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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的大廳里傳來一聲陶器與木案輕輕磕碰的脆響,司馬懿把茶盞擱好在幾案上，沉嘆一聲道：“子元留下，其他人都出去?！?br/>
    偏過頭看了眼旁邊垂眸而立、面無表情的兄長，司馬昭草草行了個(gè)告退禮便隨同眾人往屋外退去，在轉(zhuǎn)身經(jīng)過司馬師身邊時(shí)，他有意無意地讓兩人的肩膀撞了一下，看到司馬師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他方才安心地走了出去。

    對于他們兄弟倆的小動作司馬懿是一絲不落地看進(jìn)了眼里,不動聲色地等著一干人等離去，他仍是一副默不作聲的態(tài)勢。司馬師由于在心里琢磨著要如何應(yīng)對自己父親的問話,所以并未分神注意到這太過持久的寂靜和他父親審視的目光。手肘抵上桌案,司馬懿單手撐住頭饒有興味地觀察起他貌似沉著的樣子來,心中暗覺好笑。他的兒子那么年輕而又野心勃勃，卻總試圖以清冷老成的樣子去掩飾住自己那點(diǎn)不為人知的秘密。似乎不該說是完全的掩飾，而是試探與迷惑。司馬師示于人前的謙恭有多明顯，他的雄心就有多大，但他太過長于收斂鋒芒，偶一露之，也只會令旁人以為是錯覺，難以捉摸。

    如此作風(fēng)，自己并不陌生。闔上眼，司馬師不無愉悅又不乏煩惱地想，真是令人無奈的感覺啊。

    屋內(nèi)間歇不斷地響著刻漏泄水的聲音，外面的日頭漸高，照進(jìn)來的光線也愈發(fā)強(qiáng)烈起來，被晃到的司馬懿動了動眼皮，睜開眼望向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一側(cè)但明顯已經(jīng)停止了思考的司馬師，他緩緩開了口，“你就沒什么想跟父親說的？”

    抬頭看他一眼復(fù)又低下頭，司馬師稍一搖頭，“沒有?！?br/>
    早就料到他會是這般回話，司馬懿絲毫不感意外，指了指身旁的坐席不咸不淡道：“別站著了，坐吧?！?br/>
    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父親的臉色，司馬師見他又屈指敲了敲案面以示催促，方才欠身一揖，趨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

    朝幾案上擺放的茶盞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司馬懿狀似隨意地吩咐他，“倒茶?！?br/>
    頂著他加諸給自己的壓力，司馬師順從地端過了茶壺，卻在將要傾倒時(shí)頓住了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向司馬懿，他低聲道：“涼了，孩兒去換一壺新茶?！?br/>
    “無妨。”伸手?jǐn)r住他起身的動作，司馬懿不禁暗暗詫異了一下他居然還有閑心注意到這種細(xì)節(jié)。低笑一聲，司馬懿不知是出于贊許還是嘲諷地又道出一句，“你倒真沉得住氣?！?br/>
    微頷著下頜，司馬師斂眉露出不解的表情，謙卑而謹(jǐn)慎地，他沉聲緩緩回道：“孩兒不明白父親的意思，還請父親示下?！蹦┝?，還不忘替司馬懿添上茶。

    明明早已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了不甘居于人下的意圖，卻因自己強(qiáng)硬的批評態(tài)度而不得不暫且藏起那份心思，這樣討巧的敬畏和偽裝，自己是該喜歡呢還是……害怕呢？司馬懿呷了口已經(jīng)涼透的苦茶，愈發(fā)地清醒起來。是了，害怕，雖然他不愿承認(rèn)自己的兒子竟讓自己產(chǎn)生了這樣的情緒，可他卻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心底的潮起潮落。司馬懿始終不曾懷疑過司馬師的能力，而且他一直相信，只要后者愿意，一經(jīng)出仕很快便可于朝中立足。當(dāng)然，他也并不擔(dān)心司馬師會在一眾老臣和自己眼皮子底下培植出過分驚人的黨羽力量，抑或是有什么逾越之舉。司馬懿所憂慮的，是自己身故之后，再無人管束壓制的司馬師和他身邊眾多難以駕馭的新人。

    生前之事已是件件憂心，如今連身后之事都要要開始思慮，情何以堪！

    神色復(fù)雜地盯著司馬師看了許久，司馬懿突然發(fā)問，叫人猝不及防，“媛容到底是怎么死的？”

    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擺，司馬師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極力抑制自己的悲傷，“病歿。”

