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雞兩對,活鴨十只……”游淼勾了單,又派給佃戶賞錢,多的三五兩銀,少的也有五錢一兩,這些佃戶一年到頭都在給游家干活,采的茶稱斤論兩賣與游德川,來年年頭還得給碧雨山莊交租,不少人就指望著這點年禮,換個封兒回家去過年了。
這也是江北江南的規(guī)矩,凡是佃戶一年賺得少的,地主家就總得給補個賞封,佃戶隨便送些物事上來拜莊,換點賞錢回家去,順個好兆頭,年關也好過,以便來年繼續(xù)給地主家做工糊口。
“粳米十二石,紅豆一石……各色臘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個大壯,發(fā)家了啊?!?br/>
一壯漢嘿嘿傻笑,說:“俺娘給俺說了門親,媳婦家給貼補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漢戈再掏點錢出來,多給了二兩銀子,連著賞錢一起給他,說:“你也不用上來請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莊磕個頭就完了。”
壯漢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地捧著銀子走了。
“活雞五只……”
“活雞十只……”
籠子排了滿地,俱是在咕咕叫著。
“臘魚一車……”
“米酒十壇……”
游淼派賞,游漢戈握著手腕,就在一旁看著,有佃戶朝他招呼,他便笑著點頭。不片刻王氏卻帶著馬姨娘與一群丫鬟來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與馬姨娘都圍著自己帶回來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華貴之像。
游漢戈:“娘。”
王氏點了點頭,在一旁看游淼派賞與佃戶,有佃戶上前時又笑著問游淼,說:“少爺,明年不漲租罷,俺爹和俺都給咱家干了四十年的活兒了……”
游淼擺手道:“不漲租,放心罷,好好孝順你爹?;厝ミ^個好年。”
王氏在一旁聽得臉色一變,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來盯著的,以免兒子被自己奪了風頭去。
游淼只覺一陣厭惡,倏然就覺得在家里呆著真的沒意思,不如隨便尋個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來罷?!庇雾凳疽庥螡h戈接手,轉(zhuǎn)身就走。
“弟弟!”游漢戈在他身后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回廊里,一陣風吹來,滿院花瓣飄零。
游淼聽到游漢戈這么叫他時,心底依舊是有幾分溫情的,在京城的三年里,雖有一眾朋友玩鬧,卻終覺遠在異鄉(xiāng),寂寞凄涼。每次去李延府上,見著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沒給過幾分好顏色,玩的用的,都不許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壞了。
那時游淼自己想過,有個親手足多好,自己要有個通透可愛的頑皮弟弟,決計不至于像李延這么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里多了個游漢戈,游淼一時又說不清是個甚么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么恨游漢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懶得與這倆母子說話,大家都在爭取自己的東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詳?shù)囊痪湓挶闶恰摆吚芎Α?,說得沒臉沒皮一點,便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br/>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親游德川,當年沒點長進,折騰出這么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后也站定,游淼說:“啞巴,說句話?!?br/>
李治烽眉頭微微一動。
游淼說:“我不想在這家里住了,心煩?!?br/>
李治烽點了點頭,游淼說:“去我娘生前圈的那個甚么地方,你去么?”
李治烽點頭,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開口道:“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br/>
游淼十分滿意,打算朝父親討要一筆錢,遠走高飛,不在碧雨山莊呆了,買個心靜。
游淼舉步進了廳堂,游德川正在與兩位叔公說話,女眷們則在西廂,由馬姨娘陪著。游淼揣著袖子,進去便笑著點頭,說:“五叔公,八叔公。爹?!?br/>
游德川打住了話頭,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學得怎么樣了?”
游淼笑著說:“哎,回家讀書,預備過幾年上京去科舉?!?br/>
游德川朝兩名老者說:“北邊這幾年著實不安穩(wěn)?!?br/>
八叔公點頭,說:“德祐的商隊,今冬不是還被劫了一會?”
游淼馬上道:“對對對!我就在商隊里……”
游淼繪聲繪色,朝兩名叔公說這事,聽得老者一臉驚恐,游德川的臉上不住抽搐,游淼將事情經(jīng)過夸大了十倍,最后道:“還好我在京城買了個家仆……”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聽說,最后問:“來救你們的延邊城防叫甚么名字?可得好好謝他?!?br/>
游淼說:“不知道,不用謝他了,以后有機會我自己來罷。對了,爹。”
廳內(nèi)三人都看著游淼,游淼說:“明兒我去你上回說的那甚么山莊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br/>
“江波山莊?”八叔公問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說:“你既是有心應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處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著說:“在家里靜不下來念書,換個地方,也好耳根清凈?!?br/>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著,又去折騰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讓我去罷,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給我的東西,這么多年不管,橫豎有點時間?!?br/>
游德川說:“不是爹不讓你去,江波山莊這地方隔著江,風急浪險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說讓我去那處?老頭子今天怎么見了族人,又轉(zhuǎn)話頭了?
“現(xiàn)在去學學。”游淼又道:“來日才好幫您打理家業(yè)么?”
兩父子各懷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談幾句,兩個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歸來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靜了片刻,說:“也難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訓道:“德川,你在族會上說的話,須得算數(shù)。我們這把老骨頭,來日一捧黃土,還得靠子孫們燒紙上墳,喬珂兒助你發(fā)家,你也得有情有義,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來了,連聲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