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完晚飯，又去逛夜市，后來又去看星星。

    再后來，她這幾日路走得太多，很容易餓，于是乎，兩人又去吃夜宵。

    夜宵之后，他又勸道，吃完飯直接睡覺不好，不如再走走，于是兩人又逛夜市。

    如此往復(fù)，天際已微微泛紅，泛黃，泛白。

    兩人將周饒的街市走了個來回，終于將秋空也，走得透亮。

    一夜下來，他們了許多話，許多許多。

    她跟他講鬼界鳳離的事情，他瘋瘋癲癲，不男不女，偷看閻羅洗澡，送自己人皮面具

    她“那個叫鳳離的死人妖，讓我陪他打三年麻將。”

    “你的賭技，可有精進是否還如那天一般，不忍直視”

    “我可沒有陪他打麻將，”她白了他一眼，得意道，“你徒兒一直在苦心修行?！?br/>
    “看得出來。”他指的，不知是修行，還是賭牌。

    “那個死人妖，其實也蠻善良的，他明知廣州心懷不軌，還將他收在身邊?！?br/>
    安寧一路跟他講著，水靈湘君與百里星望，與林懷谷，與廣州的故事。

    這些事時，她總是嘆氣，感慨連連。

    她“想想這三個人，也都怪可憐的，為情所困?！?br/>
    “有情所困，也是幸事?！彼曇舻统?，神色自若。

    她隱隱覺察出，原來他也將她，當(dāng)作了萬般不幸中的大幸。

    兩人在秋巷冷街，繞了好大好大的彎子。他側(cè)目，靜靜注視著她，艱難開口，問道“安寧，這仇，你是非報不可嗎”

    “對呀?！边@回倒是輪到她，答得理所當(dāng)然。

    “即使有莘氏，跟你沒有關(guān)系”

    “師父你別逗了，”她輕笑，靠著他胸口，道，“我知道，你又騙我，我也知道，你是對我好，你不想我去報仇。”

    他只看著她，不話。

    他不知什么好。

    “你想呀，雖然我這個人，爹不親娘不愛”

    “我愛你?！彼麤]來由地，將她打斷，恰到好處。

    安寧笑了，邊笑邊“可是我外祖父，他對我極好。他見我不受待見，常將我?guī)г谏磉叀?br/>
    她，時候，有莘無惑常將她高高舉起，用胡子扎她的臉，將她抱在演武的沙盤上

    她告訴玉采，自己常常偷外祖父的酒喝，起初是一口，后來嘗出甜頭，就倒出半桶，藏著慢慢喝。至于那剩下的半桶，必然是以水充數(shù)，安安靜靜地躺在伙房里。

    她以為，如此這般，必然是神不知鬼不覺，誰知后來，外祖父宴請，表叔皺眉，“大帥這酒，果真與眾不同?！?br/>
    有莘無惑大笑道“被丫頭折騰一番，難免有些偏差?！?br/>
    彼時，安寧在場，瞬間石化。

    后來，安寧長大了，變成裊裊婷婷的大姑娘了，有莘無惑就不再與她親昵，不再抱她，不再用胡子扎她的臉。

    安寧用兩手環(huán)住身側(cè)那人的手臂，輕輕嘆道“其實，他可能一直想再抱抱我，只是孩子大了，便不再給老人擁抱她的機會。他那么強壯，怎會抱不動我這么簡單的道理，我竟然，一直未能想明白”

    他摟著她，安靜地，耐心地聽著，一言不發(fā)。

    “你，我這外祖父，一生為了家國，披肝瀝膽，知生老兒卻利用他女兒在先，復(fù)又無故將他扳倒。這么大一家，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能不幫他們報仇嗎”

