/>
邊走著，邊說本地的風(fēng)土人情，自以為講得差不多后，只做不在意說：“我們這兒啊，少來外人，除了些收稻谷的小商販，便沒有別人來了。等進了城，別人要問您從哪來的話，我要怎么回答？總不能說您是仙人吧，萬人，那些想求仙的，一直來煩您呢？”
胡與反問“你探聽我？”
大河頭發(fā)一緊，沒防對方這么敏銳，恨不得自打嘴巴，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那到時候要有人問我呢，我就說，您是我家遠(yuǎn)房阿姐?！?br/>
胡與看看他那一臉風(fēng)霜，他也還真敢認(rèn)這親，這張老臉，與這稀疏的頭發(fā)，做他阿姐？自己叫他大爺都叫得了“你挺謙虛的?！?br/>
大河茫然“?。俊焙孟裢耆欢c在說什么。
哪怕沒明白，也連忙應(yīng)聲“不敢不敢。仙姑過獎了?！贝蟾藕韲凳遣惶娣?，不自然地清了清。
兩人一狗順著山路往下，下到半山的時候，大河拐上了岔路橫走。
在半山腰上有個道觀，大河請胡與在外面等著，自己摸黑進去點了燈，再把胡與請進去。
胡與打量，這道觀看樣子是廢棄了很久。案上的菩薩像爛得頭都沒了。
大河說“我跟我?guī)煾冈谶@相依為命，我?guī)煾傅膸煾甘沁@道觀最后一代，師父還沒學(xué)成呢師父的師父就沒了，我?guī)煾副臼虏粷@道觀就斷了香火，說來我跟我?guī)煾付妓悴坏玫篱T中人了。只是在這里住著罷了。師父大前天過世，我本來想做幾票……呸，我本想賺點錢給他老人家買口好棺材，但我沒本事，錢也沒賺著?！钡接悬c傷感起來。
胡與問“你師父還沒下葬？”
大河解釋“這里的規(guī)矩是停夠七天才下葬。這才將去沒二天?！?br/>
拿著油燈，把胡與引著穿過前殿，后殿后有個院子，三間屋。一間是以前師徒睡的地方，一間是廚房，還有一間大概是停著他師父，里頭有香火味道。
大河跑到廚房去燒水，又找了他師父的袍子出來“明天到城里就有好的了。仙姑將就著。千萬別嫌棄?？粗桥f的，但干干凈凈?！彼m有一顆雄雄的諂媚之心，只恨性別不同不能親自為仙姑搓泥表忠心。
都安置好，胡與洗著澡，大河幫胡與關(guān)上門還站在外頭連連高聲“您換洗完了就叫我。”跑到廚房柴堆里躺下，心情還激蕩不已。
琢磨著本事這么高的人，身邊沒個跑腿的，多不方便？人閻羅王身邊還有幾只小鬼不是？只要自己貼著心肝把人家伺候好了，自己說不定就能拜師了，成不了仙，學(xué)個皮毛也夠受用的。到時候發(fā)家致富娶媳婦，功成名就也未必不能，再沒有更好了。發(fā)著美夢，也不曉得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胡與洗完了并沒叫他，想想都忙了一夜了，明天再說吧。思量著怕大河有異心，畢竟這里其它的地方都看了，但有一個屋子她沒去看過，不知道里面會不會藏了人，萬一兩人半夜合謀對自己不利呢？于是輕手輕腳出去，去停尸骨的屋子外面，小心地從窗縫里打量里面。
里頭點著香火和油燈，方寸小地，照得通亮。看得清并沒有地方藏人。但中間躺的人卻并不像只死了三天的，完全是俱枯骨。
大河說的話，有一半是騙人的。
胡與不動聲色回去自己休息的屋子，拖著柜子把門抵上，又把窗戶拿棍子撐住叫人從外面打不開。再在屋里查看完確定沒有陷阱，倒下假寐。
大概是前面實在是太累，不知道怎么就睡著，醒來的時候日頭老高了。門被人拍得砰砰砰直響。
大河鬼叫“仙姑！仙姑！”
胡與猛地坐起來心生警惕，把軍刀攏在袖子里，從窗戶往外看，大河恨不得把臉從窗戶里擠進來，一臉都快哭了“仙姑我這是怎么了？”
胡與搬開柜子打開門，看看她面前的大河“怎么了？”
大河指指自己。但胡與看來并沒有什么奇怪，全須全尾。跟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沒有一半點差別。
大河臉上的驚恐卻不像是假的，指著自己，指著自己的手，又伸出自己的雙手“仙姑你看！”
“看什么？”
大河見她這樣訝異與鎮(zhèn)定，也有些懷疑，難道是自己眼花了。愣一愣，低頭看看“真沒什么嗎？仙姑看不到嗎？”
胡與搖頭。袖子里的軍刀緊了緊。他要有不對，一刀斃命她還是做得到的。畢竟她不像之前跟徐來掙斗的時候餓得那么虛弱。這個人也比不上徐來的體格。
大河又驚又疑，扭頭就往院子里跑，院子中間放了口大缸，是用來裝水的。他伸頭去在往那水面瞧。
胡與走到他旁邊，看看水里面大河的倒影，也并沒有什么異樣的地方。
卻不知道大河看到了什么。一幅見了鬼的樣子，瞪著水缸里的自己好半天，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樓起袖子看看手臂。反問胡與“仙姑看我，是什么模樣？”