    “是嗎？”微微瞇起雙目，司馬懿的聲音里是顯而易見的質(zhì)疑和威壓。

    仰面對上他隱含危險(xiǎn)光芒的眼，司馬師言簡意賅而又篤定道：“是?！?br/>
    又與他對視了片刻，司馬懿眉峰一聳，轉(zhuǎn)開了視線。起身在屋內(nèi)走動了幾圈，他在靠窗的位置停下來負(fù)手而立，自語般道：“那就是了，無論什么人問起都是了?！?br/>
    原以為自己會被一直逼問，未曾想司馬懿竟如此輕易地就放棄了，這無法不讓人生疑。司馬師想，自己確實(shí)還太年輕，理解不了父親這樣久經(jīng)磨礪之人所走的每一招棋。每一次他以為的風(fēng)平浪靜與軒然大波都不過是他父親眼中的一粒塵埃。他厭惡這樣太過懸殊的差距，因而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脫離現(xiàn)狀，親自去走一走他父親曾走過的道路，那條滿是兇險(xiǎn)和榮耀，通向權(quán)力巔峰的道路。即使他必在這途中頭破血流，舉步維艱，他也義無反顧。

    司馬懿所止步的地方，將是他不惜付出血與淚的代價(jià)也要企及的地方。

    收起紛亂的思緒，司馬師站起身跟到司馬懿身側(cè)，試探性地喚道：“父親？”

    沒有馬上理會他，司馬懿繼續(xù)看著窗外結(jié)在屋檐下的冰溜兒，半晌，他長吁一口氣，頭也不回道：“夏侯家那邊，我們總該有個(gè)交代，尤其是你?！毕肓讼耄盅a(bǔ)充道：“媛容，可惜了……厚葬她吧?！?br/>
    眼底有幾分悲戚一閃而逝，司馬師覆下眼簾應(yīng)聲道：“諾?！钡攘说龋娝抉R懿沒再說話，他便要躬身告退，誰知剛走到門口還沒邁出去就又聽見背后響起了他父親的聲音。

    “子元。”回身正好迎上司馬師扭頭投來的疑惑眼神，司馬懿的語氣較之先前和緩了不少，更像在做一場只屬于父子間的普通交談，“你跟父親說句實(shí)話?！?br/>
    在自己父親除去了逼仄意味的注視下，司馬師似乎體會到了他們兩人從身份到情感上的某種微妙轉(zhuǎn)換，一瞬間的動容后，他又恢復(fù)到了清冷如常的面目，出口的話雖仍舊謹(jǐn)慎卻少了許多戒備之意，“媛容的聰穎幾乎成了孩兒的心病，但病得最重的，還是她自己，藥石無醫(yī)。”

    司馬懿能夠聽出他話里并不明顯的沉郁，也為他多少表露出的真誠而欣慰——就算那是在經(jīng)過精確的思量權(quán)衡之后做出的樣子。不得不說，在司馬懿眾多的兒子當(dāng)中，司馬師是他最為中意的一個(gè)，無論從才智、個(gè)性還是行事作風(fēng)上來說都是。他的長子，同年輕時(shí)的他毫無二致，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深刻的體會到司馬師可能存在的野心和這份野心可能帶來的摧毀力量有多么恐怖。

    自己遇到了曹丕，于是放棄了很多，安安分分地守在人臣之位上，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伤抉R師呢？他能挑起輔政大臣的重任，但絕不會滿足于此。這世上何曾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夠牽住他那顆磅礴的雄心？司馬懿不知道，他哭笑不得地想，自己大概也快被這樣矛盾的境況害出心病來了。疲憊地?fù)]揮手，他低沉著嗓音道：“行了，你退下吧，退下吧?！?br/>
    夏侯徽的后事被料理的很仔細(xì)也很迅速，由于在外界眼中她和司馬師的夫妻感情一直很和洽加上司馬懿的出面，所以夏侯家與旁人并未對夏侯徽的死產(chǎn)生疑心，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心思素來縝密的司馬師清楚，很多事情越是順利，最后往往越會出大差錯。這并不僅僅是他多慮而產(chǎn)生的想法，因?yàn)檫@段時(shí)間里，前來吊唁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卻獨(dú)獨(dú)不見夏侯玄的蹤影，以他們兄妹二人的情分，這絕對是一個(gè)不容小覷的反常現(xiàn)象。

    一轉(zhuǎn)眼，夏侯徽下葬的日子已然近在眼前。

    日薄西山，月出東山，最后一群奔喪的親友離去，靈堂里徹底冷寂下來。冬日里凜冽刺骨的寒風(fēng)在晚間更加肆虐，呼嘯著穿過門楣上掛著的素色幛帷，極易讓人生出懼意。好在司馬師并不是個(gè)相信鬼神之說的人，此刻孤身處于靈堂之中他也并未覺得有多害怕。走到門口將門合上，又重新站回夏侯徽的棺槨邊，他垂眸靜靜望著自己的亡妻，輕緩地給出了一聲遲來的嘆息，“媛容……”

