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盛突然如此坦白，反倒讓謝重華覺得不真實，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告訴了自己，站在那抬頭又垂首的如是反復(fù)，心里復(fù)雜的很，最后訥訥道：“那我祖父的死，是和遺詔有關(guān)？”

    他又頷首，此刻的他顯得特別好說話，好像她問什么都會答，聲音不輕不緩：“昭昭，你沒有退路，得與我一起面對?！?br/>
    她先前坦白謝元盟書信的事明顯取悅了他，剛又說將他們的事情稟明了江氏，謝元盛心中動容，為她的信任和依賴感到興奮，便臨時帶她過來見了邱志。

    雖然這些大事對閨中的她來說并沒有什么意義，但她會好奇會疑惑，謝元盛不愿見到她眨眼黯然的樣子，既然開了口，便繼續(xù)道：“之前寧王去金陵祭奠你祖父，你爹幫他逃脫了。”

    “我爹？”謝重華變色，思索了片刻反應(yīng)過來，驚訝道：“是沈瑤的送親隊伍？我爹那陣子和沈雍走得很近，對嗎？”

    “嗯，后來沈雍得了寧王手信，去北地投靠了康王?！?br/>
    謝重華渾身犯僵，又喃喃道：“所以，他這次回來是康王的人？他在幫寧王嗎？”她聯(lián)想到之后康王謀反的事，多半也是與所謂的遺詔和寧王有關(guān)，又想到他所說的遺詔本是在祖父手中，緊張道：“那詔書呢？”

    謝元盛搖首，語氣不定，“應(yīng)該還在謝家?！?br/>
    “寧王以身犯險去金陵，其實是為了取得遺詔吧？那我爹，我爹他既然幫著寧王逃跑，是不是已經(jīng)將遺詔給他了？”謝重華得知府中態(tài)度，面露焦色，上前凝視著謝元盛問：“爹爹這么做，皇上是不是要追究？”

    謝元盛深深看了看她，溫柔道：“別怕，謝家不會有事情的。”

    這種事情怎么可能不怕？謝重華是知道將來康王和寧王事敗之后結(jié)局的，那位素得百姓和朝臣稱贊的康王被以叛變罪處置，寧王更是直接被太后處死，謝府里父親罷官，二叔入獄……

    她的眼神漸漸變了，如若家里真的摻和進了謀反的事情，無論是不是師出有名，對慶元帝來說就是亂臣賊子，是不可能留命的。那前世謝家的下場未免太溫和了些，難道是三叔從中保了謝家一手？

    又或者，是沈雍嗎？

    謝重華不愿去想，卻又不能忘記，謝家落敗時，沈雍對她的深情承諾：“重華，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爹他們慘死的……”

    上輩子，沈雍是謝元盛最得力的幫手。

    她排斥的搖搖頭，臉色有些難看。

    謝元盛察覺，起身走過去，關(guān)切道：“怎么了？”

    謝重華勾了勾他手指，特別輕聲的詢問：“這件事中，你是不是有很大的權(quán)力？皇上和太后很信任你吧？”

    謝元盛不置可否，“想到什么了這樣子不安？”

    “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jīng)有了生殺之權(quán)?！敝x重華語氣認真，帶著探究的望著他。

    他沒刻意斂藏，篤定道：“保個謝家的權(quán)力還是有的，你爹是聰明人，不是愚忠愚孝，否則那道遺詔早就公諸于世了，寧王也不用再這樣藏頭藏尾，但你祖父生前應(yīng)該是與他交代了些話的?！?br/>
    “我爹平時只好詩書，常常遍訪好友，最大的興趣就是品茶論詩，怎么可能有這么深的心機？以前祖父得勢時，我爹在京中都平平庸庸的，他不喜歡當官，沒那么大野心。”謝重華雖然知道講的不對，但這么多年的父女感情，讓她下意識的替謝元盟說話。

    謝元盟的仕途心素來沒有謝元益的重，這點謝元盛自然知道，但深藏不露的人才最值得提防。這點，在謝元盟聯(lián)合沈家?guī)蛯幫跆映鼋鹆甑氖虑樯?，他已?jīng)領(lǐng)教過了，然而……凝視著身前的少女，他并不想與謝元盟為敵。

    “嗯，你爹只是個讀書人，我記得了?！敝x元盛笑著回應(yīng)。

    謝重華靠過去，輕求道：“你這么厲害，我們家肯定沒事的，對不對？”

    他單手握住她，聲音肯定：“對！”

    接下來的日子，謝重華心里安定多了，前世三叔并沒有對謝家趕盡殺絕，不管是所謂的答應(yīng)過祖父，還是因為沈雍相求，他都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保了謝家。那這輩子，以她和他如此的關(guān)系，再怎樣總比沈雍的分量高吧？

    謝重華再沒有擔(dān)憂謝家命運的顧慮了，倒是潛意識里，對沈雍有了些許改觀。與她想象中的糾纏不休不同，亦或是對謝元盛的忌憚，他并沒有再制造機會和意外來接近謝重華。

    相安無事了一陣子，卻在江老夫人壽宴后沒多久，從謝宅里來人傳信，道老爺和太太進京了，請小姐過去。

    簡直毫無征兆，謝重華的信寄出去后擔(dān)憂了好幾日，怕母親來信責(zé)罵，卻沒想到她親自進京了。顧不得換衣裳，又氣謝元盛不在府里，只能隨著來人回康大街的謝宅那里。

