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的公路上,路邊擠著數(shù)十輛型號不同的轎車和一輛油罐車,油罐車的司機從車窗探出半截身體,臉上的肉爛得紅紅白白,皮肉下新鮮的骨頭若隱若現(xiàn),風一拂過,撩起一層厚厚的綠頭蒼蠅。
小轎車里的司機和乘客無一生還,最慘的是那輛抵在油罐車屁股上的灰色轎車,壓得像個被踩癟的金屬罐頭,肉泥和暗紅色的漿液流了滿地,如今風干成醬黑色的肉皮,緊緊貼在無人經過的地面,幾乎與黑色的柏油路融為一體。
哈羅德騎著小電動慢吞吞地經過,他腰上綁著一根粗粗的繩索,繩索的尾端連著五只巨大的垃圾桶。
桶里的垃圾已經被清理掉,五個成年男人分別站在各自的“車廂”里,懷里抱著裝有物資的背包,腳下還塞了幾桶油和純凈水,再加兩袋米和一些雜物。
哈羅德也是狠狠動過腦筋了,路遙不讓他在人前使用魔法,單靠小電動怎么都不可能把五個大男人一起帶回去,當時那塊小平地上剛好有好些大個的垃圾桶,底部還有方便拖拽的滑輪。
哈羅德跟幾人商量,用垃圾桶載他們回去。
比起被孤零零扔在這里再等十幾、二十分鐘,五個男人表示寧愿坐垃圾桶回去。
客人心里其實有疑慮,哈羅德的小電動看起來馬力不大,至少沒辦法一口氣拖起他們這么多人,但他們又害怕被獨自丟下,一個個就硬著頭皮倒垃圾桶,想到是自己要坐,還努力弄干凈一點。
沒錯,“車廂”都是客人自己打掃的,弄好了推到哈羅德面前,請他裝在小電動后面。
幾個大桶看起來是用粗粗的麻繩穿孔,像火車車廂一樣連在一起。
為了保持平衡和安全,哈羅德其實還是用了點小手段,中間用魔法維持,保持“車廂”不會偏倒、不會脫節(jié)。
單靠小電動的馬力也確實拖不動這么重的東西,實際全靠小黑龍自己拖著走。
這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么,小電動就是個裝飾而已。
客人不知道,只覺得上寬下窄、又高得過分的垃圾桶看著心里實在沒底,一個小電動拉他們這么多人也很不靠譜,卻不敢說什么。
哈羅德長得很漂亮,是那種俊美又精致的長相,其實在黃金之國很少見,看著年紀也不大,來超市后門接人的時候正遇到喪尸覓食,好家伙他下了車從后面趕上來一拳一個,跟砸西瓜似的,喪尸紅紅白白的腦漿四濺,混著臭烘烘的垃圾,直接給客人留下了無法磨滅的深刻印象(陰影)。
太野了。
比端/槍的路遙還可怕。
客人們一個一個上了車,小電動從超市后門啟程,一路順利得不可思議。
遇到爬坡、大轉彎的地方,大劉幾個都覺得要倒了要倒了,結果一點事都沒有。
半途還遇到一次巨大的喪尸潮,看到密壓壓一群難民似的喪尸轟然從街角涌出來,大劉幾個嗓子都壓緊了,生怕嚇到哈羅德,半路把他們丟在這里。
這時候小電動居然
開始加速了,嗡嗡嗡,嗡嗡嗡,不一會兒就把那群喪尸甩在后面。
眼看著前面就要拐進觀音路,大劉喉嚨上下動了動,幾次嘗試鼓起勇氣,終于出聲:“那個……要不就把我們放在這里吧,離小區(qū)很近了,我們自己走回去?!?br/>
其他四人忍不住跟著點頭。
就算世道變了,這附近住戶少了大半,但那些人出不了門最愛隔著窗戶看外面的情況了,再怎么說坐垃圾箱回家還是有點難看。
哈羅德頭也不回道:“不行,半路放下你們就不算安全送到家,路遙知道了又得念叨。我們店里的規(guī)矩是接了單就要保證貨品安全送達委托人手里。”
大劉:“……”
貨品?