胡與認(rèn)認(rèn)真真地打量“跟昨天一樣?！?br/>
大河怔在那里。滿臉茫然，抱著一線希望問她“是不是仙姑使了術(shù)法逗我呢？”
胡與覺得他古怪，事情自然就不好再托付給他。敷衍道“我還有事要去城里辦。”
大河想跟上，胡與阻止他“我自己去就行了。”
大河十分惶恐。不停地看自己的手，又看胡與的背影，欲言又止，一直喃喃“我這是怎么了呀？”可卻不敢跟上追著問。
胡與花了些時間才走到山下，剛到城門口，就看到一群二十多歲的人赤條條只圍著肚兜在空地上玩石子。形為舉止與幾歲的幼兒無異，看著像是一群智障。胡與都不敢往下瞟，她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會瞎。
繞開了這些人往里走。就是城了。
漠城本就不是個大城，城門矮小，城墻也只是泥磚，還垮了好大一截，遠(yuǎn)看很雄偉的高樓，近看年久失修的樣子。城里異樣熱鬧，看上去是個再平常不過的窮地方。人們笑語盈盈，買菜的，賣貨的，趕著牛豬的，相識的人站在街邊說話，有背著家伙要去城外干活的。
胡與原本要去辦事，這個時候卻停下步子。因為她細(xì)細(xì)去看，便覺得街上這些人說不出的古怪。從街頭到街尾，一個二十多歲以下的人都沒有。老婦人做少女打扮。頭上插了花，臉上涂了胭脂。說話神態(tài)或稚氣活潑或含羞帶怯。
她只站了一會兒，就聽到街邊巷子里頭吵吵鬧鬧地似乎有什么事，轉(zhuǎn)進小巷去看，有家大約是出了什么變故，里面正有人在哭著。
外面的圍了好多鄰居，低聲議論這家真倒霉。胡與一問，原來前一天一家人還好好的，今天一醒，戶主就發(fā)現(xiàn)家里四口人死了三人，就剩他獨一個了。
死的那三個人也是奇了，打扮整齊壽衣都穿了，并排擺在堂屋里頭，案前還有人燒過紙，上過香，白幡也掛著。
行人就說了“他門鎖得好好的，自已家又養(yǎng)了只壯狗，若是有人進去搞這些，怎么能不知道？可見是沒外人進去，但沒人進去這又是怎么回事？難不成還是這三個死了的人，自己爬起來給自己穿壽衣燒紙嗎？再怎么看上去像是活生生的，那也畢竟是死人?！币粭l小狗臥在門口，動不動對著門口的人吠幾聲，聲音到也響亮。
其它人卻深以為然。其中有一個人一驚一乍“我從城西來，城西也有兩家有這樣的事?？蓢樔四亍Ｅ虏皇浅隽搜职?？”
一時議論紛紛，都說是出了妖事了。叫戶主快去請懂得驅(qū)邪的來跳大神。
胡與伸頭看了看院子里的三俱尸骨，那三俱有一俱已經(jīng)是白骨，有一俱腐爛多時，只有一個像是近時才死的?？梢步^不像那路人說的“像是活生生的”
她心里一動，但對自己心里這個念頭有些不可置信。
不可能，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呢？
她站在這人流之中好一會兒，為了確定這件事，決定再等一等。只做尋常路人模樣，在城里又轉(zhuǎn)了一會兒才回山上去。挑了個視線好的地方，坐在山城上盯著城里的動靜，一直等著天黑。
天要黑的時候，大河找過來，遠(yuǎn)遠(yuǎn)看到她坐在山坡上怯怯的，不敢隨便上前，可看得出實在有話要跟她說。
她這時候卻隱約明白大河一大早是為什么事了，對他招手“你來坐?！?br/>
大河連忙牽著狗上前。但見胡與專注看著城里，并不敢打擾。只怔怔坐著，魂不守舍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過了一會兒，聽到胡與叫他“你看?！彼徘逍堰^來，發(fā)現(xiàn)這時候天都黑了。山下城里的燈火亮了起來，到處都是人，像是有什么喜慶的事情，不一會兒有一條燈龍一截截亮了起來。
他不能相信。手直抖“是燈會?！?br/>
“是燈會?！焙c點頭。
大河不解“可，可燈會是昨天呀！”
胡與起身大步往山下去，再次進了城。
進了城就發(fā)現(xiàn)，小城里可真熱鬧，到處都是喜笑顏開的人。都在說“一年到頭，就只有這場燈會與過年的時候有個好熱鬧?！眰€個喜氣洋洋。
這時候，胡與才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回頭看，她身后的大河像夢游一般，站在街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街上許多人認(rèn)得大河。這小地方，走幾步都有熟人。雖然有些人瞧不起他，也有些人愿意跟他說兩句話，可他的表情都如看到活鬼一樣，別人說話，他就瞪著別人看，一句也不答。走在水溝邊上，突然看到里面死掉的許多嬰兒，嚇得要死“這，這是什么！？”
