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讀：塔齊布剛進(jìn)簽押房，曾國藩便虛心請教《團(tuán)勇訓(xùn)練日夜常課之規(guī)》。
團(tuán)練大臣出城去看望故舊，卻和湖北提督琦善走個對面。
曾國藩的心再次動搖起來。
（正文）當(dāng)天的日頭還未吐丹，曾國藩、羅澤南便走出了操場。
回頭輕蔑地望一眼大操場，羅澤南對曾國藩道：“滌生啊，我看了許久，如何沒有見到江岷樵？”
曾國藩道：“江岷樵的人馬也是團(tuán)練，他們自己練操。已經(jīng)多日，楚勇被張中丞遣到城外，替他把守長沙四門。沒有岷樵守在城外，他鮑起豹還能這般神氣？羅山哪，你我總算不虛此行。我在提標(biāo)，發(fā)現(xiàn)了一個塔齊布。我仔細(xì)地觀察過他，此人臉藏祥云，眉含吉兆，將來定是個能建功立業(yè)的人！我沒有看錯的話，他將是我湘勇的福星??！”
羅澤南道：“滌生啊，我看那塔齊布雖是塊好料子，可他是個滿人哪。他肯屈尊為我們訓(xùn)練團(tuán)營？”
曾國藩一笑道：“我何曾不知這塔齊布是個滿人！但是，我剛才細(xì)細(xì)觀察了一下這塔守備。你不要看他面上對鮑起豹恭敬有加，但骨子里，是不服氣的。大英雄落到大狗熊的手里，早晚也要變成狗熊??！走，陪我去見張中丞。我們就先借調(diào)這個塔齊布！”
羅澤南擔(dān)心地問：“滌生，塔齊布可是提標(biāo)中軍守備呀？鮑起豹能放嗎？再說了，你那套辦法行不行??？可別看走眼了！”
曾國藩道：“行不行也得試試！——走，我們到巡撫衙門去，讓張中丞去想辦法。”
到了巡撫衙門見到張亮基，曾國藩把借調(diào)提標(biāo)中軍守備塔齊布的事一說，張亮基果然連連搖頭。
張亮基道：“滌生，撫標(biāo)的人您挑誰我都答應(yīng)，這提標(biāo)的人我可做不了主?。√岫诫m然也歸巡撫節(jié)制，可真正論起來，湖廣總督才是他的上憲哪！鮑起豹只是表面對本部院聽命，其實骨子里是從不把我們這些漢人放在眼里的！——上次長毛圍攻長沙，不是江岷樵的楚勇和撫標(biāo)中軍力戰(zhàn)，十個長沙都破了！滌生啊，您還是打消從提標(biāo)營借人的主意吧。這事以前做，興許能成功，現(xiàn)在是肯定不行了！——從打琦善調(diào)到湖北提督任上，鮑起豹的尾巴便翹到天上去了。”
曾國藩想了想，忽然問道：“張中丞啊，您撫標(biāo)營要從提標(biāo)營借個教習(xí)，這總沒有什么問題吧？”
張亮基道：“這么做，估計鮑起豹不能駁——滌生啊，這個滿人守備有什么好??？您如何非要把他弄到手呢？等發(fā)現(xiàn)是個刺猬的時候，可就由不得您后悔了！——那時，有這個滿人做鮑起豹和琦善的內(nèi)應(yīng)，您是諸事難做呀！”
曾國藩笑道：“刺猬不刺猬的，您還是先把塔守備借調(diào)過來，然后再把他借調(diào)團(tuán)營當(dāng)教習(xí)——對了，我想向中丞大人打聽個人，撫標(biāo)營是不是有個叫鮑超的營丁？”
張亮基想了想道：“撫標(biāo)營上千號營丁，我哪能記得過來？——過晌兒，我著人去軍營查一查看——您說的這個鮑超莫非是您的親戚？您如何早不提起？”
曾國藩搖了搖頭，便同著羅澤南告辭出來。
