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聞言，彎唇一笑，“聽聞寧王妃不僅容貌出眾，就連才智也是鮮人能及的，皇帝年幼，正需有此大才之人從旁輔助，此事就這樣定了罷，明日起，寧王妃就入宮給皇帝伴讀，直至寧王自仙山安然歸來方休?！?br/>
不是同景瑟商議，而是直接利用太后權威下了旨。
她景瑟，不得不入宮給尹夕當伴讀。
呼吸一窒，景瑟猛地看向梵沉，見他幾不可察地沖自己點了下頭，她猩紅著眼，尖銳的指甲一再掐入掌心。
心中恨極。
為什么！
為什么他們夫妻擁有如此聰慧的兩顆頭腦，卻還是得任由掌權者一再隨意擺布？
梵沉難道不知，她自前世就是個不甘于屈居權勢之下任人欺凌的嗎？
“寧王妃莫不是高興得連謝恩都給忘了？”尹瀧舉起酒杯看過來，嘴角笑意森然。
自梵沉身上收回視線，景瑟緩了好久才勉強平復下去，慢吞吞站起身走出來，于大殿中央緩緩下跪，面無表情，聲音透著數不盡的冷意。
“多謝太后娘娘一番美意，只不過臣婦初來乍到，不甚熟悉宮中規(guī)矩，怕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開罪了皇上，伴讀這等差事，須得德才兼?zhèn)涞娜瞬趴蓜偃?，臣婦自認才疏學淺，難堪大任，不足以充作皇上伴讀，還望太后娘娘另擇賢才?！?br/>
梵沉微微抿唇，他何等了解這個女人，就知道她絕對不甘愿留在東璃皇宮。
然而此去東海，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能否安然回來，若是再帶上她，一旦兩人都出了事，母妃和爺爺怎么辦，他們的兒子昊昊又該怎么辦？
從西秦皇宮迎親來往東璃途中的這半個多月，他想了很多，也曾想過帶著她一起走，可無論他下了多大的決心，就是做不到拉著她一起去送死。
衛(wèi)太后聞言，眸子漸斂，眼底泛出冷意，“這么說來，寧王妃不愿入宮給皇帝當伴讀？”
尹夕陰冷輕呵，“笑話！母后的話便是朕的圣旨，寧王妃豈有不從之理？”
“臣婦自認為資歷不夠?！本吧€是這句話，心中發(fā)冷至極點。
這種時候，她多希望梵沉能站出來說要帶她走。
可是她等了許久，他都無所動作。
背對著梵沉而跪的景瑟原本清明睿智的雙眼寸寸灰暗下去。
衛(wèi)太后淺淺一瞟景瑟，“哀家看人的眼光素來不會錯，寧王妃無需再三質疑哀家，哀家說你足夠資格做皇帝的伴讀，那你就是有資格的?！?br/>
看來衛(wèi)太后是不打算放過她了。
景瑟掌心掐得生痛，她心下一橫，轉過身，晦暗的目光定在梵沉身上，忍痛開口，“今日當著東璃太后、皇上和攝政王以及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我以新婚妻子的身份問一問我這位新婚夫君，你，愿不愿帶我走，讓我陪你一起出海？”
所有人都被景瑟這一舉動驚到。
誰也不曾料到，太后都這般下旨了，寧王妃竟然還敢當眾問寧王愿不愿帶她一起出海。
寧王若是答應了，豈不等同于抗旨？
可若是不答應的話……
一大半人在腹誹。
寧王若是當眾拒絕了寧王妃，那么這對新婚夫妻的情分怕是到此終止了。
梵沉唇瓣動了動。
不待他開口，景瑟就拔下頭上的金簪對準胸口，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如若寧王拒絕了，那就說明在你心里，我只是個累贅，是你時時刻刻想要擺脫的包袱，那我今日便褪去和親公主的身份，以新婚妻子的名義死在你面前，這樣，你永遠都不會有心理負擔，也永遠都不會再去想用什么辦法將我強行留下來?！?br/>
景瑟說完，金簪往上，直接對準喉嚨，已經刺進去些許，馬上有殷紅的血液順著她白皙優(yōu)美的脖頸流下來。
梵沉面色大駭，心中盡是慌亂，“不要！”
“我再問你一遍，愿不愿帶我走？”
景瑟心很痛，眼睛也很痛，可她已經哭不出來，她想，大概所謂的“心如死灰”便是如此了。
她并非是個輕易肯拿自己生命開玩笑的人，可梵沉這般做法實在太過傷人心，讓她留在東璃皇宮當人質枯等，比殺了她更痛苦。
上一次華亭山梵沉遇難，等四個月，她像等了四世那樣久。
這一次東海之行，絕無可能是四個月，很可能是四年。