正巧有一個認(rèn)得他的人路過，見他驚訝跑過來砸嘴說閑話“這鎮(zhèn)上有娃兒鬼?！?br/>
他震驚“什么娃兒鬼？”
“東街的小媳婦，昨天才嫁進門，今日一早就大著肚子要生產(chǎn)。接生下來還是個兒子呢，可這么怪異的事，哪個敢叫它活呀，連忙著人丟到河里來。哪個曉得過來一看，這河里竟然一夜之間多了這么多死娃兒，不是娃兒鬼鬧的是什么。他們還說，要上山請你下來做法呢。”
大河卻聽得渾渾噩噩。不知道是被水里的尸骨嚇著了，還是被面前的人嚇著了，一直盯著人家看，好像認(rèn)識，又好像不認(rèn)識。
胡與看著河里那里或早化成骨頭，或還在腐爛，或分明還鮮活的嬰孩，總算確定了一切。
她拉大河走，大河也不知道掙扎，就懵懵懂懂跟著走。走了好遠(yuǎn)，突然問“剛才那個跟我說話的，是不是張大娃？他怎么這般年老？”
胡與沒有說話，把他扯到城外的溪水邊，叫他看著借著燈光看著水里的人“那就是你自己?！?br/>
“不對！是我眼睛壞了，魔怔了。里面不是我！”大河退開好幾步。怔怔，只反問“仙姑是不是對我使了什么術(shù)法？對這城里人使了什么術(shù)法？”他看到的那些人，原本都是認(rèn)識的，可今天見到，卻個個都與他記憶里不大一樣，個個都那么老了。
“我什么也沒做。”胡與說。這里雖然有時間節(jié)點，但它不可能對原本的這個世界產(chǎn)生任何影響。它沒有那么大的能力?！拔铱吹侥愕臅r候，你就是現(xiàn)在的樣子?！?br/>
“不對的，仙姑。昨天我還是十七歲，早上起來我在水缸里照過，我看自己就是十七歲的模樣，一點也沒錯。我昨天見到仙姑的時候也才十七歲。大前天我?guī)煾覆潘赖?。我?guī)煾杆赖哪翘煳沂邭q生辰我不會記錯的。”
只是見到了胡與之后，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聲音變得怪怪的，不像記憶里那樣，有些陌生，好像過于深沉了些，但，但那只是因為受了驚嚇又著了風(fēng)。怎么會一下就老成這樣呢？
胡與說：“停尸的那屋子我看了。你師父早就化成一俱白骨。死了三天的人，會變成白骨嗎？”
“我?guī)煾覆皇前坠?！”他昨天才看了的?br/>
“跟我一道從山上下來之后，你去看過嗎？”
大河不說話。他還沒去看呢，想想一時面色便驚恐起來，他也是從山上下來，睡了一覺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自己的。
因為震驚，他退了一步，稀稀拉拉的頭發(fā)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抖動，說不出的凄涼。不能接受自己一夜之間從少年變成了中年的現(xiàn)實。
但他也不覺得仙姑會騙自己。那，那自己一直生活在夢中嗎？全城的人都活在夢中嗎？可，可大家的青春光景去了哪里？
胡與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
大河反應(yīng)過來，惶恐地追問“您往哪兒去？”撲上去抱住她的腿，跪在地上“仙姑救我！仙姑救我”他不知道該怎么辦。先前胡與走了多久，他就在水缸前站了多久，一夕而老，青春不再，如晴天霹靂。
開始只想著，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眼睛壞了?？涩F(xiàn)在，這點希望也沒了。這竟是真的嗎？
胡與低頭看著他凄涼的頭頂。救？怎么救？三四十歲的人以為自己是少年，年到中旬的女子以為自己是少女。一年才一度的燈會每天都在開著。自己生下來的孩子，以為是妖怪，生生溺死，家里死了人，自己親自安置好，大概也計劃次日喪事要怎么辦了，可睡一覺醒來竟然也不記得死過人的事，只當(dāng)事有妖異。尸體都擺了三俱，這三次中間也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有些尸身都成了白骨、腐尸了，在看城中人眼中三個人卻是‘看上去活生生的’。
“我救不了你。”她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什么過人的本事與不凡的能力“但我要去查查是怎么回事。你愿意來就來。”可能這就是她被送來的原因。
看著胡與的背影，大河在原地怔怔站了好一會兒。
他想著，自己遭了這樣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報應(yīng)。或者造的殺孽太多，害了太多人。上天都看不過去，要叫他知道蒼天有報。