這話路遙聽到了也得念叨吧。
眨眼間車子就上了觀音路,大劉幾個沒辦法,努力低下頭想盡可能降低存在感。
白天的大馬路上沒什么人,也沒有車,小電動轟隆轟隆又慢吞吞地駛進觀音路,車尾的垃圾桶顏色還各不相同,遠遠看去像拖著一串紅綠燈。
章舒在后臺的地圖上看到電動車移動的軌跡,知道哈羅德快回來了,心里好奇,起身出來,剛走到店門口就看到哈羅德拉著一串垃圾桶路過。
章舒:“……”
大劉五人在觀音小區(qū)正門下車。
家屬翹首以盼,聽見引擎聲就在窗臺張望,等人到了樓下,還結伴下樓迎接。
大劉把物資背包丟在地上,飛快撐著垃圾桶跳出來,又快速回身把桶里剩下的東西掏出來。
有人力氣不夠,還得其他人扶著垃圾桶才能出來。
哈羅德下車走過來幫忙,他不用費什么勁,一手扶住垃圾桶,單手就能把一個成年男人從桶里拎出來。
一個客人冷不丁被拎出來后,其他人都麻了,紛紛喊同伴幫忙。
五戶委托人接到自家男人,這五單就算順利完成。
哈羅德還往返兩趟,幫他們把比較重的東西送到樓上才下來。
觀音小區(qū)的住戶這下都知道小區(qū)外面開了一家奇怪的跑腿小店,跑腿員能力很強,而且他們不搶客人的物資。
不管有沒有跑腿的需求,大部分人都把這個認知記在了心里,也有人總算打開門取走了壓在門把上的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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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路198號,市人民醫(yī)院三門診。
路遙慢慢走向面包車,興許是顧忌她手上的武器,車上的人沒有下來。
路遙也就不管他們,她繞過車頭準備先進門診。
圓夢系統(tǒng)感知到的兩個被綁起來的女性里,可能有一個是下單的客人,她得先把人找到。
路遙剛踏上門診部正門前的第一級臺階,身后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
系統(tǒng)剛才檢測到面包車背后躲著兩個人,發(fā)出痛苦呻/吟的男人看起來很老,皮膚棕黑,臉上滿是皺紋,胡子花白,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軍綠色長袖工裝外套。
他靠在車門上
,瞇縫著眼睛,拖長了語調,忍耐般地發(fā)出呻/吟。
這人身邊蹲著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那人板寸頭,穿一件明顯過大的t恤,衣服原來可能是白色,穿得久了已經開始泛黃。
年輕人似乎在照顧老人,察覺到路遙的視線,抬起頭看一眼路遙,又怯懦地低下去,過了幾秒,沒等到路遙主動詢問,再抬頭發(fā)現(xiàn)路遙已經轉身繼續(xù)往上走了,他出聲叫住她:“等等?!?br/>
路遙停住腳步,回頭看他:“有事?”
年輕人:“我叫陳福,這是我爺爺。爺爺年紀大了,逃難途中舊病復發(fā),需要一些治療胃病和高血壓的藥。我們好不容易找到這家醫(yī)院,但是里面有很多喪尸,你能不能幫幫忙?”
路遙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你是說我嗎?我也是來找藥,但是我也害怕那些東西。為了壯膽才從家里找了兩把以前我哥玩spy用過的道具,別看我拿著兩把好像很厲害的劍,其實一點攻擊性都沒有?!?br/>
路遙聲音不大不小,語氣和神態(tài)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意味。
蹲在地上的年輕男人差一點就控制不住竊喜的表情,低下頭假裝安慰爺爺兩句,起身走向路遙:“我其實已經進去過一次了,找到了藥房,就是喪尸太多不敢進去。不過,我可以陪你一起去?!?br/>
圓夢系統(tǒng)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蠢貨?!?br/>
路遙:“也別這么說,不知道已經這樣騙過多少人了。普通人不像我有你這個好幫手,哪里會知道他們心里那些彎彎繞繞?!?br/>
突如其來的直白夸獎叫圓夢系統(tǒng)有點遭不住,總覺得這次回來店主有些說不出的變化。
它沒有察覺,它對店主的態(tài)度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路遙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年輕男人的靠近,站在原地等他過來,然后并排著朝門診大門走。
進了門,守在門口的兩個人沒有出現(xiàn),年輕男人直接領著路遙轉向右側走廊,在掛著“體檢室”門牌的門口停下,他一腳踢開門,伸手推向路遙的后背。
門邊站著兩個男人,臉上帶著猥瑣的笑,張著手臂打算人被推進來就一把按住。
既然知道她那兩把劍是沒用的道具,還怕什么?
