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之字仲正,是當朝丞相,官居正一品,在任以來,兢兢業(yè)業(yè),輔佐圣上治理天下,二十年來竟未出過一處差錯。他被圣上親封為“千古一相”,為人克己復禮,曾有好事者丈量過他上朝時的步數,從宮門行至大殿的步數竟是固定的,日復一日,一步不差。
人們常說虎父無犬子,但顧淮之這樣一個對自己要求嚴苛到,就連每一步的步長都相等的人,養(yǎng)出的兒子卻是望京第一紈绔。因為顧盼,顧淮之愁白了頭,他曾對友人抱怨過,治理天下都不會比教化顧盼更難了。
顧盼此人,從骨子里就是歪的,明明出身于書香門第,卻大字不識一個,反倒是吃喝嫖賭無一不精。顧淮之費盡心思把他送進白鹿書院,哪知他竟把書院里最為德高望重的夫子,氣得當堂昏厥。
那位夫子不屑與顧盼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绔子弟共處一室,他放出話來,白鹿書院有他沒顧盼,有顧盼就沒他!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鬧到了圣上面前。圣上高高提起,輕輕放下,為那位老夫子賜下萬金,請他回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對于顧盼,卻連一句指責都沒有。
圣人如此鮮明的態(tài)度,誰還敢再說顧盼一句不是?從那以后,偌大的望京之中,除去丞相顧淮之,再沒人敢拂了顧盼的意,顧盼日益無法無天。
如今顧盼已經接近加冠之年,參加秋闈一事迫在眉睫。難得圣上也站在顧淮之這邊,顧淮之特意奏請圣上,命兵部左侍郎擒回顧盼,誓要掰正長歪的顧盼。
但他貴為一國丞相,圣上身體又是江河日下,治理國事的重擔完全壓在他一人肩上,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哪有時間整天看著顧盼?
最初幾天,顧盼還裝模作樣地學著四書五經。等到關內水患,顧淮之忙的腳不著地,連家都回不來的時候,顧盼又開始縱情聲色。
關內水患、河南蝗災、夷敵進犯……顧淮之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政通人和;然而當他忙完這些,終于騰出手來的時候,桂子也開始飄香,秋闈已在眼前了。
由于顧盼死活不肯去考場,顧淮之只好命人把他綁起來,押了進去。細細數來,在顧盼備考的四個月中,顧淮之這個做父親的,為他所做的事情竟然只有兩件——把他從未央苑捆回顧府,又把他從顧府押進考場。
顧淮之沒指望顧盼能考出什么名次,在他看來,這次秋闈應該能夠給顧盼一個教訓。顧盼在考場上看到別人奮筆疾書,自己卻只能抓耳撓腮,回來以后怎么著也該因為羞愧而奮發(fā)向上吧?
天啟二十一年的秋闈共有三場,分別于八月六日、九日和十二日進行,每闈三場,每場三晝夜。由于中間要兩次換場,因此實際是九天七夜。
從考場出來,大多數考子都是滿臉疲態(tài),顧盼倒是一派輕松,就像從籠子里放出來一樣,大步流星。當天晚上,他還參加了皇家舉辦的中秋賞月宴。
中秋人月兩團圓,宮里舉辦的是家宴,而非國宴,在場的只有皇親國戚,臣子則在家中與親人共度佳節(jié)。莊嚴巍峨的宮殿,被重新裝飾,扎滿了綢彩。大紅色的燈籠高高掛起,火樹銀花,把黑夜照的亮如白晝。
空中明月皎皎,清輝灑向大地。地上亭臺樓榭,宮人競相賞月。宮內流水潺潺,飄著數十萬盞羊皮制小冰燈,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燈火燦如繁星。
御花園的人工湖畔,姿容清絕的舞女聯(lián)袂踏歌,霓裳羽衣縹緲如煙波,讓人誤把人間當作仙境。
高臺之上,玉案之后,坐著當朝圣上蕭統(tǒng)。他年過六旬,肌膚松弛,面色蒼白,一身尊貴而有威儀的明黃色龍袍,也難掩老態(tài)。
他舉起酒杯,祝詞尚未說出口,先是一段長長的咳嗽聲。以皇后為首,后宮佳麗依次跪下,高呼:“請皇上保重龍體?!?br/>
眾人跪了一地,卻有一位身穿紫色道袍的年輕男子,走到臺前,從玉瓶中取出一顆蜜色丹藥,遞到蕭統(tǒng)面前。蕭統(tǒng)就著杯中的酒咽下那顆丹藥,咳嗽當即停下,面色也變得紅潤許多。
蕭統(tǒng)讓她們起身,簡短的祝詞之后,對那位紫袍男子招招手,親昵地說:“紫容,過來?!痹菊驹诎堤幍牡朗?,徐徐走來,只見他頭戴蓮花冠,肌膚白如霜雪,面容清俊若仙,一派仙風道骨。
“借著這次中秋宴會,朕為你們介紹一位高人,名為紫容真人。紫容是真正的得道高人,煉丹采藥,望氣推演,觀天察象,無所不能。朕打算封他為國師,掌管太常寺。”
聽到蕭統(tǒng)的話,顧淮之面露不虞之色,圣上年邁,沉迷于求仙問道,越發(fā)糊涂了。他跪倒在地,直言勸諫:“太常寺卿為正三品官職,掌管一應祭祀事宜。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怎能把如此重要的官職,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道士?”