腦子里混混沉沉，卻還是牽著狗跟了上去。除了跟著胡與，他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小聲問胡與“仙姑，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這從哪兒開始查呢“您有些頭緒嗎？這到底怎么回事？我們還變得回去嗎？”
“我不知道?！焙c停下步子，怕自己之前的想法太武斷。想想在路邊上找了個樹枝，在地上劃了一筆“我們先不要有任何先入為主的想法，一件一件順。”
大河回頭看看這里除了她之外，只有自己加一只狗子，肯定是在跟自己說話。
但胡與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跟他說話。根本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更像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布景，捋清自己的思路。
她邊畫著，邊說：“對漠城人來說，時間并不是靜止的，因為你們都變老了，所以這個異人的能力，和時間沒有關(guān)系?！焙c說著把劃的那一筆劃掉。
大河聽不懂，不知道異人是什么，但不敢插嘴。默默蹲在一邊。
胡與擦掉了舊的，劃下新的一筆“人明明都老了，但每個人都視若無睹，覺得自己年輕。這說明，有人給了你們很強烈的心理暗示，讓你們的大腦忽略很多問題，并定時遺忘不該記得的事——比如，前一天明明過了節(jié)，第二天又重復(fù)著前一天，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所以這個人的能力，是大腦、精神方面的?！?br/>
確定自己之前的設(shè)想是沒有錯的。她說著又在下面劃了新一筆“但是，要對整個小城的人進行精神暗示，就算是我見過最強大的精神能力者，恐怕都要透支到吐血，活不長。所以這個人，為了讓你們停在今天，付出很大的代價，那么，他一定不是平白這么做，一定有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理由?！?br/>
大河聽到這個時候，才有點明白了，仙姑的意思是，大家永遠(yuǎn)被困在花燈節(jié)這一天了。從他十七歲那年的花燈節(jié)開始，之后的二三十年，他和城里的其它人一樣，一直都活在過這同一天?？伤约捍蟾攀且驗樵谏缴嫌龅搅讼晒玫木壒?，清醒過來了。
“但是，是什么事讓他犧牲自己都要把你們?nèi)г谶@一天呢？”胡與有幾個設(shè)想，抬頭反問大河“過了花燈節(jié)這天之后，你們會干什么？”也許對方是要阻止他們做什么事。
大河茫然“不做什么。”他在這里活了十七年，花燈節(jié)后如果要做什么特別的事，他不會不知道。
但胡與覺得不能相信他的話。畢竟一開始她問這里有什么特別的事。大河不也說，沒什么。
結(jié)果呢？
她對大河說“假設(shè)昨天花燈節(jié)過了，今天早上你起床，你這一天要干什么？你一件一件說。”
但順下來，還真沒什么特別。
再問，城里也沒有什么大型的集體活動——比如一起做一件什么事之類。對于整個城里的人來說，這只是極其普通的一天。
于是陷入死局。因為找不到動機，就失去了向源頭回溯的線索。
胡與劃掉地上之前那個想法，重新劃出一個分支“既然不是必須阻止所有人做什么，難道是不能讓某個人做什么？”
可連大河都知道“那要是我，殺了那個人不就好了嗎。犯不上呀！”
人都不傻，當(dāng)然會用最省力的辦法。胡與又在地上圈了一下。看向大河。
大河有點慌，覺得自己被給予厚望了，用力地想了想又說“就算他不想殺人，也可以把那個人關(guān)起來啊。仙姑說的那個什么精神控制、暗示什么的我不懂，但難道就不能讓那一個人忘掉，或者給那一個人編個什么故事讓他以為是事實，按自己想的去做嗎？這多省力?！睂σ粋€人下手，總比對整個城下手要方便。
是啊，為什么呢？這不合理。
胡與也茫然。這個設(shè)想也是錯的？那到底是為什么？
大河見她久久不說話，忐忑地叫了一聲“仙姑？”
胡與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沒有頭緒，那么，就還是用之前沒有實施的辦法吧。危險了一點，但快刀斬亂麻。叫他自己走出來。
胡與叫大河去買了塊白布和筆墨來。
然后她在白布上臨摹下徐來核的樣子，叫大河拿個棍子系上兩頭做成了旗，背在城里到處走動。如果有人問，就說山上有人要賣這個東西，把了好處與他，叫他下山來找買家。
