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丹的笑容驀地凝固,心頭猝不及防地劃過一陣刺痛,直擊她的五臟六腑。她恍惚地怔忡望著蘇漓若,目光惘然,多年來,她以為已經麻木的心不會疼痛,或許不知悲傷是什么滋味?坦率的直爽,果斷的作風,硬朗的豪邁,卻被眼前看柔弱的女子一語道破,潰不成軍!
其實,雅丹初見她時,就已經斷定她絕不是個簡單的女子,風玄煜在意的人,豈是非凡之輩!
雅丹心里暗暗苦笑。
她揮揮手,遣散扎姑和英旺,適時隱去悲戚之情,淡聲道:“走吧!”
蘇漓若把她神情盡收眼底,果然大將風度,連隱藏心事也是干脆利落,非一般女子所能達及!
初冬的晴朗照耀營場上的郁郁青草,二人并肩漫步,風吹衣袂,飄揚逸逸。她們誰也不曾言語,似乎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許久,蘇漓若打破沉默,道:“雅丹姐,你若愿意,跟我說說你的三個妹妹吧!”
雅丹腳步一頓,側顏瞥視她,不知是驚訝她的直接?還是愕然她的淡然?她臉色晦暗難懂,遂移開目光,便席地而坐,須臾抬眸示意蘇漓若坐下。
“我雖不知你從何得曉我的事?其實,我從未特意耍隱瞞你,只是,事過境遷,本不該糾纏不休!”雅丹待蘇漓若挨著坐下,揚起眸光,遙望前方,低沉道:“但你心里既有悲憫之意,我也無妨舊事重提?!?br/>
蘇漓若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她的平靜淡定。
“當初我爹一眼便看上莊主的氣宇不凡,認定他必是運籌帷幄的人物,將來的作為不可估量!”雅丹瞇著眼,堅毅而秀麗的臉龐透著從容,似乎訴說著是旁人的故事?!拔夷镌缡?,留下我和三個妹妹,遺憾的是我娘乃獨女,并無姐妹可依。我爹知曉日后首領之位只能傳承女婿,他便費盡心思想要尋個睿智之人,好將我和妹妹們托付出去。”
蘇漓若順著她的眸光注視前方,營地不遠處,有一座峰巒,僅隔著圍起來的柵欄邊。
“其實,何止我爹窺視莊主,我那三個妹妹早已芳心暗許,尤為二妹曼蘭更是癡心妄想?!毖诺こ练€(wěn)的聲音倏地微顫一下,繼續(xù)道:“可我不能失去理智,跟她們一起肖想不屬于自己的幸福!總得有一個人保持冷靜清醒的心思,才不會摔的頭破血流?!?br/>
蘇漓若收回遠視的目光,轉顏怔忡地看著她。
雅丹感覺到她的異樣,回眸瞥她一眼,道:“曼蘭一向心思沉重,偷偷與我爹商議計策,以協(xié)助打退蠻夷達子和異族人的圍攻為籌,逼莊主成就她的心愿??上?,卻不能如愿,莊主態(tài)度堅決,一口回絕了我爹。沒想到,一計不成,遂生二計,我爹居然為了他的女兒,甘心致命,彌留之際,終得如愿,莊主允了他的要求!”
蘇漓若震驚,目光與她觸及,半晌,二人怔怔相對。
許久,雅丹緩緩起身,伸手拉著她,緊攥了一下她纖細柔軟的手掌,隨即松開,徑直向前走。“莊主承了我爹一命之恩,優(yōu)待了部落,維持牧民原狀生活。后來,他知曉部落婚嫁的習俗,當場驚呆,執(zhí)意革除婚嫁規(guī)定。奈何眾長老們不肯罷休,甚至以我爹臨終遺言逼迫他...”雅丹停止腳步,扭頭沖著緊隨其后的蘇漓若撲哧笑開了。
蘇漓若呆呆望著她,不知她因何而笑?
雅丹笑著搖搖頭,又自顧邁步走著,道:“他那時不過是個文弱懵懂少年,怎知的婚嫁俗禮之事?他應是想到尚未及冠,卻要他娶了一堂四姐妹為妻,他那般肅清之人,竟也慘白了臉色,干瞪著一雙眼...”
蘇漓若這才明白雅丹為何而笑,她能想象那時的情景:長老們以撒達的恩情耍挾,即便他少年不凡,叱詫風云,面對一幫迂腐固執(zhí)的老頭,也是束手無策!思罷,不由嘴角上揚,泛起無聲的笑意。
雅丹迎著風,面容柔和,目光悠揚,似乎沉浸往事思緒當中。當她驚覺身邊還有蘇漓若時,慌忙地掠了掠凌亂的發(fā)絲,別到耳邊。干咳兩聲,鎮(zhèn)定道:“當時那般處境,確定難為他,拒也不是,允也不是,只怕落的忘恩背信,無情無義的罵名。我且年長他三歲,曼蘭虛他兩歲,三妹和四妹卻小他兩三歲,這樣參差不齊的年齡,豈不是兒戲一般?”
“雅丹姐仁心大義,這才幫他解了圍?!碧K漓若并沒有覺察到她的慌亂,只是頗為感觸道:“不然,以他的性子,只怕又起風波!”