    謝玉華正陪著江氏，見她進來和善的笑道：“三妹妹可到了，大伯母等你許久了，這二府隔得遠，往來就是不方便?！?br/>
    謝重華淡淡喊了聲“二姐”，卻不敢向往日那樣親昵的跑上前與母親撒嬌，正兒八經(jīng)的請了安，聲音有些怯怯：“女兒見過娘，您什么時候回的京城，怎么之前也沒來封信？外祖母的壽宴剛過呢?！?br/>
    “我來為了什么，你不知道？”大太太鮮有的厲色，雙眸含怒的瞪向閨女。

    自從收到昭昭的書信之后，她簡直要氣瘋了，怎么都沒想到自己當初親手把閨女托付給的小叔，突然就成了她情投意合的對象！

    謝家的秘事她根本不知，還只道是感情修善的叔侄，因而才放心讓他照顧昭昭，如今卻給她一個這樣驚天動地的消息。大太太拿著謝元盛身世的事去質(zhì)問丈夫，謝元盟起初還遮遮掩掩，不肯將老太爺?shù)呐f事告訴她，最后是被逼問的緊了，才不得不坦白。

    江氏從嫁進謝家之后，掌管中饋這么多年，自問謝家的內(nèi)外大小之事都在她掌控之中，卻發(fā)現(xiàn)數(shù)十年來連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對丈夫又氣又失望。她性子還急，怕自己那天真單純的閨女在京中指不定被老奸巨猾的謝元盛誆成了什么樣，在金陵如何都待不住，以最快的速度交代好了府里，便來京城找謝重華了。

    回了京城，找章管事一問就知，謝重華這么多個月從沒有回謝宅住過一晚。若說沒謝元盛的那檔子事情也就罷了，昭昭不喜歡和堂姐同處一府，住在叔父府邸或者德寧侯府都沒問題，但因為知道了那件刺心事，就怎么聽怎么別扭了。

    謝重華察言觀色的本事了得，進屋就感受到了氣氛不對，如今又聽母親這沒好語氣的反問，縮著脖子小聲回道：“娘，我知錯了?！?br/>
    “知錯？”當著下人和謝玉華的面，大太太努力壓抑怒火，“我看你是無法無天了！”話落看了眼左右，喝道：“都先下去?！?br/>
    仆婦侍女們哪敢耽擱，連忙屈膝退下。謝玉華走前柔聲道：“大伯母，那侄女先帶人去菡萏院收拾下，給三妹妹添些東西。”

    謝重華“啊”了聲，不解的看過去：“收拾什么？”

    她剛質(zhì)問，大太太不悅的眼神就掃向她，“今日起，你給我住在家里。”

    謝重華不敢再出聲了，只等謝玉華退出屋子才小步上前。見娘親依舊不說話，軟軟的撒嬌喚她：“娘，您別生氣了嘛?！?br/>
    “我能不生氣？”沒了外人，大太太也不克制了，伸手拉她到身前，眼觀眼的問：“到底怎么回事？”

    她挪著雙唇，小聲的說：“就是、就是信里寫的那樣子啊。”

    大太太目不轉(zhuǎn)睛注視著她。

    謝重華繼續(xù)回話：“進京的路上，我不小心聽見了三叔和他下面的人說話，有人勸他離開謝家。后來，后來三叔與我直說了他不是祖父所出的事情，就一起了嘛?！?br/>
    “他先要求的？”

    謝重華頷首，當然是三叔先提的，否則她怎么可能主動去和謝元盛表什么男女之情？

    大太太望著她，深吸了口氣再問：“他提了，你就應(yīng)了？”

    謝重華望著自己的芙蓉花繡鞋面，繼續(xù)點頭。

    “他是你叔父，你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嗎？就算他不是你祖父所出，但也是老太爺?shù)酿B(yǎng)子，世人眼中的謝三老爺！昭昭，你與他這樣，讓我和你爹怎么面對他？”

    大太太但凡試想了下從前的小叔跑來喊她岳母的場面，簡直無法直視，冷聲道：“趕緊從尉主府搬出來，從現(xiàn)在起我親自看著你，就不該放你在京城里逍遙！”

    謝重華不想明白她的意思，不死心的追問：“娘是不同意嗎？”

    “難道你還想著與他繼續(xù)下去？”江氏橫眉，說著似想到了什么般，望向門口，語氣不滿的又問：“對了，他人呢？”

    她雖讓人過去傳話請小姐，但所謂何事再明白不過，謝元盛就讓昭昭獨自過來？

    “進宮去了?！敝x重華腦袋都不敢抬一下，緩聲說道：“他說過要離開謝家的，以后就和謝家沒關(guān)系了?！?br/>
    聽她還敢再替謝元盛說話，江氏怒其不爭道：“不過就小半年，你都被他教成了什么樣？”拿起桌上的溫茶猛喝了兩口，把女兒拉近，將沒憋住的話問了出來：“你和他同處一府，他有沒有欺負你？”

    這種過于私密的問話，謝重華聽后微微愣了愣。就這番反應(yīng)，落在大太太眼中那個痛心疾首，站起來就罵：“他真敢！你好歹還喊他一聲叔父呢，背著府里居然對你下手，他這從哪學(xué)來的手段，以照顧侄女為名，想養(yǎng)女成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