出了轅門，羅澤南小聲問曾國藩：“滌生，我如何沒有見著季高？”
曾國藩道：“季高正在各縣忙著征餉調(diào)糧，忙得很哪！——沒有季高在外面忙，哪有張中丞的穩(wěn)如泰山哪！——咳！也不知筠仙和孟容這捐募得怎么樣了！”
羅澤南道：“憑郭筠仙的大才、劉孟容的游說功夫，這兩人都不在蘇秦、張儀之下。您就放心吧。死了他張屠戶，我們照樣不吃帶毛豬！”
兩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進(jìn)發(fā)審局的大門。
一進(jìn)發(fā)審局簽押房，王錱正在屋里走來走去，等得焦躁。
一見曾國藩、羅澤南走進(jìn)來，王錱趕忙停下腳步見禮，道：“裁縫鋪子送了兩件號衣。一件是勇官裝，一件是勇丁裝。二位大人如何去了許久？”
王錱說著話，雙手麻利地將炕上的一個黑包袱打開；曾國藩的眼前立時便出現(xiàn)兩套青色的服裝。
曾國藩看那勇官的款式和綠營的營官服相同，只是綠營的營官服前繡“營”字后繡“將”字，而團(tuán)練的勇官服則前繡“湘”字后繡“將”字；勇丁裝也和綠營的營丁服一般樣式，只是綠營的營丁服前繡“營”后繡“兵”，團(tuán)練的勇丁服前繡“湘”后繡“勇”而已。
曾國藩細(xì)看了看做工，見還算精細(xì)，便道：“王錱哪，楚勇的服裝也是這樣嗎？”
王錱道：“大人請放心，卑職還特意去城外借了一套楚勇服，拿給裁縫鋪比照?！?br/>
曾國藩用手摸了摸布料，道：“聽澄侯說，這一套下來，用了一兩銀子？看這布料，有些貴了！像這種布料，在京師，也用不了一兩銀子的?！?br/>
羅澤南道：“好了，王錱，讓裁縫鋪就照這樣子往出趕吧！”
王錱答應(yīng)一聲，包好衣服走出去。
羅澤南坐下對曾國藩說道：“滌生啊，您現(xiàn)在是和巡撫平起平坐的團(tuán)練大臣哪！您剛才這種做法，如果傳揚出去，不是讓人恥笑嗎？”
曾國藩自言自語道：“羅山哪，我們這辦團(tuán)練的銀子，可都是湖南百姓從牙縫里擠給我們的呀！我們不能拿百姓的銀子亂來呀！——我們現(xiàn)在才只兩千人，就開始大手大腳，等發(fā)展到一萬人，如何得了??！羅山哪，我們生雖不能做人杰，可也不能讓人戳脊梁骨啊！”
羅澤南兀自嘆一口氣道：“您是越說越離譜了——以后啊，我還是管好我那五百人吧！其他的事，不攙和?！?br/>
三天后，曾國潢、李續(xù)賓二人帶著五七個伴當(dāng)，由湘鄉(xiāng)縣返回。
于是，發(fā)審局的大賬上，除十五萬兩、二千兩外，又添進(jìn)來一萬兩。十五萬兩是湖南巡撫衙門先說支助后又成借用過來的一筆銀子，這筆銀子曾國藩委托張亮基從夷人的手里購買槍、炮了。發(fā)審局雖還沒有購進(jìn)一支槍、一門炮，但這筆銀子確已從巡撫衙門劃出，落到發(fā)審局的帳上；二千兩是周升由京里回湘鄉(xiāng)時由錢莊取出來的一筆陳款，是曾國藩典試四川時，四川總督寶興代表蜀中士子贈送給曾國藩的程儀。
這天，提標(biāo)中軍守備塔齊布來向曾國藩報到。
曾國藩此時正在簽押房里一個人埋頭撰寫《團(tuán)勇訓(xùn)練日夜常課之規(guī)》。
王荊七悄悄地走近來，把一個手本往案面上一放道：“大人，有客來。是個綠營守備?！?br/>
