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夫人蘭菁湖有很多秘密。譬如她當(dāng)上武林盟主之前，不叫蘭菁湖。菁湖是個地名，她在那里遇到一件事，需要為自己換一個名字的時候，自然而然想到它。又如，她當(dāng)上武林盟主那一年，不是十七歲。她不是某個無名高人的弟子，橫空出世威震江湖。她當(dāng)然有爹娘、有來歷，只是被她小心地隱瞞。

    蘭夫人蘭菁湖，是人人皆知的名人。人人不知的是，她是一個隱居在盛名之中的隱者，沒有人真的知道她是誰。

    從沒有人問蘭夫人的秘密。別人的秘密跟武林盟主在一起，絕對安全。武林盟主自己的秘密，別人不敢問，問了怕自己會不安全。

    這天有人破例。

    “他是易天，對吧？”

    蘭夫人看著面前的年輕女孩，面無表情地說：“我還以為來提問的人，應(yīng)該是辛祐?！彼徽f完小蝶就搖頭：“辛祐？你怎么會這樣想？他從不過問別人的秘密?！薄暗P(guān)心和你有關(guān)的事?！碧m夫人的表情依然在冰天雪地的控制之下，唯獨聲音透出一點溫暖。

    小蝶沒有興趣轉(zhuǎn)換話題。她提起手中的包袱說：“我要走了，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是’或‘不是’作為永不再見的禮物，我會很感激。”

    蘭夫人默默地望著她。即使是她，對這年輕女孩的決定也有些不解。“我聽說你向景淵認(rèn)輸?！?br/>
    “是的?！?br/>
    “你的同門也許會恨你沒有力爭到最后。”

    “他們當(dāng)然會。”小蝶平靜地說：“我跟他們一起長大，能預(yù)知他們的做法——他們會燒掉所有的書，毀去所有的藥，然后離開藥宗。他們不會因為我一人認(rèn)輸，就乖乖臣服景淵門下。景淵會收到幾間空屋，一地狼藉，還有十枚放在地上的玉環(huán)。”

    “你將成為認(rèn)輸?shù)娜耍晵叩?。而他們將成為江湖上挑大拇指的人?！碧m夫人深深地注視著小蝶，說：“一切只是因為，你認(rèn)為老湯是你父親?！?br/>
    小蝶不卑不亢地回望她。蘭夫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女孩安分的時候，目光也很清澈。她指著旁邊一張椅子說：“坐?！?br/>
    她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個時刻，她想把一個秘密說出來。

    英雄是仇人最多的人。他的仇人不會因為他是英雄就不恨他，糟一點的會因此更加恨他，好一點的，至多是帶著崇敬殺死他。沒有行動，只是因為他們的本事還不夠。

    我也曾經(jīng)有個大仇人，一個英雄。

    他這輩子只有一次向他的義弟妥協(xié)，帶著人馬去剿滅一個門派。從那之后他發(fā)誓再也不做這種事，悄悄離開了黑鷹黨?？删褪悄且淮?，他變成我的仇人——那個門派是我的家。

    我小時候不知道練武是為什么，只知道那是我的生活，不練武，我更不知道該做什么。失去家以后，我知道自己練武是為了殺死他。我知道不是他親自動手殺死我的師父、師母，可是我找不到動手的官兵甲乙丙，我只能找他。

    有一天，我終于有自信能夠殺他，于是動身了。找到他的時候，他也在趕路。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面見到他。真意外——竟然是那樣一個年輕人。如果不知那是他，我一定立刻告訴自己，面前這人是個逍遙世外、正直仗義的江湖俊杰。

    我擋在他的路上控訴他，幾次險些失去底氣。可是他沒有反駁，只是抱拳說：“姑娘，在下有一件要緊的事，了結(jié)之后定向姑娘謝罪?！?br/>
    那件要緊的事，就是去救符朝宗的妻子。那一刻，我被他的膽量震驚。江湖人士有時的確劫法場，但很少有人單干?？伤挥幸粋€人。