    躺在棺槨中的人安安靜靜的，入殮前被修飾過的容顏很好地保持住了她生前的端方美貌。她的表情不再富有生機(jī)，但眉目間依然透著生前的親和溫婉，有淺淡的愁緒，但無怨無恨，偏偏更讓人揪心。司馬師從沒有這樣仔細(xì)的端祥過她的樣子，如今一并補(bǔ)回，卻是在如此的情境下，以如此的方式。沒有由來的，他突然想要伸手碰碰夏侯徽縈著淺愁的眉心，可手舉到了半空，司馬師又猶豫了，修長的手指屈起漸漸握成了拳，最終無力地落回棺槨的邊沿上，發(fā)出一聲輕沉的悶響。

    她已遠(yuǎn)離人間的紛爭于異世長眠，自己應(yīng)是最無資格再去驚擾她的人。司馬師如是想。

    挨著棺槨坐到地上，他將臉貼在冰涼的棺木上，喃然自語道：“用你的死去試探夏侯家和親貴們對我司馬氏的態(tài)度以及父親對我的看法，媛容，我很無情吧？”深知不會有人回答自己的問話，司馬師亦不復(fù)多言，闔上眼，他以懺悔般的一句結(jié)束了這短暫的自言自語，“是我負(fù)了你?！?br/>
    慘白疏淡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滲進(jìn)屋內(nèi)更顯凄涼，司馬昭推門而入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兄長雙腿屈在胸前靠坐在棺槨邊，周身籠在一片白茫中的景象。心頭好像被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走上前蹲身撫上司馬師的肩膀。

    感到有人靠近自己，司馬師的眉頭蹙得更緊，幾乎是在司馬昭觸碰到他的同時(shí)他就睜開了眼，眼里的警惕森然甚是駭人。

    “阿兄，是我?！绷私庾约倚珠L一直以來都處在何種壓抑緊張的狀態(tài)中，司馬昭并不介意他無意識的對自己表現(xiàn)出面對外人時(shí)的戒心，“坐在地上小心著涼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司馬師掃向來人的眼風(fēng)也不再凌厲。趨于柔和的目光停落在司馬昭臉上，司馬師順著他攙扶自己的力氣站了起來，“是你啊，這么晚過來，出什么事了？”

    看了眼棺槨里的夏侯徽，司馬昭收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極大程度地表現(xiàn)出了對死者的敬重，“出去說吧。”

    用余光朝他視線停留的方向掃了下，司馬師默許了他的提議，率先往屋外走去。待司馬昭跟出來，他便輕掩上門，開口詢問道：“怎么了？”

    撓了撓頭，司馬昭露出了些許擔(dān)憂的表情，略微遲疑了片刻，他方才回道：“太初來了，正在前廳等著你呢?！?br/>
    后背一僵，司馬師對著府門所在的方向出了會兒神，緩緩舒口氣，道：“到底是來了。”那語調(diào)聽著像是如釋重負(fù)又像是道不明的悵然，“你呆在這兒，我一個(gè)人去就行了?！?br/>
    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一聲，司馬師就走遠(yuǎn)了，向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司馬昭走到廊下的石階上坐下。雙臂枕在腦后，他靠在廊柱上仰頭望向星月相映的夜幕，任由星辰的光輝落滿了自己的眼睛。

    從偏廳剛一穿進(jìn)正廳，司馬師就看到夏侯玄身形挺拔地站在大廳中央，橙黃的燭火給他的輪廓打上了一層柔光，溫柔而落寞。在他身后幾步的位置停下，司馬師輕咳一聲道：“太初，坐啊。”

    轉(zhuǎn)身看向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夏侯玄習(xí)慣性地道出了玩笑般的話，卻是沒了以往的嬉笑意味，“左右坐立難安，倒不如站著。”

    “我還當(dāng)你不打算來了。”話雖如此，司馬師還是引著他到一旁的矮案后坐下，著人替他上了茶，“明天就是媛容下葬的日子了，你不去看她最后一眼嗎？”

    小幅轉(zhuǎn)著面前的茶杯，夏侯玄答非所問道：“媛容病重期間曾與我見過一面?！?br/>
    “我知道?！鼻宄浪麄冃置靡幌蚪缓茫抉R師對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不明白夏侯玄為何會突然想要提及此事。

    看出了他深藏眼底的疑惑，夏侯玄卻沒再說下去，放下茶杯，他話鋒一轉(zhuǎn)道：“帶我去看看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