曾國藩放下筆，拿過手本一看，見上面寫著：湘南提標(biāo)中軍正五品守備塔齊布，便忙說一聲快請，說后站起身想迎出去，一身戎裝的塔齊布已一腳踏進(jìn)門來。
曾國藩剛要講話，塔齊布已搶先一步單腿跪倒在地上，邊施大禮邊道：“卑職叩見大人！卑職奉巡撫衙門指派特來向大人稟到請安！”
曾國藩用雙手扶起塔齊布道：“塔守備快快請起，滌生已盼望多日了。來人，給塔守備放座、看茶！”
王荊七急忙走進(jìn)來放了張凳兒，又走出去，不大一會兒又捧了茶進(jìn)來。
塔齊布口里道了聲謝字，大大方方地坐下來。
曾國藩笑著道：“塔總爺呀——”
塔齊布沒待曾國藩講下去便攔住話頭道：“曾大人，您老萬不要再這般抬舉卑職了，卑職只是一名沒有得過花翎的五品守備。何敢妄稱總爺呀。大人哪，您老以后叫我一聲智亭，就算抬舉卑職了！”
塔齊布，滿州鑲黃旗人。托爾佳氏，字智亭。初由火器營護(hù)軍擢三等侍衛(wèi)，道光三十年，始調(diào)湖南提標(biāo)中軍任守備。
“智亭啊，”曾國藩望著塔齊布，誠意地說：“湖南的團(tuán)練能否練出樣子，可就全看你了！”
塔齊布急忙站起身道：“大人萬不可這么說。智亭今生能為大人效力，是智亭的造化。只要大人吩咐，智亭照辦就是，絕無二話。”
曾國藩拿起已寫出的《操規(guī)》，往塔齊布面前一晃道：“智亭啊，這是我剛剛擬就的《操規(guī)》，不知行不行得通。你先看看，需要改的地方，就改。我久歷京師，不大懂軍營的事情。這團(tuán)練的事情，你可不能袖手旁觀！”
塔齊布雙手接過《操規(guī)》，只看一眼便道：“您老真不愧是名揚天下的太史公！就這手好字，全湖南再找不出第二個！”話畢，便認(rèn)真地看起來。
《操規(guī)》共兩大部分，一部分是“日夜常課之規(guī)”；一部分是“日夜演練之規(guī)”?！叭找钩Ｕn之規(guī)”共分七條曰：一、五更三點皆起，派三成隊，站墻子一次。放醒炮聞鑼聲則散；二、黎明演早操一次，營官看親兵之操，或幫辦代看。哨官看本哨之操；三、午刻點名一次，親兵由營官點，或幫辦代點。各哨由哨長點；四、日斜時，演晚操一次，與黎明早操同；五、燈時，派三成隊，站墻子一次，放定更炮，聞鑼聲則散；六、二更前點名一次，與午刻點名同。計每日夜共站墻子二次，點名二次，看操二次。此外，營官點全營之名，看全營之操，無定期，約每日四、五次；七、每夜派一成隊站墻子，唱更。每更一人，輪流替換。如離賊甚近，則派二成隊，每更二人，輪流替換。若但傳令箭而不唱者，謂之暗令。仍派哨長親兵等常?；?。
《日夜演練之規(guī)》共分五條曰：一、每逢三六九日午前，團(tuán)練大臣下教場，看試技藝，演陣法；二、每逢一四七日午前，著本營官下教場演陣，并看抬槍、鳥槍打靶；三、每逢二、八日午前，著本營官帶領(lǐng)赴城外近處，跑坡、搶旗、跳坑；四、每逢五、逢十午前，即在營中演連環(huán)槍法；五、每日午后，即在本營演習(xí)拳、棒、刀、矛、鈀、叉，一日不可間斷。
兩操規(guī)的后面，又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寫了這樣幾行字：治軍之道，以勤字為先。身勤則強(qiáng)，逸則??；家勤則興，懶則衰；國勤則治，怠則亂；軍勤則勝，惰則敗。