    她側(cè)頭，望著天邊的浮云，低聲自語。

    一生為了家國，披肝瀝膽。玉采聽著這樣的措辭，也不禁抬頭，望著遠空初升的朝陽，目色連同著，被浸染。

    他沉默，再不言語。

    既然這是安寧的夙愿，那遑論死生，他都須得成全。

    因為，她們分明做著同樣一件事，望鄉(xiāng)，懷人，身居他所。

    后來，安寧走了，不告而別。

    既然前途未卜，生死不知，那離別的話，不妨等到見面再。

    她與玉采，原就是同類人，他們不喜歡告別，所以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不告而別。

    走的時候，她在房中，留下了一個木匣子。

    他走進她的房間，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十七歲生辰，他送萬仞時，用的那個匣子。

    他輕輕將其打開，只見里面，端端躺著一柄短劍，一副畫卷，一枚木雕，一縷發(fā)絲。

    他將手探入懷中，摸了一會，取出一條月白綢帶，放入匣中，仔細關(guān)好。

    他與她相識近五載，聚少離多。

    他們彼此留下的物件，原來也是，寥寥無幾。

    然而，就是這寥寥無幾的幾樣?xùn)|西，她也未曾帶走。

    她要復(fù)仇，須得心無旁騖，不能被瑣事牽絆，更不能，睹物思人。

    她以為，將它們安放在他身邊，比隨著自己顛沛流離，要妥當(dāng)?shù)枚?，多得多?br/>
    她驅(qū)馬前行，未曾回頭。

    如果她回頭，一定會看見晚秋的落暉，在遠方的紅光中，漸漸沒落。

    而那人，在艷冷艷冷的夕陽里，極目遠眺。

    又過一年。

    周饒城南，神廟。

    同樣的暮雨初歇，同樣的清秋如洗。

    玉采在女岐神像下，兀自出神。

    周遭有許多人，同他一般，為請愿而來。他一襲黑衣，相貌平平，淹沒于蕓蕓眾生中。

    他佇立在那里，不話，不朝拜。

    遠遠看去，與普通人無異。

    他的身側(cè)，再不會有一個女子，裊裊婷婷，妖妖道道，飄飄忽忽地促狹一句“夫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也?！?br/>
    他一定經(jīng)常來這里。

    因為，縱是他淹沒在人潮里，那個頂著一根羊角辮的兒，還是一眼便將他認了出來。

    歲月打磨，兒已越發(fā)頎長，屬于孩童那特有的略肥的臉龐，也有了刀刻一般的硬朗，瘦削。

    他柳眉鳳眼，長身鶴立，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

    他沉穩(wěn)文雅，落落大方，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只頭頂那一根羊角辮，還能彰顯些兒的稚嫩。

    據(jù)，這是俱蘆祭司特有的習(xí)俗。這根羊角辮，他得一直頂?shù)匠赡辍?br/>
    身居他所，誰能不懷鄉(xiāng)

    祝淵在人群間穿梭，好容易擠到玉采身邊，恭敬道“宗主來了，我去喊叔父?！?br/>
    他正要轉(zhuǎn)身，卻被玉采叫住“不必，我去找他?！?br/>
    祝淵帶著他，向內(nèi)室走去。

    玉采來到神廟，找祝請。

    司幽門的消息來路分外的野，也分外的快。

    玉采前腳剛進神廟，消息就跟著飄進長略府中。

    探子來報時，長略還在院子逗兩個兒。

    他聞言，大步?jīng)_到馬廄，胡亂牽了匹馬，就往外走。

    魯育手里拿著件披風(fēng)，一邊遞給他，一邊道“我認識你這么長時間，從來未見你如此慌張過。”

    鬼才長略，慣有的胸有成竹，慣有的運籌帷幄，慣有的一切盡在掌控中，此刻統(tǒng)統(tǒng)不見。

    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出門，只跟魯育吩咐了一句“快去報信，請景虔和子車騰務(wù)必立即去神廟，就什么都不用，請他們務(wù)必去?！?br/>
    罷，絕塵而去。

    其實不用長略派人去請他們，人就已經(jīng)到了，還比玉采搶先一步，到了祝請的內(nèi)室。

    長略是玉采最為器重的手下，但是，對于有些事情，長略深知，玉采一定會去做，玉采也明白，長略一定會阻止。

    所以兩人心照不宣，都沒有彼此通氣。

    幾人見了玉采，只簡單行了個禮。

    景虔不再咳嗽，不再找個適于看戲的角度坐下，他目色如炬，神情嚴肅。

    除了鬢角的白發(fā)，和眼角的皺紋，他看上去，精力充沛得很。

    景虔從來都沒有病，他只是，單純的老奸巨猾，單純的避重就輕。

    有病的，是坐在一旁的祝請。

    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一身粗布麻衣，仙風(fēng)道骨。一雙眼睛，神采渙散，沒了焦距。

    瞎子的耳朵，卻總是比常人好。

    所以，祝請第一個聽見腳步聲，第一個，從座上了起來。

    他“宗主，長略來了?！?br/>
    玉采沉聲道“該來的，總也避不過?！?br/>
    他想避著長略，對于眼下的情景，卻也了然于胸他知道，長略一定會來，只是早晚問題。

    正如玉采所料，長略到底還是來了，只是來得晚了些，所以此前有些話，他并未聽到。

    長略在門口猶豫，聽玉采這么一，只當(dāng)是得了他的默許，這才施施然走進來。

    他手中羽扇輕搖，臉上掛著油膩膩地笑意，又是一副吊兒郎當(dāng)。

    司幽門議事，怎可少了鬼才長略

    在場幾人，忽地齊聚一堂，只因為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同一個消息安寧在牛賀，刺殺知生皇未成，身份暴露，被鎖在三途陣中，等死。

    三途陣是牛賀皇族獨有的一個法陣，它在九州，還有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叫人間煉獄。

    據(jù)，它只用來關(guān)押牛賀罪大惡極的奸邪之徒。

    此法陣戾氣太盛，慘絕人寰，所以千百年來，已無人動用它，以致于當(dāng)今世人以為，它只是個傳，并不當(dāng)真。

    它的名字由來于鬼界三途河，陣法卻比那條全無浮力的河川，要更為可怖。

    陣中有火海，血川，刀山，三種酷刑同時充盈在一個密閉空間中，交疊、扭曲、纏繞，令人避無可避。添加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