雅丹微微頷首。
“只是這般...豈不讓你的妹妹們惱你?”蘇漓若頓了頓道:“故此你才擇了那個人?”67
雅丹脊背一僵,沉郁不言,臨近柵欄邊,再次揚起目光,望向那座山峰。
蘇漓若走近,倚著柵欄,終于看清山峰上墳墓連成一片,她的心頭一震,看向雅丹,她臉上的悲戚已無法掩蓋,濃烈的化不開滿目的凄涼。
蘇漓若靜靜佇立她的身旁,內心卻如波濤洶涌,她的痛苦她的付出遠超她的所想所望。
這是一個怎樣堅韌毅然的女子?以大義滅親的俠肝義膽,成就孤身流放至此懵懂無知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起風了,揚起一陣風沙,吹刮著臉頰生疼。
蘇漓若拂起袖子擋著,而雅丹瞇著眼,仍然挺直著身軀,緊緊望著山峰上的樹干枯藤,斷碑殘冢。
“這么多年,我始終沒有勇氣到她們墳前上一柱香?!憋L沙逐漸停下,雅丹嘶啞的聲音響起,似乎穿透空曠的荒野:“可憐我那兩個年紀尚淺的妹妹,無辜喪命??蓱z我爹費心籌謀,卻枉送性命。還有可憐又可恨的曼蘭,違心背義,利用親人,手段狠毒,終是難以如愿...”說著,她黯然低首,難以自抑地顫栗著身軀。
蘇漓若還是靜靜佇立身旁,沉默不言,她知道,任何的言語在堅強剛毅的雅丹面前都是不堪的,且蒼白無力。她的毅力,她的決然,她的心懷,使她所言所行的,無不慷慨就義。
驀地,雅丹抬頭,悲戚蕩然無存,她回頭揚著目光,遂淡聲道:“好了,這次時間匆忙,已來不及去觀看女兵的訓練,待那天得空了,隨時來鐵驍營...”
蘇漓若正奇怪她突然錯開話題,就聽一陣馬蹄聲,她急忙回身,只見營門口塵土飛揚,一匹駿馬正奔馳而來。
“我那日到山莊,卻擾了你的心,確實不該!后來,我靜心一想,也怪我,不知怎的著實喜歡你?關心則亂嘛!是我多慮了,你且不必放在心上。”雅丹看著從馬背上躍下的矯健身影,揚起笑容道:“莊主素來清冷,也只有漓若妹妹能令他三番五次的失措,那日你說的話,果然如此!”說著,她輕拍一下蘇漓若的肩膀,道:“去吧!他這般著急,定又是因了你...”
說罷,雅丹疾速轉身,朝另一方向而去。
蘇漓若望著雅丹的背影,她走的極快,背挺得很直,乍一看,竟那樣的豪邁爽朗!但她心里明白,一個越強悍的人,她內心的脆弱越敏感,往往一句話,或一個動作,便能使心里堅固的堡壘瞬間轟然倒塌!
蘇漓若喟然長嘆,望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帳房的轉角處,她回頭觸目臨近她身邊的人。舒展眉頭,嫣然一笑,蕩開他一臉沉重的焦慮,卻仍蹙眉凝視她。
蘇漓若上前一步,笑容滿溢,溫和地喚了聲:“煜!”不等他回應,便投入他的懷里,雙手環(huán)繞他的腰間,埋頭他的胸口。
風玄煜滿腹的焦灼牽掛,霎時而消,他抬手輕撫她柔順的發(fā)絲,輕嘆一聲道:“怎的又亂跑?也不曉得知會一聲,盡是讓人擔心!”見她安然無恙,且笑的燦爛如陽,他緊緊攬著懷里的嬌柔人兒,哪里舍得說重語氣責怪?他只是緩了緩緊繃的心,道了兩句。
“這里是你的天下,且民生淳樸,安居樂業(yè),風氣正直,繁榮盛世,你源何擔心?”蘇漓若抬頭仰起臉,嬌嗔道:“我都這般喜歡曾經向往之地,你卻如此不放心,豈不損了月邑山莊之名,毀了都城之譽?”
風玄煜一怔,遂捧著她嬌嫩的臉,目光柔然,含情脈脈,癡癡注視著她。半晌,輕輕俯首,貼近她的額頭,微顫著聲音,低喃道:“若兒終于喜歡這里了?能安心居住了?找到家的感覺了!”他難掩滿心的欣喜,又難以置信她的心意,驚訝她竟轉變如此之快?既喃喃自語,又感嘆不已!
蘇漓若撲閃著長睫毛,輕柔著聲音道:“你曾經歷經磨難,奮勇闖出的天下,我豈能不與你共守?往后,這里...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守候...”
風玄煜緊緊抱著她,這一刻他的心不再置疑,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他的耳畔。似乎多年前的堅持與等候,只為了與她在茫然塵世里傾心相遇,攜手共處。
這一刻,他心底的冰冷徹底融化了,蕩漾著柔情與溫暖。
風玄煜牽著蘇漓若的手走向營門口時,在蘇漓若的意料之中,鐵驍營的女兵又是圍得水泄不通!她望見雅丹跟乍特處在人群中聳聳肩,攤手表示無可奈何。
蘇漓若側顏看向他,風玄煜蹙緊眉頭,未等她反應過來,一把攬著她的腰,騰空躍起。
待蘇漓若回神,已躍出鐵驍營,落在營外等候的馬背上,隨著一聲喝叱,駿馬揚蹄馳騁!