四年等不到他，她無法想象自己會崩潰成什么樣。
所以這一次，她不愿再被他主宰，不愿再被他安排，她要把這份被動化為主動，逼他一回。
要么走，要么死！
她的選擇，從來簡單利落。
因為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復仇，只有他。
復仇可以放在一邊，他卻是獨一無二不可分離的。
那么，他呢？
在他的心里，她究竟占了多重的位置？
沒聽到梵沉的回答，景瑟慢慢閉上眼睛，手腕上毫不留情地用力，金簪插入喉管就在一剎之間。
所有人都嚇得臉色大變。
“大嫂――”尹相思騰地站起來，驚呼一聲。
梵沉已經快速閃到景瑟跟前，以疾風般的速度搶走了她手中的金簪將她抱進懷里。
被他這樣抱著，景瑟感覺不到絲毫溫度，身上除了冷還是冷，連心都是冷的。
“傻瓜，為何要這么做？”他附在她耳邊，溫言細語。
景瑟滿心疲憊，面如死灰，怔怔抬頭看他，“你愿意帶我走嗎？”
“不是不愿，是不能?！彼幕卮鸾z毫未變。
那一瞬，景瑟清清楚楚聽到了自己一顆心四分五裂碎成渣的聲音，仿若是他本人親自用利刃劃開的。
梵沉感受得到她如今有多痛苦，他心中百般不忍，趁著眾人不備，再一次附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話。
頃刻之間，景瑟整個人都僵住，完全忘了反應。
“你……”許久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景瑟呆呆看著他，只是嘴巴動了動，剩下的話卻沒說出來。
“乖，等我回來?！彼πΓ统鲥\帕替她仔細擦去脖頸里的血痕，尹相思馬上送來了隨身攜帶的止血膏藥，梵沉接過，動作輕柔地給她抹上。
整個過程，景瑟都是呆滯的。
一直到梵沉替她抹完藥歸了席位，她才慢慢拉回思緒。
跪直了身子，景瑟抬起頭來，聲音無波無瀾，“臣婦……領旨謝恩?！?br/>
這就是同意入宮給皇帝當伴讀了。
先前還寧愿以死相逼的人片刻之后就轉了態(tài)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寧王到底對她說了什么？
所有人都對這個問題好奇不已。
衛(wèi)太后和攝政王對視了一眼，二人面上皆露出狐疑來。
方才寧王一定對寧王妃說了一句話，每個人都看得很清楚，可到底是什么話，讓寧王妃這樣剛烈的人轉瞬就改了態(tài)度甘愿留下來？
衛(wèi)太后皺了皺眉，攝政王臉色也不大好。
這二人向來居于高位主宰慣了腳下臣民，最是討厭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間，因此遇到這種情況，都不由心生不悅。
宮宴結束后，景瑟走出大殿。
梵沉在外面等她。
見到她過來，他面帶寵溺，低低一笑，牽過她微涼的手，“還在生氣？”
景瑟不語，任由他牽著往宮門方向走。
“大嫂！”
后面?zhèn)鱽硪嗨嫉穆曇簟?br/>
景瑟沒回頭。
尹相思很快就追了上來，狠狠瞪了梵沉一眼，怒道：“義兄，方才在大殿，你為何不直接同意了我大嫂？”
如此簡單的問題，還值得他猶豫半晌？哪有新婚夫妻第二日就分離的？攝政王和衛(wèi)老妖婆的意圖如此明顯，擺明了就是想囚禁大嫂來威脅他，莫非義兄連這個都看不出來？
尹相思素來是個處事果決的人，方才在大殿上見狀，早已替景瑟憋了一肚子的火。
梵沉輕輕莞爾，“你大嫂走了，誰來給你做伴？”
尹相思一噎，“前面十多年，沒有大嫂，我不照樣一個人過來了，你這是什么歪理？”
極不忍心地看了一眼景瑟，尹相思放軟語氣，“大嫂，你別難過了，一會兒回去，我替你好好教訓我義兄一頓?！?br/>
“不必了。”景瑟平靜吐出三個字來。
尹相思滿面驚愕。
景瑟道：“我自己甘愿留下來。”
尹相思瞪大眼睛，“這……”
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路，景瑟冷淡的聲音再一次傳來，“小七，我今日很累，改天再去公主府找你，眼下就此別過?！?br/>
“那好吧！”尹相思無奈地看著她孱弱的背影，目送著她被梵沉抱上馬車以后才收回視線。
馬車里，梵沉一直在逗景瑟說話，可她就是不為所動，一點都不想理他。