而胡與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后，在時間節(jié)點那里等著——由大河的經(jīng)歷可以知道，這個節(jié)點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道理，可以撤除人身上的精神暗示，如果對方上勾，肯定會用這招來對付她。她在這里會占優(yōu)勢。
計劃好，大河扛著旗牽著狗就要走。
胡與叫他“把狗子給我?！?br/>
大河不知道為什么，但她說什么沒有不照辦的。立刻就跑回來，將牽狗的繩子從自己腰上解下來給她。
狗很不情愿。
胡與問：“這是你抱來小狗養(yǎng)大的嗎？”
大河搖頭“我?guī)煾高€沒死的時候，我在山上撿回的野狗?！?br/>
目送大河走后，胡與端詳自己面前的狗子。身上是花的，小腿高，兩個臉頰耷拉著，眼睛像個八字，眉毛也耷拉著。一臉囧相?？粗昙o(jì)并不大。
胡與看著這條壯年野狗，突然心里一動，想起來死了三個人那家的小狗。到有點明白了，卻做不動聲色，只小聲看著這狗嘀咕“聽說狗一般壽命十幾年?；疃昴蔷秃孟袢祟惱锏睦蠅坌橇?。你這只狗怎么還這么矯??？”
狗子抬頭看看她，默默趴下開始打盹，一副我真的年紀(jì)大了，走幾步就好疲憊的樣子。
胡與說“狗老了，便沒用了，不如叫大大河做成火鍋給我吃?！?br/>
狗子身上一抖。緩緩站起來，做出自己也沒那第老的樣子，卻不敢抬頭看她了，假裝是看風(fēng)景走到離她遠(yuǎn)些的地方。
胡與質(zhì)疑似地自言自語“這狗怎么從來不叫的？”
狗子低下狗頭，偷偷摸摸向后瞄了一眼，過了一會兒，叫了一聲“汪”。
胡與叫它“你過來?！?br/>
它沒動。
胡與揪著繩子把它拖過來，它很不情愿，整個肚子貼著地，死死墜在地上。一路被拖出一條印子來。
胡與把核拿出來，給它看。
狗子默默扭開臉，假裝不關(guān)自己的事。但狗頭扭走了，眼睛還在往核上瞟?？梢膊辉敢庹驹诤c旁邊，一個勁往后縮。
“你認(rèn)得這個東西？”胡與問它。
它囧著臉，很茫然“汪？”表明自己不懂。
胡與好笑：“你知道真狗是什么樣嗎？”
它不出聲了。大概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問題，過了好一會兒，可能以為是叫的聲音不太像，用比較細(xì)的聲音叫道“汪嗚……？”叫完偷偷打量她，想看這次比較像沒有。讓她不要再懷疑自己。
胡與原本還有些懷疑它，這時候也釋然，不是它。以它的智商，恐怕做不了很精密的暗示。并且如果真的是它，那一早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不可控之后，就會對兩個人重新進行干預(yù)了。她恐怕還沒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成為這小城中的一員。更不可能現(xiàn)在還面對面質(zhì)問它什么。
雖然不是它，但它也不是真的狗。
“你是異人嗎？”胡與問它。異人中也有擅長變形的，或者它失去了核，所以重生在狗身上了。
它不吱聲。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胡與的話是什么意思，還是假裝聽不懂。
胡與冷冷看著它，一把將它扯過來，掐住它的脖子，把它按在地上。
狗嚇得嚎叫起來，嗷嗷地叫著，拿爪子蹬她，還企圖咬她的手，但脖子被掐得太死，怎么也咬不著。
直到被掐得接不上氣，掙扎的動作才慢慢平緩下來，胡與這才松開一點，讓它能呼吸。她是要問問題，不是要它死。
“我問你問題，你最好回答我。我數(shù)三下你不答，我就挖掉你一只眼睛，再數(shù)三下不答，就挖掉你另一只眼睛，眼睛挖完了，就割耳朵，耳朵割完了，就割尾巴，尾巴割了，就剁腿。直到最后你死了，我還會把你的核挖出來。讓你成為我的藏品?！?br/>
狗子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太嚇人了！它可看見了，胡與把那個人胸口刨成那樣。還把他的核挖出來了！
胡與說“知道怕，那就好好答。懂了沒有？”
狗子耷拉著耳朵，小聲“汪。”
大河氣喘吁吁從山下上來，就看到了這一幕胡與掐著狗脖子問話的詭異場景。
他想，我的媽，真是夭壽了，狗都要開口講話了。
胡與問：“你生來就是狗嗎？”提醒它“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
