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云鷹如石柱一般立在原地,并未接話,背對著夕陽的模樣被藏在陰影里,眸中那顯而易見的怨恨閃著寒光。
“哼?!弊T云鷹小聲的冷笑,旋即又露出欣慰的笑容,今日是他最開心的一天。
他邁著歡快的步伐往神界去,輕快的哼唱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話分兩頭,喪著臉回到墨祭殿的顧夕墨臉色十分難看。
司命簿上出現(xiàn)了顧墨云的名字,看來是殺孽太深重。
“難道真的沒有法子解決了嗎?墨云,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顧夕墨絕望的閉上雙眸,躺在冰涼的座椅上,滿腦子都是顧墨云小時候天真的叫他哥哥,并以他為榜樣的欽佩模樣。
可一轉(zhuǎn)眼,那一句“我叫墨之林,不要叫我顧墨云”又闖入顧夕墨心頭。
什么時候起,弟弟這樣排斥自己的名字了呢?
“顧夕墨,顧墨云……”顧夕墨迷茫的念著這兩個名字,眼眶微微濕潤。
他正傷心著,又不得不想起水無垢來,這個人是瘋了嗎?竟然這樣沖動。
顧夕墨頭疼不已,本以為找到法子可以救墨之林,卻沒想到水無垢也拖后腿了。眼下沒有司命星君了,上頭勢必馬上就會找過來的。難道要再請燕山回來做司命星君?
顧夕墨搖搖頭,燕山斷然不肯的,蒼帝那老狐貍想利用燕山逆天改命的事情他也清楚的。故而,當初水無垢非要做這個司命星君,明知道一個妖魔不能做神君,可顧夕墨還是支持了。絕大部分原因是為了攔下蒼帝的陰謀。
正想著,南極長生大帝來了。
顧夕墨趕忙起身相迎,精神抖擻的老頭子仿佛早料到了這一日,于是撇撇嘴道:“早跟你說過了天意不可違,要順其自然,現(xiàn)在收拾不了爛攤子了吧。”
顧夕墨微微皺眉,一臉歉意,向長生大帝作揖,嘆息道:“水無垢的神仙骨已經(jīng)徹底毀了。”
“毀了也得讓他做司命?!遍L生大帝冷哼一聲,走過去坐在長椅上,略帶傲慢的望著那被墨之林挫敗了銳氣的顧夕墨,眼里蘊藏著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顧夕墨冷靜問道:“那他不肯回來怎么辦?”
長生大帝雙眉一挑:“我自有辦法。”
話分兩頭,受了重創(chuàng)的水無垢自以為命不久矣,便逃去了天之涯。
天之涯。
暗沉沉的天色籠罩了大地,薄暮氣勢磅礴,將那修長的身影吞噬。
一雙凄惶的眸子望著薄暮,四野刮過陰風慘慘,草木枯黃,景象十分荒涼破敗。
水無垢生無可戀,胸口的劇痛讓他不由得癱倒在草地上,無助迷茫的雙眼望著晦澀的天色,嘴角微微抽動,哭笑不得。
“水無垢,你這個廢物,蒹葭等了你四萬年,你還是找不到她,你怎么好意思活著?”
水無垢悲涼倉皇的聲音嘀咕一串話來,滿是幽怨的雙眸緩緩閉上,抱著必死的決心,右手已經(jīng)緩緩抬起,準備將心臟挖出。
忽然一聲呵斥劃破長空:“且慢!”
水無垢不耐煩的睜開雙眸,正對上從天而降的長生大帝,那悠閑的老頭子面帶笑容,像是來勸水無垢不要輕生的老好人。
可水無垢不會忘記,當初就是這個老頭子暗示自己一定要做司命星君,謊稱這樣便可以算出云蒹葭的蹤跡??伤娜f年過去了,他卻連云蒹葭的樣貌都不記得。而世間有無數(shù)個云蒹葭,卻都不是他的云蒹葭。
因而看到長生大帝來此,水無垢是滿腔怒火的。
當他憋著一股氣坐起來時,長生大帝一眼看穿他的怒火,便安慰道:“氣大傷肝。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廢話少說。”水無垢已經(jīng)失去所有耐心,言辭十分倨傲冷漠。
長生大帝捻著胡須一笑:“當初云蒹葭轉(zhuǎn)世前留下書信一封,讓我四萬年后交給你,你要是不要呢?”
