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懷璧其罪。
而且“寶貝”的吸引力有些超乎想象。
偏偏大唐是個流行巧取豪奪的時代。
稍微有點能量,便想要仗勢欺人,不講道理。
也是,
一個實力等于規(guī)矩的年代,何來道理可言。
常四爺依靠在長安菜市的能量,威脅居安里鄉(xiāng)親的生計,借此脅迫陳魚。
這位周掌柜,則完全是以勢壓人。
滎陽鄭氏!
隋唐有名的五姓世家,跺跺腳都讓天下震顫的龐然大物。
尋常人聽到滎陽鄭氏大名,要么肅然起敬,要么嚇尿褲子。
常四爺屬于后一種,不過總算在長安帝王之都混跡多年,沒尿褲子,卻也不禁一抖。
是?。?br/>
能在西市黃金地段開三層大酒樓,多年屹立不倒,攬月樓豈能沒有背景?
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是滎陽鄭氏。
得罪不起??!
周發(fā)奎只是鄭家的奴才,在西市已算是有頭有臉,少有人敢得罪。
更不要提其身后的東主,估摸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自己,至少能輕易將自己趕出長安。
豆腐和豆芽雖然賺錢,但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頃刻間,常四就打起了退堂鼓。
許二叔暗自攥了攥拳頭,朝陳魚搖了搖頭,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何況周發(fā)奎并非完全巧取豪奪,算得上先禮后兵。
縱然強買強賣,陳家依舊有利可圖。
里正老根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明白情勢所迫,全村老少沒人會責(zé)怪陳魚。
答應(yīng)?
陳魚微微有些猶豫,說到底,自己還是不喜歡被脅迫。
被人威脅,哪怕有利可圖,也像吃了蒼蠅一般。
膈應(yīng)!
周發(fā)奎則是一臉笑意,默默不語,自覺穩(wěn)操勝券。
滎陽鄭氏的威名和明晃晃的銀判,正經(jīng)的威逼利誘,沒人會犯傻拒絕。
可是,意外發(fā)生了。
就在陳魚開口之前,又有客人到來。
當(dāng)真有趣,半日之間,這個略顯寒酸的柴扉小院,客人接二連三。
兩輛牛車在小院門口停下時,常四心中又是一緊。
長安城里坐牛車的非富即貴,難不成是鄭家人親臨?
周發(fā)奎也是一臉茫然,主人家并無這個安排啊?
萬萬沒想到,頭一位客人他還真認識,昨天剛剛在攬月樓見過。
能讓太子洗馬魏徵畢恭畢敬的人物,他自然要打聽清楚——當(dāng)朝侍中陳叔達。
宰相登門,難道也是為了豆腐和豆芽?
周發(fā)奎頓時一臉懵逼。
……
陳魚也愕然瞧著新來的兩位客人,有些意外,有些好笑。
今天還真是,也沒聽到喜鵲叫啊,怎么客人一波接一波的?
還是那句話,來的都是客,理當(dāng)招呼。
何況這一遭,來客明顯不是等閑之人。
陳魚趕忙上前,不曾注意到母親陳氏身體猛然一顫,眼中露出驚訝與惶急,悄然往后退去。
許二叔則是在袖中緊緊握住了拳頭,稍微低頭,目光中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憂慮。
“長者,先生?!?br/>
陳魚向前后腳的老者和中年人一揖:“貴客登門,寒舍蓬蓽生輝?!?br/>
“冒昧叨擾,還望小郎君莫怪?!?br/>
“哪里,哪里?!?br/>
陳魚笑了笑:“恕小子眼拙,冒昧請教二位是?”
身后的中年人笑著介紹:“在下將作少府閻立德,此乃門下省侍中陳公?!?br/>
陳公?
陳魚一時間想不起姓名,卻被身份震驚。
門下,三省之一。
侍中,宰相也!
將作少府?蓋房子,搞建設(shè)的?
陳魚并不熟悉,但聽到名字,立即想到了大畫家閻立本,聽起來兩人好像是兄弟。
當(dāng)朝宰相帶著一位主管建設(shè)的大臣登門,著實讓人嚇了一跳。
自己有那么大面子嗎?