塔齊布把《操規(guī)》仔仔細(xì)細(xì)地看完，這才雙手放到案面上，又深施一禮，懷著欽佩之情說道：“大人不愧是聞名天下的兵部侍郎！這操規(guī)寫得這般周到，真讓智亭大開眼界！只是——”
曾國藩一見塔齊布欲言又止，忙道：“智亭，你我是一見如故。有什么話，你盡管直說——團(tuán)練事關(guān)江山社稷，馬虎不得呀！”
塔齊布道：“大人，大清旗營會操規(guī)定的是五日一站墻子，十日看一回抬槍、鳥槍打靶。綠營連這些也覺得太勤了些，怕營兵們吃不消，影響軍力。鮑軍門已給徐制軍上了稟陳，擬將操規(guī)改作七日一站墻子，二十日看一回抬槍、鳥槍打靶。說只有這樣，營兵們才能養(yǎng)足精神有氣力打長毛——卑職適才看了大人擬就的操規(guī)，幾乎日日站墻，日日會操，全不見休息日。這樣勤的訓(xùn)練，勇丁們能吃得消嗎？適得其反，怕就不好了?！?br/>
曾國藩示意塔齊布坐下，這才道：“智亭啊，你是老行伍。我在京師署兵部侍郎的時候，曾經(jīng)改動過旗營的操規(guī)。將三日一會操改成了兩日一會操，皇上詔誰后曾向各省軍營下達(dá)。后來，就有幾位制軍大人，認(rèn)為這操會勤了，營丁們要吃不消?；噬嫌谑怯肿屲姍C(jī)處，將操規(guī)改作五日一站墻子，十日看一回抬槍、鳥槍打靶。這個操規(guī)，一直就沿續(xù)下來了。其實呢，操規(guī)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像太平時期，不要說五日一會操，就算兩個月會一回操，又能怎么樣呢？太平盛世，馬放南山，刀槍尚且入庫，營丁們自然也不需太勞累。但現(xiàn)在是多事之秋，團(tuán)練又非經(jīng)制之師，都是由一些泥腿莊戶人編成。就算日夜操練，都難在短時間奏效呢！長毛現(xiàn)在已成勁旅，長江上下幾千里的江面，幾乎全被控制。不抓緊訓(xùn)練，一旦事急，如何應(yīng)戰(zhàn)哪？智亭啊，我的苦心，你該知道??！”
塔齊布道：“天下的帶兵大員都像大人這般想法，長毛如何能鬧成這樣呢？好，《操規(guī)》就依大人擬就的辦——智亭還有一事，尚需向大人問明：眼下省城四營團(tuán)練，一共請了幾位教習(xí)？不會就智亭一人吧？”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團(tuán)練是庶出，系姨娘所生。就目前來說，還真就你一人。依滌生推測，智亭心中應(yīng)該已有好的人選了吧？”
塔齊布道：“大人猜得不錯，團(tuán)營目前為四個營，最少也得配兩名教習(xí)才算可以——卑職就向大人薦個能員出來吧——提標(biāo)中軍千總諸殿元，智勇雙全，是塊好料子。借調(diào)來營教練團(tuán)營，定會事半功倍。怕只怕，鮑軍門不許?！?br/>
曾國藩道：“滌生現(xiàn)在就著人知會張中丞，先將諸殿元借調(diào)至撫標(biāo)中軍，然后再來教習(xí)團(tuán)練。如何？”
塔齊布道：“大人這樣辦理，鮑軍門他就不能不放人！”
這時，轅門外忽然響起開飯的哨子。
曾國藩站起身興沖沖地對塔齊布道：“智亭啊，走，我們?nèi)ズ笤旱臓I房飯廳用飯。飯后，我讓羅山和王錱帶著你察看一下營地，看看各處安得合不合適?！?br/>