狗子遲疑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大河，心虛地移開視線，搖頭。
“你并不是狗，但不得不做狗。”
狗子點點頭。
那就是重生了。胡與回頭看到了大河，示意一臉震驚的大河先等一會兒，扭頭繼續(xù)問狗子“你太弱小，還不能做人才會做狗的？”
狗子點點頭。
“你沒有自保的能力。”
狗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掐著自己脖子的手，屈辱地點點頭。
“漠城的事，是你認(rèn)識的人做的?！?br/>
狗子點頭。
胡與很意外。想了想問“做這件事的人，是一個異人，他有精神能力?！?br/>
狗子大概能明白她所說的異人，就是像自己這樣的存在，它點點頭。
“大河的師父是不是你殺的？”
狗子連忙搖頭。耳朵都要擺得飛起來。嘴里發(fā)出嗷嗚嗷嗚的聲音，好像在為自己辯白。
“大河的師父是被做這件事的人殺的?！?br/>
狗子不敢看大河那邊，默默點點頭。
“所以大河師父發(fā)現(xiàn)了精神能力的異人？”
狗子點點頭。
“精神能力的異人后來死了嗎？”
狗子點點頭。顯然很難過。喉嚨里發(fā)出悲鳴。
胡與皺眉。大河師父死后三天事發(fā)，說明大河的師父和那個異人有過糾斗，大河師父當(dāng)場死亡，但異人也沒討到好，最后為了困住這一城的人，還用盡了全力。
一開始胡與還不知道他是為什么要困住一城的人，現(xiàn)在看著這只狗，卻明白了。
胡與表情異常沉重，過了一會兒才為了確定自己的想法，試探著問“你不是一個人在這里。你們有很多很多?！?br/>
狗子沒有動。它不愿意回答這個問題。知道自己不回答會被挖眼睛，割耳朵，可它不能回答。
它現(xiàn)在是狗，但是堅強的狗。耷拉的八字眼也露出大無畏的精神，來，挖我的狗眼！
心思沉沉的胡與卻放開了它。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有肯定的答案了。她終于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那個人要將整個鎮(zhèn)子的人的記憶都定格在一天，讓這些人永遠(yuǎn)活在那一天的記憶之中。
大河見狗子被放開，連忙沖上來抓緊狗繩。驚恐地看著明顯很詭異的狗子，即不能松開繩子，畢竟有感情的怕它跑了，又怕它站得離自己太近?？只诺貑柡c“仙姑，它……它不是狗嗎？”他小時候在山上撿的。一直養(yǎng)到現(xiàn)在。
胡與無言以對，反問他“你養(yǎng)了這么長時間，就沒發(fā)現(xiàn)這狗不會變大嗎？”
大河震驚“是嗎？”低頭看看狗子。誒？真的！??！他還以為是這狗子顏色花，才顯年輕呢。
胡與問他“在你師父死前，這狗你養(yǎng)了多久了？”
大河算了算“師父在世的時候就養(yǎng)了三四年。就養(yǎng)在后山。后來師父發(fā)現(xiàn)我老往那兒跑，就發(fā)現(xiàn)我在后山養(yǎng)了只狗。”
“把狗帶回來多久你師父死了？”
“三，三四天吧?！贝蠛有那橐幌鲁林兀?，是師傅發(fā)現(xiàn)了什么去調(diào)查，結(jié)果才會死的嗎？不過現(xiàn)在也不是難過的時候，能找出兇手為師父報仇才是眼前最要緊的。
大河正想跟胡與說，自己去山下辦的事，根本沒有結(jié)果，因為根本沒有一個人問他這個球的事。還沒開口，就看到胡與一直盯著他背后看。
他被胡與的表情搞得毛骨悚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zhuǎn)身。但他背后并沒有什么奇怪的東西。只是站著一只小雞仔兒。毛絨絨的一小團。
大河松了口氣“仙姑嚇我一跳。”對胡與說“這是醬嬸的雞仔，剛才它從醬嬸家跑出來就跟著我。大概把我當(dāng)成母雞了。”醬嬸家有四五十只小雞仔呢。
可他話音落下，卻發(fā)現(xiàn)胡與的表情并沒有更輕松。
胡與問他“你知道為什么那個人要讓全城人保持著日常生活，但又永遠(yuǎn)困在那一天嗎？”
“為什么？”大河正想向胡與走去，卻猛然停下步子。他看到有什么東西從草叢里冒了出來。一只兩只，先是雞仔，后來是大雞，很多的雞，狗，豬，甚還有蟑螂，老鼠。
這都是些尋常的動物與家禽，可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同一個地方，安靜地，注視著他，注視著胡與。沒有一只動物發(fā)出半點聲音。