“嗯?”水無垢激動不已,可轉(zhuǎn)瞬就覺得不可信,于是眼眸里滿是警惕。
長生大帝才不管他信不信,兀自掏出一個錦盒,取出密信,遞給水無垢。
水無垢將信將疑接過信,那白玉蘭繪制的玲瓏剔透的信封內(nèi)裝著字跡工整的信紙。他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著:
無垢,一切皆有因果,你我緣分未盡,后會有期。你總說你命格不好,幸??偱c你錯過,那我愿與你交換命格,換你須臾的自由。望君珍重,云蒹葭。
水無垢完全不記得云蒹葭的模樣,甚至性格。他唯一記得的,就是云蒹葭封存了他的記憶,該死的是,他終究是殘存了記憶。
于是,他仍舊是尋了云蒹葭四萬年。
拿著手里的信,水無垢陷入了沉思。
長生大帝見狀勾唇一笑,老謀深算的模樣掃了他一眼說道:“四萬年期限如今只剩下一年,四萬年期限一到,云蒹葭自然會回歸本位。你的記憶也會解封,你現(xiàn)在若是要尋死,我也不攔著。只當我這下屬可憐,瞎了眼,愛上你這么個妖魔?!?br/>
一提起妖魔,水無垢便忍不住滿目恨意,若他不是妖魔,或許云蒹葭和他不會有那么多波折。
“那你來是為什么?”水無垢也不傻,長生大帝向來不做無故的人情,現(xiàn)在才將這信轉(zhuǎn)交,其中必有貓膩。
長生大帝打量著那滿腹狡詐的年輕人,笑道:“你難道忘了你的命中劫了?你的大劫將至,你若逃不過,只怕也見不到云蒹葭了。你們可又錯過一世了?!?br/>
水無垢最是怨恨錯過二字,他不會想再錯過,為了等云蒹葭歸來,他已經(jīng)付出太多了。
“水無垢,你可知你和那青狐有什么孽緣?”長生大帝知道失去本體彼岸花的水無垢幾乎是不記得前塵往事的,所以也知道水無垢必然忘了自己與青狐洛霧秋的恩怨。
水無垢見他話里有話,便皺著眉頭直接問:“你也想要我殺了他?”
“殺了他?哼,只怕你舍不得!”長生大帝冷哼一聲,蔑視的看著眼前的負心人。
此話一出水無垢滿目震驚,兩人有什么淵源?
“你這負心的花妖??!”長生大帝無奈的搖頭,長嘆一聲,隨后揮袖打出一道白光,將水無垢被封存的記憶打開。
一張張溫柔的笑臉鋪天蓋地襲來,無一例外都是青狐的笑容,還有各種委屈的表情。
水無垢不敢相信,那青狐竟然是陪了他數(shù)萬年的佛界道友……也是他誠心欺騙過的人。
水無垢又想起厭冬深說的話,有一朵花花騙了一只青狐,于是青狐一直在找這花花……
水無垢以為那花妖說的是林雪寂,沒想到是自己……
震驚和不甘心的眼淚從他懊悔的雙眼里漫出來,那個溫柔的厭冬深,因為水無垢一句話,變成女兒身,狐仙定了性別再不能改時,水無垢笑話她,蠢狐貍,傻得可愛。
長生大帝知道他想起來一切了,可嘴角的笑意更濃,滿是嘲諷:“想起來了吧,花妖?!?br/>
水無垢眼淚止不住的落下,心里五味陳雜。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藏著一個秘密,自己現(xiàn)在這副男兒身是當初自己處心積慮爬上司命星君之位后,強行逆天改命,借來的身子。
誰能想到這副身子里住了一個女人的魂魄呢?
水無垢不知道為何厭冬深現(xiàn)在也幻化成男兒身,難道他也找了一副皮囊?
正疑惑著,長生大帝冷冷道:“厭冬深用一半修為換了一副男兒身,他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br/>
說這話時,長生大帝眼里都是對水無垢的鄙夷,在他眼里,水無垢是個不折不扣的斯文敗類,道貌岸然。
水無垢哽咽著,今日他還對厭冬深下手那么重,險些要與他同歸于盡……
倘若當時真的殺了厭冬深,只怕現(xiàn)在他水無垢也沒臉活著了,幸好林雪寂那一劍……
長生大帝又嘆息道:“四萬年快到了,很多事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往后你自己看著辦。還有一年期限,你若繼續(xù)做著司命,自然能看到云蒹葭的回歸。你若不做這司命,那就好好做你的妖魔吧!反正你們最初相識,你也不過是個妖魔?!?br/>
長生大帝話說得很重,水無垢知道其中分量。因為神魔之別,云蒹葭和他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順??烧驗槿绱耍戚筝邕€愿意違背天命,許他四萬年安穩(wěn)自由,水無垢怎可辜負這份情誼?
水無垢更不會忘記因為自己是個女兒身,所以與云蒹葭更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他才處心積慮要變男兒身,為的就是能與云蒹葭名正言順在一起。
長生大帝又捻了捻胡須,提醒道:“你沒了神仙骨,就藏好自己的妖力。別連性命也保不住,不成器?!?br/>
水無垢眼神頓時黯淡,的確,失去本體的他法力所剩無幾,僅能支撐他活命。所以他這么多年來處處忍讓,避免爭端,今日卻這般沖動,前功盡棄。
不過水無垢并不后悔,他心頭壓抑許久了,今日的爆發(fā)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還愣著做什么,下界半日不做事,不知多少冤孽債等著你處理?!遍L生大帝不耐煩掃了他一眼,隨后化為一道光消失。
水無垢知道這是暗示自己回天府宮。
他愣在原地冷靜分析局勢,想著長生大帝應當是從自己這里撈不到一分好處,沒必要害自己。而且當初上位也多虧了長生大帝,他心頭是感激的。
左右想不出端倪,水無垢決意回去,反正不過一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時候長生大帝所言虛假便知,到時候再做打算也不遲。
水無垢這么想著,便帶著傷化為一道光回了神界。
而四處尋找他的墨之林絕對想不到水無垢還會回去,更想不到水無垢這次回去會面臨怎樣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