曾國藩話畢，熱情地攜起塔齊布的手，兩個人走出簽押房。
蕭孚泗帶著十幾名親兵急忙從旁門閃出來，跟在兩個人的后邊。
塔齊布一進(jìn)營房大飯廳，見二百幾十張大圓桌早已坐得滿滿的。什長、哨長們正在給勇丁們發(fā)碗發(fā)筷子，只有靠近東墻的兩張桌子無人。
曾國藩竟直來到空桌子旁，先讓塔齊布落座，自已這才坐下。
塔齊布小聲問道：“大人，營官們不單起伙呀？”
曾國藩笑道：“不僅營官們不單起伙，連我這團(tuán)練大臣，也和勇丁們吃一樣的飯哪！智亭啊，你如果覺著不便，我飯后讓伙房給你和諸殿元單起伙如何？”
塔齊布正要講話，羅澤南和王錱、李續(xù)賓、李續(xù)宜各帶著幾名親兵走了進(jìn)來。
曾國藩急忙把羅、王及李家兄弟介紹給塔齊布。
羅澤南笑道：“塔守備呀，您老怕是從軍以來第一次在大飯廳用飯吧？”
曾國藩道：“羅山哪，你一會兒知會伙房的周升，讓給塔軍門單起伙——教習(xí)非比尋常，可是我團(tuán)練大營的壯大之火呀！”
塔齊布忙道：“大人萬不要如此！大人們都在大飯廳用飯，卑職又算得了什么？不過，像大人這樣的朝廷重臣，肯和勇丁吃一樣的飯食，這不僅是湖南第一，恐怕也是大清第一了！”
曾國藩徐徐說道：“我們這團(tuán)費，可都是湖南百姓，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呀！——吃好吃孬事小，冷卻人心事大呀！”
一句話沒有說完，塔齊布已是感動地淚水漣漣。
他用手擦了擦眼淚道：“大人如此煞費苦心，真乃大清之福也！”
飯后，羅澤南、王錱及李家兄弟同著塔齊布去看營地的設(shè)置情況，曾國藩則乘了張亮基贈與的花呢二人小轎，帶了蕭孚泗及二十名親兵，決定到城外楚勇大營去看望江忠源。
蕭孚泗這是首次以親兵營管帶的身份隨曾國藩出行。聽了吩咐，先把腰刀背上，又急忙挑了二十名心腹。心情是既緊張又興奮，恨不能曾國藩的轎子一出長沙便遇到幾個長毛，任他一顯身手；卻又怕遇見武功高的長毛，自已不僅落敗，丟了親兵營的臉，還連帶傷了護(hù)衛(wèi)對像曾國藩。
從被任命親兵營管帶的那時起，蕭孚泗就一直沉浸在興奮當(dāng)中；號衣雖然還沒有發(fā)下來，團(tuán)練會操還未正式進(jìn)行，他卻已開始每日帶著他的五十名親兵，一早一晚地操練了起來。他帶人操練偏偏又不能到大操場，只能在轅門左右。發(fā)審局的轅門空場上，這幾日一直塵土飛揚。
曾國藩的轎子一出長沙城關(guān)，曾國藩自已先就嚇了一大跳：長沙城外已無了靜寂之地，到處都是插著綠營、旗營的營盤；往來的路上已極少能見到百姓的影子，除了騎馬的武官、坐轎的文員，就是一隊一隊會操的營丁。
曾國藩讓蕭孚泗著人問了問，這是何處的營盤，楚勇的大營扎在哪里。
親兵一會兒回來稟告：“大人，這是準(zhǔn)備收復(fù)武昌的湖北提標(biāo)中軍琦軍門的大營。楚勇的營地還要走十幾里的路程?！?br/>
曾國藩在心里感嘆一句：準(zhǔn)備收復(fù)武昌的湖北提標(biāo)中軍，緊挨著長沙城關(guān)扎大營，不知是為了逃跑方便，還是在替張亮基守長沙；而保衛(wèi)長沙的楚勇大營，卻扎得比湖北提營還要靠近武昌！不知是楚勇想收復(fù)武昌，還是琦善在收復(fù)武昌！