陳魚愕然之時,陳叔達目光掠過,已經(jīng)瞧見后面的周發(fā)奎和常四等人。
幾個人聽到宰相大名時,早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紛紛上前見禮。
“你怎么在這?”
陳叔達認得周發(fā)奎,卻不知其姓名,隨口問道。
“回陳公,小人是來買菜的……你昨日吃到的豆腐、豆芽,便是這位陳小郎君所制?!?br/>
周發(fā)奎趕忙上前解釋。
陳魚則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豆腐、豆芽這么搶手,原來已經(jīng)入了宰相之口。
“哦?”
陳叔達也是一驚,詫然看著陳魚:“想不到小郎君不僅懂得壘炕改造,還懂得制作美食?!?br/>
好吧!
原來是沖著暖炕來的,已經(jīng)引起朝廷關(guān)注了?
“陳公見笑了,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br/>
“老夫奉圣諭巡查關(guān)中雪災(zāi),得聞樊川有暖炕之物,前來一觀,果真簡便,效果奇佳?!?br/>
陳叔達仔細打量面前少年:“仔細打聽,方知此物最早出自貴府,卻不知小郎君從何處習(xí)得此法?”
“天氣太冷,偶然想到這個法子。”
反正在大唐是前所未有之物,陳魚厚著臉皮認下了“發(fā)明權(quán)”。
“小郎君心思聰慧,構(gòu)思巧妙啊!”
陳叔達贊道:“此法簡便效優(yōu),且改灶之后,極省柴薪,乃造福北地百姓之舉。
朝廷欲推行此法,還望小郎君向閻少府提供圖紙,講述工程技法?!?br/>
“是,小子樂意效勞,不勝榮幸?!?br/>
宰相提出的要求,焉能拒絕?
“待此法推行見效之后,老夫會奏請朝廷,予以旌表獎勵?!?br/>
“多謝陳公。”
也不知所謂獎勵是什么,但朝廷旌表總是好事。
一上午的經(jīng)歷,陳魚已經(jīng)深有體會,要想在大唐混下去,身份地位十分重要。
“不必,小郎君妙計解百姓凄寒,此乃大功德,理當(dāng)旌表?!?br/>
常四和周發(fā)奎聽得清楚,不由都是冷汗連連。
前者后怕之余很是慶幸,哪曾想到一個鄉(xiāng)野少年有此能耐,多虧自己沒有一意孤行,巧取豪奪。
此刻想來,那個并不心甘情愿的道歉是多么及時。
一個得宰相夸贊,有功于朝廷的少年,絕不是一個普通商賈能得罪的起的。
好在及時化干戈為玉帛,還達成合作,幸哉!
常四心中得意,抬頭瞧了一眼周發(fā)奎,暗自幸災(zāi)樂禍。
周掌柜此刻著實忐忑的厲害,雖然背靠滎陽鄭氏。
但鄭家不會輕易去為難一個被宰相看中,朝廷旌表的少年。
如果發(fā)生沖突,自己多半會是被丟棄的小卒。
唉!
真是倒霉,失算了。
秘方就不要想了,此刻該考慮的是如何向陳魚道歉,避免結(jié)下梁子。
至于如何向東家交代,回頭再說吧!
……
“小郎君年方幾何???”
陳叔達打量陳魚,好奇詢問。
“十三!”
“后生可畏?。 ?br/>
陳叔達和閻立德都是一驚,十三歲竟生的如此高大壯實,更難得老練通達。
農(nóng)家少年,在宰相面前毫無怯意,侃侃而談,不簡單。
“小郎君哪里人士?”
“土生土長的長安人,自小便生長于樊川。”
確實如此,至少陳魚本人的確在樊川降生,長大。
“老夫見你通曉淮南王秘技,還道你是淮南、江南人士?!?br/>
陳叔達想起吃豆腐時的故鄉(xiāng)回憶,隨口一嘆。
遠處的陳氏聞言,卻是心中猛然一顫,下意識往后退卻,不想意外觸碰到一只空木桶。
聲響發(fā)出,陳叔達順勢瞧過去。
陳氏已然低頭扶起木桶,然后倉皇往屋內(nèi)走去。
只瞥見一張側(cè)臉,陳叔達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種熟悉感,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