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不周山,過了冥界的生死之門,便是風(fēng)沙漫天的八百里黃泉。此乃死地,萬物不生,只有狂風(fēng)卷著粗糙的沙粒漫山遍野、鋪天蓋地來回地吹,千萬年間皆是不見天光,如同上古時代的混沌之地。
這是人間到冥界的必經(jīng)之路,唯一的驛站就是眼前這孟婆莊。
“下次再有這種事,你能提前打個招呼嗎?”
重黎一邊摔打著身上的沙子,一邊忿忿地抬手叩門。
“對不起對不起?!?br/>
頂著朔風(fēng)一路艱難前行,最終體力不支一頭栽進沙子里的墨九玄灰頭土臉地不停道歉。
“你才多少年道行?從蓬萊一路飛到不周山十幾萬里,撐不住就別強撐嘛!我又不會怪你!”
重黎嘴上說著不會怪他,這不過才敲了三五下門,一陣無名火起便抬腳將那大門踢飛出去,劈頭蓋臉就沖著里面怒道:
“人呢?都死絕了嗎?!”
木板釘成的大門碎成數(shù)塊飛到屋里,來開門的小鬼剛跑到半路,見這情形便抱著腦袋就躲到柱子后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瞧您這話說的,可不都死絕了么?活人誰特么來這兒啊?”
今天沒什么生意,掌柜的正倚在柜臺上打瞌睡,聽到動靜就斜眉豎眼地瞧了瞧,隨口貧了一句,招呼著身邊小鬼們?nèi)グ验T板撿回來,重新把風(fēng)口給堵上。
狂風(fēng)卷著沙子灌進屋來,正坐在桌上吃飯的死鬼們見來者不善,紛紛端著碗躲到一邊去。
重黎抬眼就瞧見屋里牌匾上“孟婆面館”四個醒目的大字,不由得心里一陣疑惑,退后兩步到門口又看看外頭掛的招牌——
咦,是孟婆莊沒錯???
“面館?!孟七什么時候改營生了?”
重黎心里一陣納罕,但也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找錯地方。
“兩位里面請~!”
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藍臉小鬼訕笑著把她兩人讓進屋里,用破手巾彈了彈板凳上的沙子,陰惻惻地問道:“不知兩位生前可有什么值錢的陪葬?咱這面館小本生意,可是概不賒賬的!”
重黎懶得跟他纏,一腳踩在凳子上:“叫孟七出來見我?!?br/>
“巧了,孟七大人早上卜了一卦,說今日莊上大兇,便出門躲災(zāi)去了?!?br/>
“她跑得倒快。”
墨九玄的心思可不在什么孟七身上,他剛坐下來就一臉期待地問道:“不是面館嗎?面呢?”
“嘻嘻?!?br/>
那藍臉小鬼一臉奸笑地搓搓手,要錢的意圖十分明顯。
重黎滿頭黑線地瞪他,墨九玄卻一臉無辜地說道:“吃、吃飽才有力
氣,是吧……”
“就你機靈是吧?”
這時掌柜的突然搭腔道:“孟七大人早上出門時怎么說的?今日來莊上的,不管過路還是歇腳的一率免單,這就忘啦?”
那小鬼瞧著兩人打扮不俗像是有錢的,本想趁機撈上一筆,聽了掌柜這話只得作罷,尷尬地笑笑,陰陽怪氣地朝里頭廚房喊了一聲:
“兩碗素面!”
“你們這是幾周年店慶???”重黎回過頭,瞧著莊上吃面喝湯的統(tǒng)共也沒幾個人:“不要錢都沒人捧場,這生意真是夠爛的?!?br/>
“您這話說的!斷頭飯好吃,您幾時瞧見哪個膽大的會貪這個便宜?”那掌柜的打了個呵欠,不緊不慢地應(yīng)對道。
“這話倒是在理?!?br/>
重黎笑道:“可是沒有孟婆湯,孟婆莊還能叫孟婆莊?”
“嗐?!?br/>
那掌柜的掏掏耳朵,又道:“反正同樣是一碗下去前世皆忘,至于是湯還是面,重要么?”
“連湯都不用自己熬了,這孟七還真是輕閑得夠徹底。”
“聽您這口氣,倒像是跟我家主子是舊識?”
“談不上,也就是隨便打過一架罷了。”
墨九玄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立刻腦補出孟婆被重黎踩臉時的悲慘場景,順便默默點了根蠟。
“喲,那是小的眼拙了!失敬失敬!”
那掌柜的聽了這話竟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個禮:“這黃泉乃是不歸路,閣下能往來自如必是有些來頭的?!?br/>
正在說話間,方才那藍臉小鬼已經(jīng)手腳麻利地將兩碗熱氣騰騰的素面端上桌來。那面雖是清湯寡水,不似尋常飯館里見的花哨:手切的面條寬窄勻稱、勁道十足,一撮青蔥幾滴香油,正是家常吃的那種。墨九玄見了大喜,也顧不得其他,抱起碗來就是一通埋頭猛吃。
重黎皺著眉頭,默默將自己的碗也推到他面前。
墨九玄邊吃邊贊,嘴里還不忘含糊地說了句“多謝殿下”。
重黎心里一陣嘆氣:看來還是暫時不要說透身份的好,不然只怕天庭這幾輩子的體面都讓這吃貨丟盡了。
“不知閣下怎么稱呼?。俊?br/>
那掌柜的不知何時已經(jīng)到了近前,一臉褶子笑得像朵菊花一樣:“我看兩位氣度不凡,又非亡魂,既到了這八百里黃泉,可否賞下名諱?等我家主人回來,也好知會一聲。”
那掌柜果然見多識廣,話說得十分客氣,也不敢有半點怠慢。
“這就不必了。不過是個故人,碰巧由此路過,也不是專程找她來的。”
重黎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道:
“我記得上次來還
就只有湯,如今是請了新廚子么?”