曾國藩坐在轎里，一邊感嘆皇上失策，一邊用眼睛細(xì)細(xì)觀察湖北提標(biāo)中軍會操的情景。湖北提標(biāo)中軍會操是分開進(jìn)行的。有的按營，有的按哨，有的干脆就十幾人。會操的內(nèi)容也很單一，全是在練跑步，一隊一隊地繞著一大塊空場地一遍遍地跑來跑去，跑得曾國藩坐在轎里都頭暈?zāi)垦！?br/>
曾國藩不敢再看，閉起眼睛催促轎夫快行，爭取午時趕到楚勇大營。
正在這時，從一處營房里，忽然涌出一乘儀仗整齊的八抬綠呢大轎，上了官道迎面奔長沙而來。
曾國藩急忙讓轎夫把轎子閃在路旁停下，待綠呢轎子通過后，再前行。
轎子很快便來到曾國藩的跟前。
曾國藩掀開轎簾定睛一看，見綠呢轎的轎簾忽然一掀。
曾國藩看得真真切切，轎里坐的正是湖北提督琦善。
琦善的轎子從曾國藩的轎前很快通過。既未停轎，也未放慢速度，眼望著箭一般地去了。
按大清官制，武官自將軍以下，見了二品文職大員，是必須要施禮問安的。武官品級雖高，身份卻卑；文職品級雖低，身份卻尊。曾國藩眼下雖是丁憂官員，可畢竟是大清堂堂的正二品侍郎。琦善見了曾國藩，是必須要施禮問安的。琦善卻全然沒有把曾國藩當(dāng)成二品侍郎。
見曾國藩只管兩眼望著前方不說話，蕭孚泗道：“大人，我們走吧？”
曾國藩這才驚醒道：“走吧！”心情卻不再似先前的舒暢。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忽然又出現(xiàn)一個整齊的營盤。號旗在風(fēng)地里呼啦呼啦地作響，幾百人正在一塊空地上演練陣法。
曾國藩暗道：能這樣嚴(yán)格會操的，定是江忠源的楚勇。
蕭孚泗已對著哨兵喊：“快去通報你家大人，湖南團(tuán)練大臣曾大人來了！”
哨兵聞言轉(zhuǎn)身走進(jìn)轅門。
不一刻，滿臉疲倦的江忠源匆匆地走出來。
曾國藩這時已走出轎子，一見江忠源正要開口講話，江忠源卻一步搶過來邊行大禮邊道：“署湖北按察使銜幫辦湖南軍務(wù)司里江忠源叩見大人！”
曾國藩一把把江忠源抱住，道：“江臬臺，您已是朝廷帶兵大員，怎么能這樣對待一個丁憂的官員！您是要羞殺滌生了！”
江忠源站起身說道：“大人自謙，岷樵卻不敢不師事之。大人快快請營房里歇息?！?br/>
到了營房的辦事房，江忠源著親兵先沏上一壺茶來，又傳話給伙房，速速置辦一桌素席抬進(jìn)來，他要與故人長談。
重新落座，江忠源當(dāng)先說道：“司里上日隨撫臺到發(fā)審局去看望大人，因是例行公事，無法與大人詳談。原打算過一二日，單獨去看望您，好好和大人說說話。哪知回營的當(dāng)日，便被撫臺遣調(diào)到城外！岷樵正要找個時間進(jìn)城去看望大人，怎奈事繁，武昌長毛頻頻增兵，細(xì)作出入又密，岷樵是一刻也不敢離開大營——大人不生我的氣吧？”
曾國藩道：“將軍威名赫赫，正是建功立業(yè)的好時日，豈能以私廢公？將軍帶勇助守長沙，才保得湖南幾次度過險情。此情此義，天地可鑒！我來軍營，一來解思念之苦，二來則是要向您老弟學(xué)習(xí)辦團(tuán)練的經(jīng)驗?！?br/>
江忠源笑道：“大人敢則是來譏諷岷樵的吧？大人是我大清，聲震寰宇的五部侍郎。兵部的事情了如執(zhí)掌，這些誰個不知！”
曾國藩誠懇地說道：“岷樵啊，我們說些家里話吧。家里都好吧？京師一別，屈指算來，總有五七年了！滌生真是無日不思念?。 ?br/>