這女生穿得挺干凈,長相溫溫柔柔,看起來就是很聽話的那種,是男人很喜歡的類型,弄哭……一定很有趣……
路遙在門邊站住,門一打開,她先看到縮在墻角無法動彈的兩個女性,注意到門口兩個男人的時候,輕輕揚了揚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br/>
慘叫聲中,兩只男人的手齊腕斷裂,一前一后掉在地上。
兩個男人連退數(shù)步,痛得靠在墻上,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捏住噴血的那截手臂,眼淚和虛汗同時從臉上冒出來。
張書蘭一眼認出路遙,她沒來得及叫路遙快跑就被眼前發(fā)生的事驚呆了,艷紅的血液濺在墻上,撒的滿地,還有兩只斷手落在門口。
靠在角落滿臉麻木的女生緩緩轉動眼珠,先看到兩個男人捂著斷肢躺在地上疼得打滾,漆黑的眼珠里散發(fā)出微光,視線轉向站在門口的路遙。
門外的陳福被眼前的狀況驚呆,他絲毫沒發(fā)現(xiàn)路遙裝乖,滿心只覺得女人就是夠蠢,隨便說什么都信。
然而女生手里那兩把劍根本不是擺設,甚至比一般的刀/具還要鋒利,方才他看得分明,只輕輕一揮就砍斷了他兩個同伴的手,那可是皮肉連著骨頭,卻像切豆腐一樣沒有一點阻礙。
陳福當下沒有一點對抗心理,轉身就跑。
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路遙心里多少還是不適應,只是想到陳福出去可能叫另外三個同伴,她轉身就追出去,短劍伸出去就刺傷了他的腿。
陳福雙腿一彎就跪在地上,慘叫出聲。
圓夢系統(tǒng)適時提醒:“樓上的喪尸在往下移動?!?br/>
路遙不再理會陳福,轉身回體檢室找張書蘭。
劍尖輕輕挑開張書蘭手腕和腳踝處的粗麻繩,張書蘭踉蹌著站起來扶住路遙:“謝謝?!?br/>
路遙順手把年輕女生手腳上的粗繩也挑開,彎腰去扶她。
女生朝旁邊躲開,眼睛直愣愣望著路遙手里的短劍:“我想借一下你的劍。”
她的聲音很低,嗓音嘶啞,神色冷漠,站起來后比路遙還高一點,很瘦。
路遙心里升起憐惜,遞過去一把短劍,轉身扶起張書蘭。
喪尸可能注意到了樓下的騷動,又或許被鮮血吸引,這里不可久留。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道震耳響的慘叫接連響起,比剛才手背砍掉還要凄慘。
路遙和張書蘭皆是渾身一震,側頭看去。
斷了手的兩個男人庫當處洇出暗紅色,染濕了衣料,他們捂著那里不停左右翻身,眼淚像水一樣流出來,痛得直喊爹媽。
年輕女生沉著臉,再次舉起刃尖鮮紅的劍,又往兩人身上戳了幾下。
她真的恨,每一下都狠狠咬著牙。
路遙扶著張書蘭走過去,提醒道:“喪尸在往樓下移動,不要在這里待得太久了?!?br/>
躺在地上的兩人也聽到了,打著滾求饒:“求求你,救救我們!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就是畜生!求求你!”
路遙無動于衷,扶著張書蘭走出體檢室。
路遙的心情沉重,內心深處生出些許煩躁,但是她不后悔。
救這樣的人,就是害那些良善無辜的人。
陳??吭谧呃纫粋鹊膲Ρ谏?,地上拖了滿地的血。
他看到路遙眼睛一亮,旋即看到出現(xiàn)在她身后拿著短劍的女生,臉色驟然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