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芝嵐早已陷入一方混沌里,她甚而感覺不到自己雙唇之上的痛感。
待她回過神來時,當(dāng)即忙不迭推開了眼前人,旋即一把執(zhí)起適才的碎盞片,繼而將它對準(zhǔn)易之行的脖頸,大聲幾乎道。
“你在作甚!你這瘋子!”
聲嘶力竭之際,芝嵐的雙唇卻仍在滴血,火紅的血色將她煞白的肌膚襯得更為雪亮,不過她眸底的精神氣兒卻似乎因為這一吻再度歸于她的身軀內(nèi)了,然而這份精神氣兒卻無疑出自于不善之源,這是一種行將崩決的震怒。
被推開的天子好似也沾染上了些許恍惚的意蘊,只見他的目光開始游移起來,適才的兇狠亦成了今時無措的倉皇。他自己也沒料到會有這么一出,此時再度回想起,易之行只覺自己當(dāng)真如芝嵐所言,的確是瘋了不成。
然而,天子并未將內(nèi)心的倉皇表露于面,反而繼續(xù)坦然地應(yīng)對下去,像是適才的一切皆是他惡意為之,為的就是傷害芝嵐早已崩決的心靈,可殊不知,其雙頰之上的緋紅卻已然將他內(nèi)心的真實情緒渾然暴露出了,天子的忸怩深藏于心,卻也顯露于外。
“作甚?前些時日你不是還嚷嚷著要朕將你迎入宮嗎?不過朕告訴你,朕可以要了你,但你絕不可能是朕的妃子,你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沒有身位可言的采女!”
易之行的雙唇之上亦染帶著血色,他嚴(yán)冷地凝望著眼前人,絲毫也不將芝嵐的尊嚴(yán)放在眼底,宛若他對他適才的作為根本不抱有任何愧怍之心,他就是有意為之,蓄意踐辱,他就要將‘惡’行得徹徹底底。
芝嵐兇戾地回瞪著天子,一心覺得受辱的她忽地感受到此生最大的羞辱莫過于此,她沒法置信自己的吻竟是被此生最為厭棄的惡人奪了去,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為叫人痛心的事嗎?但見她不斷擦拭雙唇,妄圖擦拭掉這份恥辱,然而這恥辱卻刻入她的骨子里,再也離不去了。
“易之行!我恨你!我簡直恨透了你!你到底還要行多少次惡才肯罷休!你到底要折磨我多少次才肯罷休!我就這般值得你痛恨嗎!那你便一刃殺了我吧!”
芝嵐顫抖地吐出憤恨之言,獰惡的目光幾近扭曲,她有多么想要親手殺死眼前人啊。
易之行似乎看不出她的痛心,亦或者說就是蓄意想要踩著他的痛苦往前走,下一刻,他的言辭更甚,口吻更乃羞辱不斷,耳不忍聞。
“芝嵐,你何必在朕面前假裝清高呢?你不過就是個姬人罷了,從前是,如今你就算入了宮來也改變不了你放蕩的事實,你的身子怕是一早便被人玷辱過了,如今朕不過是碰了你的唇,你便這般要死要活的,當(dāng)真不覺得虛偽嗎?有多少男子曾碰過你的身子,你自己應(yīng)該再清楚不過,在那秦樓楚館過活的人,難不成當(dāng)真還有什么清白東西?也許旁人能信了你的妄言,可朕才不會相信這等不實之詞。”
易之行唇角的挑釁是那般鮮明,而他的措辭更是讓尋常人沒法忍受的惡言,芝嵐先是雙目猛睜,旋即羞辱轉(zhuǎn)而化為怒意,徹底襲擊于她的心胸,她再也沒法忍受眼前人這番不實的羞辱了。
只見她遽然站起身來,雖說歪歪扭扭,實在踉蹌,卻也擋不住芝嵐義無反顧的決心。她執(zhí)起手中‘利器’,繼而一把向眼前人的脖頸刺來,口中同時吐露著發(fā)自肺腑的兇狠咒罵。
“易之行!你簡直喪心病狂!我的身子清清白白,容不得你來置喙半分!今日哪怕我被千刀萬剮,也必然要將你這畜牲的性命一齊帶去!你根本不配為人!”