江忠源被曾國藩的真情所感動，他站起身道：“岷樵是個不中用的人。如不是長毛起事，我是真想定下心來，跟著大人好好學(xué)學(xué)書法呢！大人此次臨危受命，不啻旱天雨露，真湖南之幸事！大清之幸事！——大人到了長沙，岷樵就知道，大清的江山有數(shù)了！大人啊，這不夸張吧？”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岷樵啊，您哪里知道這里面的苦衷！我是個丁母憂的人，期未滿而任事，已屬不該；如再張揚，天下人將如何看我！我又如何面對天下人！”
江忠源忙道：“大人此言差矣！如不是長毛作亂危及社稷，皇上豈能親自下旨，讓大人出山，主辦湖南的團(tuán)練？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大人既已出山，就該放開手腳，轟轟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業(yè)！豈能因顧忌別人的議論，而畏首畏腳？大人非小官小吏可比，大人可是朝廷倚仗的重臣哪！——皮之不存，毛將附焉？國之將破，孝又何存？大人，岷樵素來言直，還望您老寬恕唐突。岷樵適才所言，一半是公心，一半是私情。公心則是，盼大人練出勁旅，力挽狂瀾，重振大清江山；私情則是，大人成名，岷樵也能分一點榮譽(yù)，得一分功名，也好留個美名在人間。
江忠源的一番話，直說得曾國藩沉思良久，開言不得。
這時，兩名親兵抬著一桌素菜走進(jìn)來。
江忠源急忙讓親兵傳話，請蕭孚泗等人到大飯廳用飯。
蕭孚泗進(jìn)來道了謝，才同著親兵走出去。
江忠源這里親自為曾國藩重斟一杯茶，自已也倒了一杯女兒紅，這才端起杯道：“岷樵這第一杯酒，祝大人練勇有成，掃除湖南境內(nèi)的一切丑類！”話畢，一飲而盡。
江忠源抹了抹嘴，又給自已倒上一杯，道：“這第二杯酒，祝大人練成勁旅，掃除海內(nèi)丑類，還百姓一分安定，還大清完整河山！”
江忠源話畢，非常豪爽地再次將酒一飲而盡。
曾國藩執(zhí)壺在手，想親自為江忠源斟上一杯酒。
江忠源不依，劈手奪過壺，自已倒?jié)M，雙手舉起酒杯道：“這第三杯酒，祝大人功成之后，施展平生抱負(fù)，為大清再造康乾盛世！”
曾國藩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卻半晌不語，腦海亂糟糟一片。
許久許久，曾國藩放下茶杯，長嘆一口氣道：“咳！滌生受命來到長沙練勇，尚未有眉目，已是千難萬難！我去綠營操場去挑幾名教習(xí)，鮑起豹見了滌生，不僅不施禮問安，竟然連馬都未下。我乘轎來您大營，半路遇見湖北提督琦善。琦善官任武職，莽夫而已，不僅坐著綠呢大轎，還擺出中堂的儀仗！皇上讓他收復(fù)武昌，他卻把營盤扎在長沙的城外！——更讓滌生不解的是，他琦善的大營會操，不練抬槍不練火器，卻讓營丁在大操場跑來跑去。真不知這琦軍門在玩什么名堂！”
江忠源哈哈笑道：“大人講這種話，是真不知還是裝糊涂？岷樵不信，琦善的做法能瞞過大人的眼目！”
曾國藩小聲道：“他難道在讓營丁練習(xí)逃跑的功夫？這大清可是他滿人的天下呀！”
江忠源憤憤接口道：“大人還說！——沒有這些敗類，洪秀全能一呼百應(yīng)？肅順有句名言：這大清的江山，是生生讓他們自已人給糟蹋了！”