“那倒沒有?!?br/>
掌柜的也不打算隱瞞:“那是前陣子來的一個女鬼。生前也并未造什么孽,卻說什么也不肯喝了孟婆湯去投胎,一心非要留下來等她夫君和孩兒團聚,我主子也磨不過她,也就留下來了?!?br/>
“你那主子幾時變得這般好說話了?”
重黎冷笑道:“莫不是收了人家什么要緊的寶貝陪葬吧?還是自己懶病犯了,就挑了個會煮面的來替她頂差事?”
“不是不是。”
掌柜的連連擺手道:“只是這事確實有些蹊蹺!那女鬼說有丈夫有兒子,但無論是查了生死簿還是陰陽卷上皆無此事!薄上所載此女生前并未婚配,因家中突遭土匪洗劫,陽壽盡時也才剛滿十八歲!哪里就冒出個十歲的兒子來?!至于夫君的事更是無案可查!
可她來到孟婆莊時年齡確實不相符,她所講世間諸項細節(jié)也都對得上,并不像有意編造的,此事便成了懸案。她的家人早已投胎去了,而她非要在此等候,我主子心一軟也就由她去了?!?br/>
這故事聽著,怎么有點耳熟呢。
“既有夫君,那可有什么定情之物?”
“她自己說原是有支發(fā)簪的,只是生死交關(guān)之時給了幼子,不曾帶來。”
“呵,她那夫君,莫不是就叫花烈吧?”
聽了這話,專心吃面的墨九玄一陣猛咳,險些把面條噴那掌柜一臉。
“不是?!?br/>
那掌柜黑著一張臉,滿是嫌棄地退了兩步,摸著下巴想了半天:“那名字還挺怪的,叫什么來的……喂,馬五,去把后廚的云妹叫來。”
不一會兒,一個廚娘打扮的女子被一個小鬼帶到跟前。雖是一身粗布衣衫,收拾得算是干凈整齊,容貌一般,面皮白凈,蜂腰窄背,怯生生地站在眾人面前,低著頭不敢說話。
重黎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以花烈的審美,能進入他視野范圍的美女,膚白貌美、細腰大長腿這是基本標準!通常要么貌美絕倫,比如青丘狐那種顏值水平的;要么氣質(zhì)另類、高貴冷艷的,像善法天尊這種禁欲系——但是眼前這種,似乎哪種都完全不沾邊吧?
哪有這么巧的事,肯定不會是他。
但人既然已經(jīng)叫來了,重黎只得勉強問道:“你夫君叫什么?”
“白忙?!?br/>
名字假成這樣都會有人信?姑娘你這只是單純還是單純的蠢呢?
“對對對?!?br/>
連掌柜都忍不住笑道:“這名字太隨便了,我總也記不??!而且,轉(zhuǎn)眼都兩三百年過去了,也從沒見過一個叫‘白忙’的入黃泉。就算是他死
在你前頭,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過幾個輪回,若真有這個人也早該遇到了?!?br/>
“兩百九十三年十個月又二十一天?!?br/>
那被喚做云妹的女子低著頭,小聲地糾正道。她兩手緊緊攥著圍裙邊,咬著嘴唇,皺著眉頭的模樣仿佛馬上就會有大顆的淚珠一雙一對地往下掉,讓人瞧著怪心疼的。
“你記得倒是清楚。”
掌柜笑道:“眼前這位貴客方才問起你的來歷,你可還記得那時家住哪里?還有什么相熟的人沒有?都可細細說出來,萬一遇到貴人你今日也算終得圓滿了?!?br/>
她又兀自抽噎了半晌,看得連墨九玄都快失去耐心的時候,卻聽她又囁嚅著吐出幾個字:“云嵐,鳴沙山,風(fēng)雷刀谷。”
重黎不禁扶額。她很想說服自己這全是巧合,雖然巧合明顯是多了一點點!于是不死心地又問:“你兒子叫什么?”
她卻搖頭:“不曾取名,原是要等他父親歸來再取的,豈料未能等到那一日?!?br/>
“一個連真名都不肯告訴你的男人,又狠心丟下你們母子十年,你確定你還要等?”
這在重黎看來無比可笑的事,她卻堅定地點頭:“他說過,他一定會來,讓我等他。”
“也許他的女人千千萬,對每一個都是這樣說,最后連他自己都忘了呢?”重黎揚揚眉,又問道。
“不會?!?br/>
云嵐的聲音雖小,卻有一種柔弱之中的強韌,無法動搖的堅定。
這叫什么,——難道這就是宿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