胡與環(huán)視著這些將自己團團圍住的靜默的動物，輕聲說：“那是因為他死時不放心自己還幼小的同伴呀。他怕時間長了，城里的人就起疑心，為什么有些家禽總也長不大。那時候，自己這些沒有自保能力的同伴該怎么辦呢？”
他需要這些人類，為他養(yǎng)育弱小的族人。這也就是她會被送回來的原因……這里，是異人的起源。
大河嚇得腿直抖，不是他膽小，他殺人都不怕，可……可現(xiàn)在看著面前的場景太詭異了。面對那一雙雙不一樣的眼睛，被這些眼睛森森地注視，實在令他不寒而栗。小聲問“仙，仙姑，它們想干什么呀？”
他話音還沒落下，那些東西突然暴起，向兩人撲了過來。
大河嚇呆了，胡與轉(zhuǎn)給便給他一腳，踢在屁股上“還不跑！”這些東西分明是想滅口。
一只二只雞或一只豬一只鴨一只鵝都沒什么可怕，可成群結(jié)隊的家禽與蟑螂老鼠，蜂擁而上，簡直是恐怖。認(rèn)真起來，真有本事直接把人咬成骨頭架子。
胡與自恃哪怕在末世活了那么久，可正面剛的真實戰(zhàn)斗力還沒有4鵝高。當(dāng)然轉(zhuǎn)身就向山下跑。
大河被這一踢才回過神，可他實在是沒見過這樣的場景，魂不守舍，沒跑二步就被地上突起的樹根絆倒，他只覺得背后轟地一下，什么東西壓得他胸骨都要碎了，然后便有各種各樣的家禽蟲子向他撲過來。
他胡亂揮舞手臂，大概扭死了幾只，又掄開了幾只，可他也不知道被什么東西咬掉著生生扯掉了一只耳朵，它們前撲后繼，一下他就被這些大大小小的動物淹沒了。他全身都在疼，根本分不出是什么咬的，還有蟲子鉆到他的鼻孔里去，他頭皮一陣發(fā)緊，站起來跑了幾步，就倒下去了，還以為自己就要活活被這些東西你一口我一口咬死在這里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狗叫聲。
一只沖他眼睛琢過來的雞，突然被狗子從后面被咬住，‘咯咯噠’地尖叫著被甩開了。
狗子不能看著養(yǎng)育了自己這么多年的大河死在這里。
它沖上來，向著那些動物狂吠，一陣亂咬，想把這些動物都趕開。那些動物大約沒有想到它的背叛，怔了一下，很多調(diào)頭就向它撲過去，一時之間雞飛狗跳。
這個空檔，胡與撿了根棍子調(diào)頭又跑回來了，她給嚇呆的大河一腳“傻?。?！快跑！回城里去！”把城里的人叫醒了，就有人可以幫忙了。
邊說著，邊一棍子打開沖自己臉啄過來的大鵝，轉(zhuǎn)身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風(fēng)，一陣亂打。一會兒那些動物竟然也不能近身。但只能防住大的，防不住小的。而這個時候，小的才是最恐怖的。
大河得了機會，連滾帶爬住山下跑，邊跑邊聲嘶力竭叫狗子“四喜！四喜！跑?。】炫馨。 ?br/>
胡與跟上，但她本來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回頭看看被淹沒的狗子，聽到它的尖叫，咬牙又跑回去，掄開了一只豬，扯著狗腿提起來轉(zhuǎn)身就跑。
有二只鵝借機死死咬住了她不放手，一只掛在屁股上，一只掛在胳膊上。一群雞和鴨跟在后面狂奔，下面是黑壓壓蜂擁而至的老鼠，像潮水一樣蟑螂大軍。
胡與數(shù)也數(shù)不清它們到底有多少。只感到有什么很小的東西在褲腿里順著她的腿住上飛速地爬來，后腦勺不停地有東西撞過來，不知道是飛起來的雞，還是什么。有時候差一點點才打到她，只是帶起了涼風(fēng)，有時候是猛地一下，實打?qū)嵉?，她好幾次差點被砸倒了。她也不敢回頭看。
眼看就要進城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不少城門附近的人家亮了燈，大概是聽到大河的鬼叫聲了。
胡與知道再堅持一下就可以，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背后一涼，砰地一下，有什么撞在她后背上。
她被撞得撲在地上，摔出去好遠(yuǎn)，臉在不平的砂礫和石子路上磨得火熱的，大概是有血流一下，左眼都睜不開了。她想翻過身，可整個后背都是麻的。
連她手里提的狗子也嗷叫著，摔了出去，它大概是摔蒙了，站起來眼神有點茫，隨后就回過神，調(diào)頭就往她沖過來，咬著她的衣領(lǐng)往后拖。
嘴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
它現(xiàn)在是條狗，但它可不忘恩負(fù)義！
但是它一狗不敵眾獸，不一會兒就被咬得滿身都是血，還被不知道什么東西，弄瞎了一只眼睛。