顧淮之剛到不惑之年,因是家宴,不曾穿朝服,而是一身直裰,上銹青筠,竹葉蕭蕭,竹節(jié)挺拔,恰如其人。他保養(yǎng)的極好,面白無須,容貌秀美,和顧盼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兄弟。
原本其樂融融的賞月宴,因著顧淮之這番話,氣氛一時僵滯。蕭統(tǒng)和顧淮之,誰都不打算讓步,就在夜宴上發(fā)生了爭執(zhí),你來我往之間,一片劍拔弩張。受到他們氣勢的影響,就連奏樂和舞蹈的宮人都停下了。
一個是大成王朝的九五之尊,一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他們吵架,皇后都不敢參與;顧盼卻騰地一聲站起,由于動作太大,帶翻了身前的桌案,瓜果糕點混著酒水,灑落一地。
邵庭拽住他的衣袖,低聲勸著:“這是國家大事,盼盼,你不懂,不要胡亂開口?!鳖櫯蚊偷貟觊_他,嚷嚷道:“我是不懂,現在皇帝到底是誰來當?”
此言一出,四座鴉雀無聲,顧淮之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微臣絕無以下犯上之意!”
顧盼冷聲譏諷:“你也知道自己是微臣,知道自己是下,那你還管太常寺卿的事情做什么?整個大成王朝都是圣上的,他想認命誰做官,難不成還需要經過你顧淮之的批準嗎!”
顧盼本該火上澆油的話,卻讓蕭統(tǒng)哈哈大笑:“坊間都說盼盼目不識丁,難成大器;依朕看來,盼盼卻是絕頂聰明。”他不再和顧淮之爭執(zhí),只是自嘲一笑:“朕老糊涂了,今日是家宴,不該商談國事的?!?br/>
輕靈的樂音再次響起,傾城佳人舞姿翩躚,天清如水,月明似鏡。趁著氣氛回暖,太子蕭棣帶頭,向蕭統(tǒng)獻禮:“兒臣尋來一株玉雕的珊瑚樹,獻給父皇把玩一番?!?br/>
其他皇子緊隨其后,有的說:“兒臣作了一首明月詩,請父皇雅正?!?br/>
還有的說:“這是青玉荷葉龜游佩,龜有靈,壽千年,荷花性高潔,希望父皇會喜歡?!?br/>
他們各個身穿錦衣華服,生得玉樹臨風,看來賞心悅目。中秋禮物也送的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奢靡,又能討得了蕭統(tǒng)歡心,蕭統(tǒng)笑道:“你們有心了?!?br/>
輪到最小的九皇子上場,畫風突變。此時已是仲秋,天氣轉涼,他卻穿著薄薄的短打,上面蹭著油污,衣角破破爛爛的。他不過十來歲,身形瘦小,沒有扎著垂髫,雜草一般的頭發(fā)披散著,擋住了面容。
他跪在玉案前,說話也不利索,結結巴巴地:“兒臣、兒臣祝父皇……”他的手上,捧著一只草編的蜻蜓,靈巧可愛,栩栩如生。
蕭統(tǒng)抓起一只杯子砸了過去,白瓷杯子擦過他的眉角,當即便有血色染紅了原本的象牙白。蕭統(tǒng)怒道:“誰放你進來的?憑白污了朕的眼!滾出去!”他的前胸被氣得劇烈起伏,面色也開始充血,紅得嚇人。
草蜻蜓掉在地上,九皇子撿起它,一聲不吭地離席了。這個小插曲沒有泛起多大波瀾,夜宴還在繼續(xù),無非是容貌昳麗的后妃獻藝,或是皇親國戚對皇上溜須拍馬,今年又多了一個紫容真人幫人看相。
饒是紫容真人聲如天籟,顧盼還是待的無聊。如此佳人,若是唱曲,還能讓顧盼多看幾眼,滿口周易之術,真是可惜了。
顧盼稱故離席,沿著湯湯的流水在御花園中閑逛。月下看花,別有一番朦朧之美。經過一處假山的時候,卻聽到九皇子的聲音傳來:“太子殿下,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參加中秋夜宴了,你把大黃還給我吧?!?br/>
假山之后,燈火闌珊處,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奚笑道:“虧你也是個皇子,給狗取的名字還不如市井小民呢。你喜歡養(yǎng)狗,想必有很多樂趣吧?孤沒有養(yǎng)過狗,不如你也讓孤體驗一下養(yǎng)狗的樂趣?”
他遠遠地拋出手里的玉佩,喊道:“九弟,撿的回來就還你狗。”
等到九皇子氣喘吁吁地帶回玉佩,太子又把它拋開,如此反復數次,最后竟把玉佩直接扔進了涵清湖?!霸趺崔k?孤手滑了,看來九弟只能下去撈了。”他頗為無奈地說。
涵清湖占地極大,玉佩尚且不到巴掌大小,只憑九皇子一個人,怎么可能撈得回來!
“既然玉佩撿不回,狗你也別要了,該怎么處置它好呢?這種劣等犬,燉來吃都嫌臟了舌頭啊……”
他們說話間,顧盼忽而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他繞過假山,只見一道杏黃色的身影向他飛奔而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