    他說：“黑鷹黨不再有江湖朋友。符家也是。我沒法不管?！?br/>
    他不是找借口擺脫我，他的眼神和口氣都太誠摯。那一刻我想，這人真是個該死的英雄。

    好吧！我等你！——我這樣回答他。

    蘭夫人說到這里停下來，呼了口氣。停了很久，她繼續(xù)說：“可我沒有那么多耐心。我沒有等到他回來受死。我從千百士兵的追擊下，救了一個幾乎斷氣的男人……怎么會干出這樣的事呢？我后來一直想這個問題，然后給自己找無數(shù)個借口。直到這個年紀(jì)，才敢坦誠地告訴自己：因為我也曾經(jīng)是個，憧憬英雄美人的小丫頭?！?br/>
    她輕輕咳了一聲，說：“他那時快要死了。我本可以在一旁看著?？晌揖人皇菫榱司湍菢涌粗?。我聽說，玉泉公景承在菁湖采藥——那地方離我們很近。我找到景承，求他救人。接下來的三十九天，景承救了他的命，而且沒有問過一次‘病人是誰？’因為被救的人，自己也說不清了?！?br/>
    蘭夫人拍拍自己的后腦，說：“他這里傷得很重，一去想事情，就疼得要發(fā)瘋。他不認(rèn)識我，也不認(rèn)識他自己。景承說，也許需要很久才能讓他恢復(fù)如常。那時候我忽然冒出一個怪念頭——為什么要他恢復(fù)如常？不需要。他只要這樣就好。我告訴景承，這人不能恢復(fù)記憶，否則江湖又要腥風(fēng)血雨。我說了一點點謊話，其實他剛剛退隱，那意味著，他不會再過問江湖?！?br/>
    “景承相信了。他給我一些種子，一些奇怪的花草，告訴我找一個特別的地方種植。在那地方生活的人，到老也不會恢復(fù)記憶。我很快帶著他不辭而別?？晌疫€是害怕會有人找麻煩。我需要一個絕對不會受到挑釁的身份。我也不能再用原來的名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會跟他在一起，愧對原來的一生?！碧m夫人轉(zhuǎn)臉望向小蝶，說：“直到你出現(xiàn)，我才知道一件事，我不止愧對舊名字代表的一生，也愧對另一個女人的一生——我不知道他成親了，不知道有個女人在等他?！?br/>
    小蝶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拎起包袱說：“我該走了?！?br/>
    蘭夫人沒有挽留她。小蝶想了想，坦白道：“我曾經(jīng)懷疑月憐和蘭惜當(dāng)中，有一個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也許兩個都是?，F(xiàn)在我知道，她們兩個都不是。你邁不過那道坎?！?br/>
    “那么，你能夠嗎？”蘭夫人問：“辛祐對你沒做過什么糟糕之極的事。你們又沒仇，頂多有一點小誤會。你為什么不原諒他，嫁給他？”

    小蝶扛著包袱如木雕泥塑，張口結(jié)舌半晌才說出話：“你說什么？辛祐？跟我？！”她看著蘭夫人，不可思議地?fù)u頭：“你根本不認(rèn)識我，卻想插手我的終身大事？你阻礙月憐和蘭惜的理想已經(jīng)夠糟糕，連別人家孩子的事情，你也要管一管？”

    “你應(yīng)該知道我想插手的原因。你的父母沒法為你考慮這事，多少有我的緣故。”

    小蝶鏗鏘有力地回答：“謝謝——婉拒！”

    “為什么？”

    “因為我不像你和我娘。我沒有憧憬過英雄美人?！毙〉f完瀟灑地把包袱甩上肩頭，“辛祐正直厚道，做事總是把道義、理智放在第一條，從來不會任性一次、憑自己的高興做一次——這絕對不錯，而且很好。真的。”小蝶看著自己的手掌，想起母親臨終前最后的擊掌，慢吞吞地說：“我衷心敬佩這樣的人，但我不能想象和這樣的人共度此生，永遠(yuǎn)被放在大仁大義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