此時,芝嵐像是徹底失了控,她平生最為厭棄被冤枉,然而易之行卻在用這世間最為不能被女子所容忍的妄言謾罵著她,羞辱著她,這純屬無中生有,可易之行始終掛于唇畔的那抹笑意卻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布滿奚落之意,叫人的理性幾近被摧毀。
當(dāng)芝嵐襲來的一瞬,身手矯捷的易之行自然飛速般躲去,而適才的那一幕卻又就此發(fā)生了,易之行強橫地緊拽住她的手腕,旋即再度將她壓在身下,兇惡的態(tài)勢又一次歸于其容顏之上。
“芝嵐,你覺得你真有可能殺害朕嗎?就憑你今日的身子骨?哼,你既這般烈性的話,那朕今日可還非要你不可了,正巧,近日里來朝堂總是催促著朕快些誕下龍子,不如你便替朕誕下一個吧?也好堵住諸臣的悠悠之口。不過于你而言,誕下一個你所憎惡之人的孩子,怕是會叫你生不如死吧?而待那孩子誕下之后,朕便將你殺了,如此一來,朕也能少了諸多后顧之憂啊,朕最喜歡的就是無權(quán)無勢的龍子。”
易之行一邊禁錮住芝嵐掙扎的身軀,一邊一字一句地狠切道著,思緒一及適才芝嵐對自己的侮辱言論,天子的內(nèi)心便再也起不出惻隱心了,他甚而想要親眼目見當(dāng)芝嵐得知自己懷有身孕,還是懷上她最為厭棄的殷人的孩子時,那該是一張多么慘惻而有饒有趣味的臉龐啊。
思緒抵此,天子像是忽地被一種莫名的惡念牽引著,獰惡的雙眸中也同時充溢起狡黠的意蘊來,下一刻,只見他猛然向芝嵐襲去,卻忽地因一只掙脫出來的手掌慌了神,那手掌就宛若他一般義無反顧,生狠地落在天子的臉頰上。
世界好似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易之行傻愣著,火辣辣的痛感向他襲來,他的神思卻徹底游移出身軀之外。
許是被芝嵐這一記耳光打得瞬即清醒了吧,此時的易之行始終沒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之舉,哪怕芝嵐堅忍著病體之痛從他的身下爬出時,他有不曾行出什么過激的舉止了。
逃出束縛的芝嵐取出一旁的瓷器來,預(yù)備防止接下來天子的種種怒行,然而猝不及防的是,易之行卻在這之后同樣爬起了身,不過她卻并未向芝嵐走來,反倒是獨自一人向外頭走去了,寂靜的背影里似乎染帶著某種落寞與無知,芝嵐雙目猛瞠,懷抱著瓷器的她眼睜睜地瞧著天子的背影漸漸消離于此處,直至外頭的門輕輕閉合之際,芝嵐的瞳孔亦還是激烈地顫抖在眼眶內(nèi),半分不曾休止。
天子疾步而去,殊不知自己的雙頰卻仍舊持續(xù)赧紅著,冷風(fēng)打在天子的臉上,他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雙頰,實在滾燙。
無邊的恥辱此時便這般行所無忌地蔓延在易之行的心間,他所感到羞恥的不再是芝嵐當(dāng)初所吐的謾罵,反倒是他適才自身的行徑讓他自己耿耿于懷了。如今細(xì)想起來,方才所發(fā)生的一切簡直慘不忍視,易之行不知自己究竟在作甚,為何要行下這些荒唐的舉措,以至于日后回想起時屢屢能感受到當(dāng)時的忸怩與窘態(tài)。
“勞什子!勞什子!朕簡直是瘋了!瘋子!瘋子!朕的腦袋里究竟裝了什么!”
易之行痛恨般地謾罵起自己來,他的確悔于適才這些荒誕不經(jīng)的舉措,卻也同時愧怍于在那之后還曾對芝嵐道出些莫名其妙的侮辱之言,他分明知曉芝嵐的生平,卻也還是惡毒地有意辱沒她,叫她徹底喪失了理性,然而羞辱并非天子的本意,叫芝嵐怒不可遏才是他的真實目的,如今目的既已達成,易之行卻分毫也提不上興頭來。
匆匆踏出數(shù)丈遠(yuǎn)之后,易之行這才發(fā)覺自己已然無路可走了,他無心回歸于御書閣,而他自己的寢殿亦被芝嵐所居,就此,他駐了足,一種莫名的無力感逐漸蔓延至全身。
“唉……”
幾乎是發(fā)自肺腑的一聲喟嘆,易之行情不自禁地便陷入至哀戚的境地,至今為止,芝嵐那張滿淬著痛恨的雙眸仍在他的腦海里徘徊不下,易之行愈發(fā)覺得自身的作為過于無恥了。
恰在此時,身側(cè)忽地傳來一聲諳熟的嗓音,側(cè)首望去,竟是莫汐茹。
但見莫汐茹的雙瞳稍稍瞠大,不可思議的情緒漫游其臉龐之上,其中還冗雜著些倉皇與疑忌的成分。
望其如此,易之行這才驚覺自己的雙唇似乎還染帶著不知是芝嵐還是自身的血色,他連忙擦了去,可其雙頰上的紅卻仍固執(zhí)地殘存其上,任是怎的也難以輕易消斂。
“陛下,您無事吧?”
莫汐茹試探性地問道,皺起的眉宇掀起一層焦灼與憂懼。然而她去遲遲不曾上前仔細(xì)探看,因為自打那日被易之行退拒以來,莫汐茹便有意無意地與天子刻意保持著距離,她再也不允許自己的尊嚴(yán)成為任意揮霍的低廉物品了。
話雖如此,可莫汐茹不安的目光終還是將她的全部情感曝露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了,她那份真切的炙熱關(guān)懷哪怕被她層層掩蔽,卻也始終能走漏出來。
“朕無事,溫妃怎的在此?”
說著,天子慌張別過臉去,似是不愿讓眼前人瞧見自己雙頰上的滾燙,更不愿她問東道西,此時的易之行再也禁不住旁人的三番詰問了,他的心緒早已足夠混亂,根本容不下莫汐茹的分毫關(guān)切。
“臣妾只是一時難以入眠罷了,便想著出來走走,吹吹冷風(fēng),興許身子乏了,便也能有睡意?!?br/>
幸虧,莫汐茹的嗓音不咸不淡,哪怕一腔熱切被她禁錮在內(nèi)心,但只要她不將熱切的心緒暴露在外,不徒生天子的負(fù)擔(dān),易之行便能容她。
“是嗎?朕也是啊,還是這冷風(fēng)能予人安慰,這人事物可比這冷風(fēng)刺骨多了?!?br/>
話落,易之行一怔,忽地覺得自己的言辭過于矯情了些,分明適才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尋常同芝嵐的爭辯而已,更何況那些細(xì)枝末節(jié)之事本就對自己的江山毫無效應(yīng),自己為何要耿耿于懷,遲遲不肯疏解呢?
莫名的思緒冗雜而來,易之行的困惑再度歸于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