胡與身體完全沒有知覺，只覺得頭上蹲滿了東西，不知道是什么，還有很大一群小的東西順著耳朵鼻孔，一切可以鉆的孔往里爬，她只能拼命揮舞手上的棍子，想把咬著狗子喉嚨的那只豬打開，一句話才說了一個“快！”字，哇地就吐了一口血。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直發(fā)黑。
她想，這算完了。一直以為自己會死在末世呢，萬萬沒料到是被一群家禽和小動物咬死的。說給誰聽誰能信？
可在這個時候，突然，她身上的東西就開始撤走了。咬著狗子的那些動物也松開嘴扭頭就跑。
大河的聲音傳過來“仙姑！仙姑！我回來啦！”
胡與臉朝地，也抬不起頭向前看，但很快她面前地上浸了血的石沙都被照亮了。大概大河是找著火把回來的。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許多其它的人。胡與能聽到人們嘈雜的聲音。但她視線非常模糊，只能隱約看到倒在自己身邊的狗子，它滿身都是血，一點狗毛都沒剩，少了兩只耳朵，瞎了一只眼睛，有一條腿也軟搭搭地用不著力了，但緊緊咬著她的衣領(lǐng)，還有氣，胸膛起伏得非常厲害。
大河撲過來，想把她扶起來，但似乎又不敢動手大叫“仙姑！仙姑！”又去看狗子，狗子到是松開了口，很勉強地站了起來，著力的那三條腿直抖。好像隨時都要跪下去。
胡與只覺得整個人發(fā)昏，實在是太累了，但又不太敢閉上眼睛，拼命地睜著，可視線卻還是越來越模糊。她聽見有人在說“藥呢！藥鋪陳呢？快給看看??！”
另一個聲音嚷“叫我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神仙，她這樣子救不了啦，你看她胸口，給那野豬頂?shù)哪敲创髢蓚€窟窿??！人都對穿了還怎么救！”
又有人叫“這里還有個狗……”
大河一把摟起狗子護住，大聲說“這個不是的妖怪。這是我的狗?！?br/>
人們大約看狗子也被咬得傷得不清，便相信了他“快快快，快把火打了，我們?nèi)プ芬蛔纺切┬笊?。不能叫它們跑了?！?br/>
人呼啦一下就拿家伙打著火把跑光了。
大河傻眼，守著血肉模糊的胡與，帶著哭腔大喊“你們留個人啊。你們干什么?。∥移H你娘?。 ?br/>
有個人對他喊“救不了啦，等回來幫你抬回去找個好地方埋了?！?br/>
大河不知道要說什么，抱著狗站在那里只罵“艸你們娘！我艸你們老娘！”想給胡與按一按傷口都沒地方下手。叫她“仙姑！仙姑你別睡啊，我去找點傷藥來。沒事兒啊，不會死的，您不是神仙嗎。”臉上又是血又是汗。
胡與想叫他別去了，想說，你們千萬不能亂殺，這些東西輕易是死不掉的。非得把它們的核全挖出來，在找到消滅核的辦法前好生保管，不落到其它異人手里使之得益才行。
但她一點發(fā)不出聲。
鼻子孔里，左耳朵里不停地有溫暖的東西流出來，大概是血，總不會是腦漿吧。胡與覺得自己應(yīng)該樂觀一點。
她只聽著大河‘蹬蹬蹬’地就跑了。不一會兒又‘蹬蹬蹬’地跑回來了。手里不知道拿的什么，抖顫著往她傷口上灑。但胸口那洞大，白粉末才灑上去，就被血沖走了。
大河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不停地念叨“觀世音菩薩救命。觀世音菩薩救命。這是個好人吶?！比思也徽{(diào)頭去拉他，就不會死了。
胡與心里罵娘，她也不想死。她也不想調(diào)頭回去，可人呢就是這樣，有些事你不愿意做，也覺得自己的命更重要，可事到臨頭，卻不能袖手旁觀，腦袋里還沒想清楚，身體就已要做了。
胡與心中悵然，自己的心太軟了啊。程教授果然沒有說錯自己。這人呀，真的要長副鐵心肝才活得比較久。自己能活到現(xiàn)在，大概真的有很多運氣的成份。
她緩緩閉上眼睛，思緒也漸漸渙散起來。只是恍恍惚惚地想，到底為什么那個人要把自己送到這里來。
看著胡與暈了過去，大河摟著狗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現(xiàn)在可怎么辦？”他就不知道那些畜牲發(fā)了狠來咬人能這么兇殘。
每抹一把眼淚，臉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他想著，自己一世，也沒做什么好事，殺了那么多人，也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除了師父也沒誰對自己這樣的，一下眼淚就掉下來，嚎哭“仙姑你可別死啊！”
只有山間的風(fēng)回應(yīng)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