曾國藩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忽然問道：“岷樵啊，您久歷前線，與長毛拼殺日久。您看這姓洪的，真能把大清江山奪去？”
江忠源兀地放下酒杯，斷然說道：“這洪秀全、楊秀清等人，乃烏合之眾。如果這些人真把江山奪去，我泱泱中國可算徹底完了！太平天國不信醫(yī)不信藥，只信一個隨口胡諂來的上帝。而且這個上帝，還不是夷人所信的上帝，是他洪秀全自己。一靠彌天大謊，二靠愚弄百姓，這樣建立起來的國家，百姓還想有好日子過嗎？英夷、法夷、俄夷等外邦，又豈能錯過大好的入侵機(jī)會！洪上帝只能使百姓越發(fā)愚昧，愚昧勢必貧窮，貧窮還想不挨打受欺嗎？大人哪，您老是朝廷重臣，岷樵則人微言輕。岷樵豎起大旗，有幾人響應(yīng)？大人振臂一揮，何止千應(yīng)萬應(yīng)！大人受命出山，恰得其時，天下仕子必能呼應(yīng)：拯黎民于水火，挽狂瀾于即倒。大人哪，您老不能再猶豫了！”
曾國藩放下茶杯，沉思良久，忽然又問：“滌生還有一事不明。岷樵啊，依您看來，要剪滅長毛，應(yīng)從何處下手？”
江忠源一聽這話，急忙放下酒杯，應(yīng)道：“大人哪，岷樵已仔細(xì)想過。要想將長毛徹底剪滅，除在陸路練成一支勁旅外，還要有一支頗能作戰(zhàn)的水軍。長毛能在長江沿線橫行肆虐，一靠勢眾，二靠船堅。夷人是最勢利的，誰出的銀子多，他便將快槍厲炮大鐵船賣給誰。長毛現(xiàn)在到處掠奪我金銀，每打破一城，無論百姓、官府，先拿下的便是銀子，運走的也都是財皂。有了銀子，向夷人買槍、買炮、買船，無一不買。夷人見了大堆的銀子，還有不滿口應(yīng)允的？他們樂呀！依岷樵推測，金陵是早晚都要破的。長毛對金陵勢在必得！”
這最后一句話剛一落音，曾國藩神色頓變，驚道：“如果長毛占據(jù)了金陵，武昌還想收復(fù)嗎？大清的半壁江山，不是要盡陷敵手了嗎？湖南怕也難維持局面?。 ?br/>
江忠源接口道：“岷樵今日要對大人說的話是，大人不能再猶豫了！大人必須痛下決心！重振昔日曾侍郎雄風(fēng)！
飯后，曾國藩顧不得歇息，又開始和江忠源探討起建立水師的事情。
江忠源有問必答，侃侃而談，凡是知道的，全部向曾國藩和盤托出。
曾國藩為什么如此高看江忠源呢？
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字常孺，號岷樵，武舉出身。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新寧雷再浩起義，聲勢頗大，湖南震動。各路官軍連吃敗仗，形勢危急。江忠源遂在當(dāng)?shù)啬加?，旋向雷再浩義軍發(fā)起攻擊。幾經(jīng)交手，竟將雷再浩生擒活拿，義軍也登時散去。論功行賞，授浙江麗水知縣。咸豐元年，率麾下楚勇奉旨到廣西，從欽差大臣賽尚阿與太平軍作戰(zhàn)。累遷同知、知府，賞三品頂戴按察使銜。因病回籍療疾，病痊留守長沙。太平軍起，各地都在興辦團(tuán)練，但成效最顯著者，實江忠源一人也。
試想，一介書生曾國藩，怎能不高看他一眼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