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之后，霧色變得很濃重。

    這樣的天氣街上已經(jīng)沒有了多少人，交通指示燈在一片白霧里跳閃，剛好有一輛車過去。

    車速很快，但很平穩(wěn)，輕輕地在橋下調(diào)頭，停在了目的地。

    艾倫從車上下來，金先生搖下窗戶看著他：“在28層的9號房，需要我陪你上去么？”

    “不用！”艾倫整理著懷里的花束，“我很快下來，你停好車等我?！?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進入了這間醫(yī)院的住院大廳。

    霧色濃重的天氣，讓室內(nèi)的燈光也變得很壓抑。

    他低頭穿過走廊，在電梯前按下上行。

    電梯門開了，一家三口從地下負一層上來，女孩被父親抱在懷里，偷偷看著艾倫走進了電梯。

    艾倫抬手準備按下28層，卻發(fā)現(xiàn)28的數(shù)字已經(jīng)亮了。

    他愣了一下，也沒有多想，順勢往后退了一步。

    旁邊那對夫妻在討論著錢的問題，姨媽的那筆欠款又快到期了，實在不行，還是用老辦法周轉(zhuǎn)一下。

    女孩搭在男人的肩頭，仿佛對這個問題并不知情。

    她虛弱無力地看著艾倫，直到引起了艾倫的興趣，又害羞地垂下眼睛。

    確實是個好看的孩子，艾倫偷偷對她做了個鬼臉。

    要說掙扎在生存線上的那種人，相反更不會努力，抱著一份老實工作上下班，喝著廉價啤酒，穿著從不搭調(diào)的衣服，連鞋都懶得彎腰去擦。

    這種人只是活著而已，因為看不到更好的所以更不報期望，例如艾倫身旁這對面容憔悴的夫妻。

    他從沒有時間注意這類人，要不是今天來到這里。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28層，門即將打開。

    女孩沖著艾倫揮了揮手。

    艾倫看著這家人先出去，他沒有動，心想再怎么好看的孩子，長大以后也會變成一樣的螻蟻。

    隨后艾倫出了電梯，反方向進入另一側(cè)的走廊。

    9號房，門上連名字都沒有。

    兩個黑衣男人站在那里，看見艾倫過來趕緊問好。

    “有其他人來過嗎？”

    “少爺，沒有……一切照您的吩咐！”

    艾倫點點頭，黑衣男人開門把艾倫讓進了屋。

    普通醫(yī)院的奢華病房，可是桌椅沙發(fā)與原本的裝潢并不搭調(diào)，唯一可能的解釋是，這間屋子來了個奇怪的病人。

    他選擇了一家不起眼的醫(yī)院，又在偏僻的角落找到這間病房，然后把原本的物件都搬了出去，重新鋪上地毯，再換上松軟的大床。

    這一切都是艾倫的安排。

    百靈夫人站在窗前，她早就看到了艾倫的車，卻還是轉(zhuǎn)過身來：“您怎么來了！”

    艾倫走過去把花交給她：“我還是不太放心，想過來看看?！?br/>
    百靈夫人一臉憔悴，像是很多天都沒能合眼：“有勞您費心了，威廉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犯了錯，您為了維護他，還特意安排了這個地方，真的十分感謝……”

    百靈夫人抬手護住胸口，對著艾倫屈膝行禮。

    讓艾倫不禁覺得，這個女人雖然是自己的繼母，但她與生俱來的優(yōu)雅，真是引人側(cè)目。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威廉是我的弟弟，我看著他長大，他是個好孩子，以后肯定會有出息的，倒是夫人你，還是別太寵他了，男孩子就該嚴厲一點，這次雖然沒有出現(xiàn)什么大問題，但不表達還可以有下次?！?br/>
    百靈夫人點點頭，其實她心里很清楚，那把槍是怎么出現(xiàn)在威廉房里的，或者說，又是誰遞到他手上去的。

    那天從艾倫那里回來，威廉一句話也沒有說，最后百靈夫人去叫他的時候，他居然問自己：“母親，我到底是不是個廢物？”

    艾倫走到床前，威廉面無表情地躺在那里，始終沒有清醒。

    兩個人一瞬間各懷心事。

    百靈夫人楚楚可憐地啜泣了一聲：“對了艾倫，您父親……他已經(jīng)知道了吧？”

    “父親還沒來過嗎？”艾倫幾乎是想都沒有多想，就說了這句話。

    百靈夫人沉默了，艾倫臉上的表情滴水不漏，看來他果然是知道了，就為了給自己一個教訓？恐怕沒那么簡單。

    “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你注意休息?！?br/>
    百靈夫人將艾倫送出了病房，又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開出了醫(yī)院的大門。

    兩個黑衣男人站在病房門外，日夜看守著這間牢房。

    28層的另一頭，一對夫妻抱著一個小女孩，不起眼地坐在走廊中。

    男人看著艾倫走進電梯，又等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他出來了……恩！一個人，之前碰頭的畫面已經(jīng)傳過來了，現(xiàn)在撤離？好，知道了！”

    一家三口從凳子上起身，消失在了安全通道中。

    原本這一天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可是醫(yī)院門外一直停著另一輛車，剛好在艾倫出來的盲角。

    車上坐著一個頭發(fā)花白，但精神十足的老人，他枯枝一樣的雙手，來回撫摸著身前的手杖，那根手杖的頂端是一只山羊頭，嘴里卻鑲嵌著黑色的長牙。

    他一直坐在那里，直到艾倫的車出來。

    前排轉(zhuǎn)過一個同樣白發(fā)的男人，一身管家的裝扮：“老爺子，艾倫少爺出來了，現(xiàn)在要進去嗎？”

    老爺子點點頭，又突然開口說道：“車不動，我們走過去?！?br/>
    于是管家取出大衣，批在老爺子的肩上，又替他戴上手套，將帽子恭敬地遞了上去。

    老爺子把帽檐壓低，帶著這個管家，消失在了霧色里。

    28層，9號病房，門再次被人敲響。

    百靈夫人瞬間從椅子里站了起來。

    誰來了，難道是他？

    不可能的，他已經(jīng)放棄威廉這個兒子了，百靈夫人心里很清楚。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不緩不急，十分有禮。

    百靈夫人背轉(zhuǎn)過身去整理自己的儀容，突然放平了姿態(tài)，輕輕說了一聲：“請進！”

    門開了，一個老人撐著手杖走了進來，身后跟著神情嚴肅的管家。

    百靈夫人只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撐不住了，她慌慌張張地想要拉上威廉身前的長簾，又想起該行禮，趕緊迎了上去。

    “不用了！”老人在管家搬過來的椅子上坐下，抬頭直視著百靈夫人，“終于有機會見到你了，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br/>
    百靈夫人恭敬地彎下腰身：“老爺子，是我失禮了。”

    這位老人就是灰牙的爺爺伊塞斯，也是阿爾瓦家族現(xiàn)任的族長，人稱老爺子。

    他今天過來只問了一句話：“你是個聰明人，你有什么想告訴我的嗎？”

    百靈夫人低下頭去，她知道一旦開口，將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如果就這么沉默下去，換言之，今生再無別的可能性，甚至被踩入地獄，永無翻身之日。

    就算是為了威廉，為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知道了……艾倫，他知道了你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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