“小呆瓜。”梵沉看著她氣嘟嘟的樣子，忍俊不禁，“還生氣？”
景瑟瞅他一眼，慢慢闔上眼眸。
梵沉伸出手想要抱她。
景瑟厲喝：“別碰我！”
梵沉難得在她面前吃癟，悻悻縮回手，“你要如何才能不生氣？”
景瑟閉口不言，一直沉默回到寧王府。
瓔珞她們幾個都發(fā)現了寧王和王妃之間氣氛有些不大對勁，三人把溫泉池里的洗浴用品備好以后就極為識趣地退了出去。
景瑟洗浴完回到房間，見到梵沉已經換了睡袍坐在床沿邊，她頓時心中來氣，怒道：“出去！”
梵沉挑眉，“我親愛的夫人，今夜是咱們倆的洞房花燭夜，你確定要把我往外趕？”
景瑟懶得聽他廢話，神色凌厲，“你走不走？”
眼見著她面色不大好，他目光輕柔下來，“好，只要你不生氣，我馬上就去睡書房?！?br/>
說完，梵沉喚了瓔珞前來，吩咐道：“去把書房收拾一下，我今晚就睡那兒。”
瓔珞滿目訝色，囁喏道：“殿下，今夜是您和王妃的洞房花燭夜呢！”
不待梵沉開口，景瑟就冷聲道：“瓔珞，趕緊去收拾，讓他滾！”
瓔珞嚇得一哆嗦，馬上出去外院書房準備了。
梵沉站起來走近景瑟，雙手捧著她的面頰，眸含笑意，語氣低柔，“生氣這么辛苦的事，怎么能讓親親夫人來呢？”
“滾！”景瑟面無表情，狠狠打開他的手。
梵沉無奈輕笑。
景瑟直接無視他，和衣躺到床上。
不多時，瓔珞來報書房已經收拾好。
梵沉最后看了景瑟一眼，舉步出去，低聲囑咐，“你晚上就在外間守夜，不能怠慢了王妃，仔細本王拿你是問！”
瓔珞連連點頭，“殿下放心，奴婢會盡心盡力照顧王妃的。”
梵沉聽罷，這才放心去往書房。
景瑟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睡不著，便是盯著帳頂，眼前浮現的也全是梵沉那張欠扁的臉，景瑟頓時心生惱恨，狠狠閉上眼睛，腦海里還是他的面容。
猛地坐起來將被子掀到一邊，景瑟大喘了一口氣，掌了燈自己倒茶來喝。
外間瓔珞聽到動靜，連忙穿衣進來，見到景瑟坐在桌邊，神情呆滯地喝著茶，她頓時心疼，“王妃，您這是怎么了？半夜睡不著嗎？要不奴婢給您點些安神香？”
景瑟只是點點頭，一句話沒說。
瓔珞動作快，馬上就把香爐里的熏香換成了安神香，又重新給景瑟泡了安神茶。
喝下以后，景瑟總算有了些許睡意，慢慢闔上眼眸。
三更之后，夜風驟起，外面下起了寒涼秋雨。
景瑟不小心踢了被子，睡夢中總覺得冷，到哪兒都尋不到溫暖所在。
眉心皺成一團，卻總也無法從夢境中走出來。
這時，腰上突然被一只修長的手臂輕輕抱緊，那股溫熱而熟悉的氣息讓她突然就安心下來，蹙緊的眉心逐漸舒緩開，夢中的她不記得宮宴上發(fā)生的事，只知他的懷抱很熟悉很溫暖，身子不覺往他懷里拱了拱。
景瑟再醒來，已是天明時分，她想起昨夜那股溫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看，并沒有梵沉的身影，伸手摸了摸床褥，也是冰冷的。
心底悄然一沉，景瑟淺吸一口氣。
“瓔珞！”
“王妃?！杯嬬篑R上端著銅盆進來，小聲道：“殿下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要出發(fā)了，如今就在大門外，您要去送送他么？”
景瑟抬頭看了看窗外被驟雨吹落的滿地殘紅，垂下眼睫，“不必了?！?br/>
瓔珞點點頭，“奴婢給您梳洗罷?！?br/>
大門外，梵沉騎在高頭大馬上，見到晴兒匆匆出來，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問：“王妃不愿出來嗎？”
晴兒無奈地頷首。
“好?！辫蟪列Φ溃骸氨就踹@便走了，你們幾個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明白嗎？”
晴兒道：“殿下請放心，奴婢幾人定當鞠躬盡瘁?！?br/>
梵沉最后眷戀地看了一眼王府大門，一個調頭，帶著人策馬離開。
景瑟負手立在窗前，看著天空飛過的秋雁，面色憔悴。
晴兒緩步進來關上門，自袖袋中掏出一個錦囊來，遞給景瑟。
“王妃，這是殿下讓奴婢轉交給您的，他吩咐了，這個東西，唯有在您生死攸關的時刻方能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